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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纯阳雪·鹤引朝阳 别鹤惊燕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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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师父是个瘸子,双目还失明。
我都不明白她这样的人是怎样被尊为执剑长老的。
所以我并不服她,更何况,她还是我的师父。
1.
林别鹤是在我五岁那年瞎的,她的腿是在纯阳宫门口被打折的。
「废物。」看着她面容疼的扭曲,我并没有感到有多少快意,反而总觉得心里有什么压抑着我。
「你怎么就不知道教训回去,你可是执剑长老!」不知是否是戳到了她的痛处,原还是喋喋不休的她却忽然噤了声,只有我责怪她的声音。
「离儿。」她笑了笑,不以为意,反而是问我「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她的关心让我一时理亏,我撇了撇嘴,想着逃避,「我去给你找大夫治腿。」
说罢,我便要起身离去,其实我并不是想要去给她找大夫,只想离开这里。
与她在一起,我总觉得丢脸。
所以后来有一天,我找到她,那会儿她坐在轮椅上,埋首正写着什么东西。
由着隔得有些远,我并没有看清。
「我不想做你徒弟了。」
她握笔的手微微一顿,纸上晕染一滴浓墨,转瞬化成墨梅,映在她呆滞的瞳孔里却是那样格外的哀伤。
「她们说你是废物,什么也不会,我以后是要名扬天下的,所以。」我仰首看着她在和煦的阳光下格外孤寂的背影,竟会有些不忍,我不知我是如何硬着心肠说出离开纯阳宫这句话的。
「所以我不想做你徒弟了,以后各自珍重吧。」
那一年冬天,纯阳宫白雪纷纷,洒满山门小道,我如愿以偿离开了纯阳宫,去了山下的江湖。
2.
我嫌弃我的师父林别鹤,整个纯阳宫的人都晓得,可不止我一个人瞧不起她,几乎所有的小道士瞧看不起她,觉得她应该退位让贤。
就连我也是此般觉得的。
下了山后,其实我并没能如愿进入有名望的门派,纵然进了也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后来纯阳的灵素真人告诉我,我师父的武功是江湖数一数二的。
我不信,在我眼里,我的师父就是个废物。
灵素真人指着我骂着混账,正当他想要说出什么时,一个坐着轮椅的白衣女子从小巷出来。
是她?
2.
「灵素。」
有时我不知她是真盲还是假盲,真的看不见一切事物,可看见认得所有人。
「别鹤,你到底纵他到几时!还要瞒他多久!」灵素向来是个温和的人,可是这一次却被逼得怒斥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才不是白眼狼,我咬牙辩驳:「你胡说!」
「离儿!」
林别鹤轻声呵斥我,如同以往一般,对于她的呵斥,我竟觉得久违重逢。
「灵素,离儿是极好的人。」
在我师父眼里,我是极好的人,因为我会陪她说话,让她不至于会忘记自己是谁。
可一个人如何能忘记自己是谁呢?
「师……父……」无意中,我竟习惯性的唤出‘师父’俩字,索幸我及时掐住了那还未跳出的波澜,撇嘴冷哼:「林别鹤,你真烦人!谁要你管闲事了!」
「你这混账东西!」灵素真人恨不得一耳光呼在我的脸上,却在快近我身时,被林别鹤拦下了,只余恨声叹息。
柳絮如雪,那一年,是人间四月天,柳絮拂面下,我恍惚看见了林别鹤落寞苍白的脸色。
「离儿,快些回去罢。」
即使林别鹤看不见,但她依旧能辨别我在的方向,朝我挥手:「你一定要名扬天下啊。」
名扬天下,是我年少时的梦。
可当真名扬天下时,又觉得所谓的名扬天下,只不过是人群中相识或是不相识口中的姜离姜少侠罢了。
我名扬天下了,而真正为我感到高兴的只有一人。
犹记的,那时我已混迹于人世不知多少年。
年少时犹不知天高地厚,便独自去挑了祸害黎家村的走尸林。
那走尸林里毒瘴密布,就连周围的桃华也只剩枯枝,更逞论那些被瘴气吞噬淹没的村庄,早已成了断壁残垣。
我的灵力不过四阶,并不能支撑我在里面呆太久,所以我很快便陷在了里面,但我仍不服输。
我服不服输不要紧,要紧的是每次我深陷泥泞时,总有一人会踏着白练而来,将我救出。
即使她看不见,她也总会及时赶到,然后摸着我的头和我道歉「离儿,对不起,是师父来迟了。」
从未来迟,又怎会迟到呢。
4.
林别鹤待我如亲子,我却亲自看着人将她弄残,想来日后落了黄泉亦会不安生罢。
自那一日以后,我很少见到林别鹤,就算听起时,亦是从别人的耳畔听起。
那一日,纯阳山白鹤成群而舞于纯阳山顶,金光乍现,如同浮光跃金。
我收到林别鹤辞世的消息时,我并未名扬天下,而且过的并不好,因为那些人都看不起我,如同我昔日骂林别鹤般骂我废物。
我不服气,上前与他们打了起来,打着打着,我的泪就流了出来。
「不许你们这般骂我师父!」
废物师父教废物徒弟,这句话如烙印烙在我的心上。
「离儿,修仙之人不可祸乱本心。」头顶传来温暖触感,如同昔日那般,只要我一抬头,林别鹤就会站在我的身侧,可这次我抬头时,看见的只是她碎裂的魂光以及她丝绸下空洞的双眸。
林别鹤就站在哪里,空洞的眼底尤似含笑,但她没有如昔日般朝我展开双臂,而是安静极了,直至魂光裂成碎片,我伸出手却再也握不住。
「师父!」
5.
「离儿,你该长大了。」
岁月静好,纯阳宫浮光掠影,脸庞恍惚传来温热触感,使我蓦然睁开双眸,入眼睑的是林别鹤苍白的脸庞,以及不知何时白了的发丝,但好在她的眼睛似乎好了,没了白纱遮目,有了颜色,似温暖了一切。
「师父……」我生怕是一个梦,害怕的唤着她,甚至我不敢去伸手触碰她,我怕我一伸手,她就碎了,再也拼不好了。
我更怕,她厌倦我,她……恨我……
「离儿。」
残阳入幕,落在她的脸上,我似是怒吼出声:「师父才不是废物!」
她神情微怔,却又释然,脸上也迅速晕染红润,落在身后的夕阳下,不知怎的却又是那般哀伤,哀伤到,我以为看错了。我伸手将她揽入怀里,喏喏道歉:「师父,不要离开离儿,离儿晓得错了,日后定不会再忤逆师父了。」
林别鹤很瘦,我依稀记得,她以前不瘦的,想来是因为纯阳宫那些人的苛刻罢。
后背传来轻轻拍抚,以及入耳的林别鹤无奈的声音,她说:「我只有你了,怎会怪你呢。」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就连手也缓慢滑下我的后背,我害怕极了,一遍遍唤着:「师父,师父,师父。」
「离儿乖,师父有些累了。」她将头埋在我的肩侧,即使我晓得这般是不妥的,但我依旧做了,就如林别鹤那般,明明可以放弃我,却依旧待我如斯。
后来,林别鹤断断续续醒来几次,每一次都在和灵素真人谈话,似是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情。
想来,也无非是照顾我之类的。
那一日,我正在温习她教我的鹤引朝阳,见她与灵素真人又谈了许久,言语间貌似提及西湖与藏剑山庄。
她说,她想要去看看。
可是,双腿已废的她,该如何去呢。
林别鹤的腿是后天造成的,却因错失良机而致残。
「师父……」许是林别鹤注意到了我低垂的情绪,她伸手又戛然,换来低笑:「你呀你呀。」
言语间尽是叹息。
「师父……西湖……徒儿同你一道去罢。」
在林别鹤离去之日,我同灵素真人送她至纯阳宫门口,郁郁葱葱的树影斑驳小道,她赤衣鹤发,穿上了她这辈子最厌恶的颜色。
她回首摇了摇头,拜托灵素真人照顾我,又落在我的身上,眼神炽热又具哀伤:「离儿,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我……只有你了。」
灵素真人缓缓上前,从怀里掏出了几张符文,及召唤来了随身的苍雪剑,柔声道:「师妹,我会替你照顾他的,只是……」灵素真人垂首落在她落在轮椅上的双膝上,用着我听不见的声音问她:「当真……」
灵素真人还未说完,林别鹤便破声阻止他未落完的话,她说:「他,是我唯一牵挂。师兄。」
林别鹤凄凄唤了一声灵素真人,嘴角牵扯一丝微笑,落眸在苍雪剑上,「谢谢你。」
在离去前,林别鹤别有深意的又看了我一眼,才万分不舍的离去了。
她说,他要去西湖,要去藏剑山庄。
可,我不晓得,她再也回不来了。
6.
林别鹤死了。
死在藏剑山庄后山的墓碑旁。
可我不相信。
她真的那般心狠,当真丢下了我。
仿佛当真如梦境一般,林别鹤留下来的只有她与藏剑山庄某一弟子留下来的嘉话。
而我呢,大抵她是不愿意原谅我的,毕竟我那麽坏,就连死,也不愿意让我知晓。
可灵素真人告诉我,其实我的师父林别鹤早就去世了。
在我下山的时候。
纵然后面有好几次看到她,其实也不过是林别鹤冲破了灵素真人为保护她设置的禁制。
林别鹤……在乎的也不是我,而是那早已死在藏剑山庄后山的藏剑弟子叶二。
我,只不过是她经过时,随手救下来的慰藉罢了。
尾.
又是一年风雪,簌簌飞下,洒满整个纯阳宫,我提着酒水来到了林别鹤的旧坟前,与她醉生梦死。
黄粱一梦,天光乍破,若是不能醉生,那便梦死罢。
不过,想来你是怨我的,怨我不向纯阳宫求娶你,所以你便长辞,可为何,你宁愿自陨,也要耗尽修为编织出一个我。
别鹤我妻,隆冬十二月,大雪,纯阳宫仰鹤窥雪,鹤引朝阳,空谷忘返,命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