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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基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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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白的灯光,刺鼻的消毒水和化学试剂的气味。
艾伦站在门口喉咙痉挛,一阵阵血腥气从喉口冒出来,好一阵,他低下头:“我们要穿好制服。”
白色的大衣包裹着纤细修长的身体,艾伦抓了抓头发:“第一次穿这种衣服。”
“谁不是。”卡修安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实验室的雌虫大多身材纤细,显得瘦弱,衣服的尺寸总是和军雌配不上号。
技术兵种。艾伦偏过脸看了卡修安一眼。
扑哧。
艾伦嘴角轻轻上翘,盯着卡修安看了好一阵:“您这样是怎么做到给皇子殿下当护卫首领的?”
单纯因为肌肉发达?这也太糟糕了。
艾伦仰起头,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含着湿漉漉的水:“我都不知道带您来是对是错了,现在看起来我应该选择其他虫,至少他们……”
“不可以。”卡修安低沉的声音在艾伦耳边炸开,“您选择了带我来,您就不可以后悔。”
艾伦后退一步,扬着下巴点点卡修安:“您怎么这样说话?阿诺德都不这么和我说话。”
“抱歉。”卡修安低下头,脸颊涨得通红,“是我失态了,我不应该这样对您说话。”
“没关系。”艾伦嗓音轻快,“您要知道那些雄虫对我说话更冒犯。”
艾伦的指尖划过自己的脖颈,只觉得手下的皮肤薄得不可思议,可以听见自己血管鼓动的声音。
“他们总是想着要把我圈禁在一个地方。”艾伦回过头,睫毛低垂,遮住大半瞳孔,“多么糟糕的幻想。”
“可是他们只能这样幻想。”卡修安张大了嘴,“您、您长得特别漂亮,别说雄虫,就我看,这几天大家都很喜欢您,雌虫、亚雌……都是一样的,大家都一定会喜欢您的。”
“可我不想要。”艾伦打碎了卡修安的自白,“我不想要任何人的喜欢,我只想往上走。”
“我是个卑劣的虫,我只想活下去。”
权力是生存的附属品,已经成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
“您……”卡修安盯着艾伦的脸,好一阵都没有说出任何话。
真心的。
他太清楚,艾伦说谎的时候轻车熟路,所有人都会相信,显得自信张扬——可这时候的艾伦只是垂着眼睫,嗓音沙哑。
不那么光芒四射,但是真实。
可怕的真实。
卡修安第一次想要扼住自己的喉咙,质问为什么要提出自己阴暗的欲望——为什么希望艾伦只能选择他作为下属?
艾伦只是摇了摇头,轻轻掰开卡修安的手:“您不要这么想自己,您只是在向我表达您的忠诚。”
欲望就是忠诚。艾伦盯着卡修安金色的眼睛,他需要其他虫的欲望,对什么都好。
财富,地位,权力,甚至——
艾伦自己。
只有拥有权力的虫才会听话。
艾伦的指尖拂过自己的耳畔,撩开垂落的一缕碎发:“我们进去吧。”
*
正面战场,冲突白热化。
炮火纷飞,星球的建筑都化为一片火海,多少虫被炮弹撕扯开身体,鲜血从断面汩汩涌出。
“我们还要等下去吗,殿下?”有虫站在柏妮斯身后,低下头,诚惶诚恐的声音带着细细的颤抖,“他们那边一直没有传来消息,真的可以相信他们吗?”
“信。”柏妮斯回过头,嘴角一勾,“艾伦.弗朗斯如果都不可信,这片战场上绝不会有任何可以信任的虫。”
“可是……”那虫攥着拳,还想继续说,柏妮斯转过身,雪白柔软的指尖点在对方的唇上。
“没有可是,服从命令。”
*
碧蓝色的眼睛睁得极大,盯着试管中暗红色的血液,几乎在试剂滴落的瞬间,血液焕发出奇特的金色。
“这、这是什么?”负责实验室的雌虫瞪大眼睛,“我从来没见过谁的血能够出现这样的反应,哪怕是……”
“哪怕是阿诺德,血液也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异常。”艾伦接过对方的话,盯着试管,“所以我的身份确实不寻常。”
“这本来是早该知道的事。”卡修安站在艾伦身后嘀咕,“我从没见过阿诺德殿下像对您一样对任何一个雌虫。”
艾伦转过头,黑色的半长的头发飘扬:“什么意思?阿诺德本来就知道……”
艾伦倏地停下了自己的话。
阿诺德确实知道,他只是一直在说“还没有到时候。”
零星的碎片涌上来,阿诺德单膝跪在他面前,亲吻着他的手指,亲吻着他的嘴唇,他揽着自己的脖颈,揽过自己的腰。
“我不愿意眼睁睁看着您走向注定的命运。”
“‘母亲’……我等待了您太久太久……”
细碎的呢喃在艾伦耳边响起,艾伦后退两步,脸色苍白,抬起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头。
雪白光洁的额心,一道金色的烙印忽明忽暗,若隐若现。
卡修安的目光钉在艾伦的额头,声音发颤:“这是什么?!”
白大褂雌虫扑到实验台前,另一边的架子上摆满了砖头书。
“砰!”
他猛地拉开书架的大门,目光扫过所有书的书脊。
“唰。”他抽出一本书,拍到实验桌上。
“哗啦啦”书页流水般翻过,停在泛黄的某一页。
——封印。
“这是什么?”卡修安的指尖碰到艾伦的额心,烙印发烫,烫得卡修安下意识想收回手。
来不及了。
汹涌的情绪和记忆冲向艾伦的大脑,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一双眼睛睁大到极点,血丝爬上他的眼球,几乎要掉出眼眶。
“这、这是什么?”艾伦忍不住断断续续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淌下。
啪嗒。
水滴砸碎在地面上。
艾伦的身体颤抖,下意识扶着身边的虫:“您、您扶稳我……”
“会的。”卡修安俯身,抓着艾伦的大臂,“您小心,这时候的状态不太对劲。”
“不可能对劲。”白大褂咧开嘴 ,“这种封印一旦被触发就会无可避免地自动开始解封,我都不知道他怎么在被封印的状态下支撑这么久。”
卡修安倏地扭头看向白大褂:“什么意思?”
*
“他的封印很早就被触动,按道理来至少已经有几年的时间。”白大褂坐在实验台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根据记载,封印自动解封的时间短则几天,多则几个月,不应该持续这么久。”
“或许是因为封印特殊。”卡修安沉声,目光下意识转向艾伦,“他这样子还要持续多久?他还能坚持多久?”
“您别碰他。”白大褂眼神一闪,“您别碰他,他至少可以再坚持上好几小时。”
“如果继续触碰会发生什么?”卡修安追问,嘴唇发抖,“继续触碰的话,他还会像现在这样痛苦?”
“当然。”白大褂看了卡修安一眼,“您难道觉得他是自己莫名其妙非要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吗?”
“不可能。”卡修安脱口而出,“艾伦不喜欢这样。”
“艾伦?”白大褂睁大了眼睛,“他就是艾伦.弗朗斯?”
他俯身打量艾伦的脸,喃喃:“难怪,难怪——他长得真像克里斯汀。”
不对劲。
卡修安汗毛倒竖,盯着那个雌虫,好一阵,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您想要干什么?”
“放轻松,我不会伤害他。”白大褂转过头,“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渡鸦’组织的医生,我的名字是塞莱斯特。”
塞莱斯特。
陌生的名字。
卡修安紧紧攥着拳,盯着他的脸:“您怎么证明您是无害的?”
“我不需要证明。”塞莱斯特慢条斯理地站起,脱下自己的白手套,橡胶手套与皮肤分离的瞬间发出“啵”一声轻响。
“我来自‘渡鸦’。”塞莱斯特转头看向卡修安,嘴角微微上翘,“这就是我的证明,艾伦会信任我。”
卡修安后退一步。
渡鸦。艾伦说起这个组织时眼睛发亮。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遗产。”
所以……
他说得对。
沉默,只剩下艾伦粗重的喘息声,塞莱斯特盯着艾伦的背脊:“他身边有雄虫?”
“是。”卡修安低下头,向塞莱斯特行礼致意,“是阿诺德殿下。”
“是他?那不奇怪了。”塞莱斯特打量艾伦的脸,好一阵轻轻说,“按道理这个封印早该解除……但阿诺德殿下是维罗妮卡殿下为了艾伦才生下的雄虫。”
艾伦勉强自己仰起头,盯着塞莱斯特的眼睛:“什么叫……为了我才生下的……”
“他比您小九个月。”塞莱斯特的声音轻飘飘落在艾伦耳中,有些扭曲失真,“一颗虫蛋从怀上到生下,需要的时间恰好是九个月。”
真的这么巧合吗?艾伦紧紧地攥着自己手心。
阿诺德的出生正好是他出生后再开始孵育一颗虫蛋需要的时间。
“怎么会……”艾伦撑着地面,单膝跪下,“我记得……他有个双胞胎兄长?”
塞莱斯特的眼神更加怜悯:“您可能不知道,这种方式生下的伴生虫,就是双生子——一雌一雄,正好拱卫您身侧,一位负责守卫您的安全,另一位……”
“满足您的欲望。”
惊雷乍响。
*
艾伦的嘴唇发着抖,几乎被咬得发白,他的手臂发颤,顶着地面:“您的意思是……”
“他从一开始就是属于您的,只属于您。”塞莱斯特叹了一口气,“您和他们兄弟两个一起行动,反而更加安全。”
艾伦的手指压进地面,他猛地抬起头:“然后让他跟我一起涉险?塞莱斯特!您不想想您这句话说出来多伤人!”
塞莱斯特把玩着自己的手,垂下眼:“我们怎么会想到您真心爱上了阿诺德?一个盛放您欲望的容器,一个注定要为您献出全部的人!您偏偏爱上他,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艾伦勉强支撑自己的身体,扬起头,眼睛睁大到极致,泪水顺着脸颊滚滚淌下,“阿诺德知道这件事吗?阿诺德知道……”
“知道他的命运就是为我牺牲吗?“
“他怎么会不知道?”塞莱斯特俯身,轻轻拍了拍艾伦的脸颊,“您实在天真,或许是阿诺德把您保护得太好。”
笃笃。
“进。”塞莱斯特头也不回,“埃德蒙,这时候终于想起来要来见见旧友了?”
艾伦撑开自己沉重的眼皮,止不住的剧痛冲击着他的头脑,他现在已经看不清眼前到底是几个虫。
“老师。”一双棕色的漆皮靴停在艾伦面前。
艾伦仰起头,对上那双和阿诺德如出一辙的绿眼睛。
埃德蒙漠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您这时候需要我做什么?”
塞莱斯特低头看着艾伦,轻轻说:“您既然好奇,为什么不直接问同样为您诞生的雌虫呢?”
“埃德蒙。”艾伦勉强撑着地面,小腿用力,一脚蹬直了身体,他盯着埃德蒙的眼睛,一字一顿,“您和阿诺德,到底是由于什么原因被生出来的?”
埃德蒙挑眉,嘴角一勾:“我以为我的蠢弟弟告诉过您。”
艾伦只觉得眼前一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感到难以言喻的悲伤从心脏漫延,浸透全身的血管和骨骼。
他晃了晃:“为了辅佐我?还是为了……”
“我知道您很难接受。”埃德蒙伸出手,扶了艾伦一把,“您应该庆幸,您是被其他人奉献的。”
阿诺德。艾伦迷迷糊糊地想,那条划满疤痕的手臂又出现在他眼前。
只是为了赎罪吗?只是想要向其他雌虫……展示自己的忠诚吗?
画面被搅乱成五颜六色的漩涡,一声长长的抽泣。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可以……”艾伦喃喃,颓然垂下头,“我刚刚答应阿诺德的求爱,我刚刚承认我爱他……”
“我明明……已经在爱他了。”
难道阿诺德的感情,只是因为基因上编码好的程序?
艾伦胡乱地抓周围人的衣服:“怎么会……会是这样?”
虫帝对这件事,又知道多少?艾伦低下头,泪滴砸碎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