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开的晚霞》徐旷

48、第 48 章

　　小佳的离去仿佛在商海心上剜了一个大洞，让他失魂落魄，差点忘了自己的角色和职责。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时候居然还会有人注意到他。
　　在所有的手续办好后，小佳的爸爸妈妈和沈大夫、兰姐和韩姐说着离别前的话，商海站在一边，突然感到自己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小手握住了。
　　他低头一看，居然是小杉。
　　小杉抬着头，用那跟小佳一样天真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说道：“商叔叔，你别难过了。小佳现在不疼了，他现在正在笑着看着我们呢，不是吗？”
　　商海胸口一热，蹲下来抱住小杉：“对……对……我们不应该难过，小佳现在好受了，他现在很开心……”
　　商海闭上眼睛紧紧抱着小杉，眼前却看见小佳的笑脸，这笑脸像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照亮他所有黑暗的记忆。在这记忆深处被照亮的，还有一个身影，商子聪。
　　当天晚上，商海又梦见商子聪了。
　　自从商子聪去世后，商海不知道梦见了他多少次，每一次的场景都是在医院里，商子聪在病床上痛苦挣扎，怨恨他为什么不能让他少受一些痛苦。
　　全都是可怕的噩梦。
　　但这一次不同了。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家里，而商子聪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他不敢置信地走向商子聪，伸出手去想触摸他，却怕他一下就消失了。没想到商子聪却回过头来，笑着看着他，喊了一声：“爸！”
　　这声久违的“爸”让商海从梦中醒了过来。房间黑暗，没有一丝光亮，但商子聪的笑脸还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声再也听不到的呼唤还在耳边萦绕。
　　商海呆呆地坐在床上，眼睛都不敢眨，生怕商子聪从眼前消失。这一次他看清楚了商子聪的样子，那笑容一如从前，如阳光一般明亮，没有一丝痛苦和哀怨。
　　一夜无眠。他做了一个决定。
　　当清晨的阳光照进窗户，外面走廊响起兰姐走动的声音，他走出房门，笑着跟兰姐打了一声招呼。
　　“兰姐，早啊！”
　　这是兰姐第一次在商海的脸上看见笑容，这让她吃惊不小。不过她很快就猜到了商海心理的变化，也笑着回应了他。
　　“早啊，商海！”
　　“那个……”商海有点不知道怎么张口，结结巴巴地说：“这几天还有孩子来吗？”
　　“当然有，明天就有一个孩子要住进来。”兰姐没有多说，想看看商海要说什么。
　　“好，那需要我做什么？”
　　兰姐笑了。她知道自己猜对了，商海的想法终于变了，他开始认同这里了。她觉得很欣慰，既为“天使之家”，也为商海自己。
　　“把小佳的房间整理干净吧，我来帮你！”她恢复了平常的神态，因为她有信心，商海已经不再迫切想要逃离这里了。
　　果然，当天晚上商海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什么？你又不回来了？”电话那头，商淳的语气明显非常失望。
　　商海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一个劲儿地道歉。
　　何映蓉把电话接了过去。
　　“商海啊，我们虽然想你早点回来，但是也不想逼你。只要知道你好好的，让我们放心就行。”
　　“妈，我很好。”商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现在好多了。”
　　可惜电话另一头的家人们却分不清这是真话还是敷衍。
　　“童欣怎么样了？”现在对于家里，这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让商淳跟你说吧，我说不清楚。”何映蓉把电话给了商淳。
　　“嫂子挺好的。这个药挺有用，真的得谢谢林佳，现在她各方面都比以前好了很多。”商淳说。
　　商海很高兴。
　　“她……有问起我吗？”
　　商淳犹豫了一下，说：“之前她都没注意到你没在家。自从状态一天天好起来之后，她发现你不在家了，一直在问你去哪了。我们没办法，只能告诉她了。”
　　“你们告诉她我在……我在这个地方了？”商海骤然紧张起来。
　　“我们没说的那么详细。”商淳赶紧解释。“我们只说你在北京当义工，没说具体在什么样的地方。”
　　商海松了一口气：“别告诉她。”
　　“那当然。”
　　兄妹俩又聊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商海握着手机，坐在自己房间的小床上，下意识地打量着这个小房间。在内心深处，他开始觉得这里有了归属感。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因为兰姐告诉他又有一个新的孩子要住进来。与以往的态度不同，这一次商海变得格外积极，早早就在等待着。结果越是盼的急就越不来，直到吃过午饭，兰姐才急匆匆地对他说：“快走，孩子到了，到楼下去接！”
　　商海和兰姐走到楼下的院子里，迎面就看见一对中年夫妻推着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
　　兰姐马上前去迎接，一回头却发现商海没有跟上来，而是愣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那个男孩。
　　“快过来帮忙啊！”她着急地对商海挥了挥手，商海这才如梦方醒，走了过来，帮他们把孩子带到了刚刚空出来的小佳的房间。
　　这一家三口里，爸爸和妈妈已经来“天使之家”考察过，而他们的孩子子鸣虽然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却没有像之前的小佳那样对这里的一切感到好奇。他只是低着头，任由大人们把自己放在小佳躺过的床上，然后就闭上了眼睛，一言不发。
　　“谢谢你们啊，这里的环境真不错，比医院好多了。”子铭的妈妈对兰姐和商海表示了感谢。
　　商海却没有注意到她在说什么，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子鸣身上。
　　太像了。他心里反复回响着这个声音。
　　这个白血病晚期的十二岁男孩，与商子聪竟是那么相像。商子聪生病以后，也变得和他一样瘦弱苍白，在他们的眼神里，有一样的痛苦和恐惧。
　　会不会是因为这个男孩是目前为止他在“天使之家”见过的年纪和商子聪最接近的孩子，因此而产生的错觉呢？商海自己也搞不清楚。但有一点他是确定的：在看见这个孩子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把他当成商子聪了。
　　商子聪的离世，没有让商海的父爱干涸，而是把它冰封了；现在，他的胸腔里奔涌着无穷的爱意，像洪水一般要把自己和这个男孩一起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