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妈妈非人类》多环芳烃

1、第 1 章 回家

　　魏蒙忽地犹豫了。

　　她站在巷子口，周围陆陆续续走过不少人，只有她，处在阴影当中，在原地站得久了，她好像融入了阴影当中。穿过小巷子，是更深的黑暗。

　　魏蒙走过很多遍这条路，没成想几年后自己会对此感到陌生。

　　她捏紧了手中的信纸，左右看了看，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奇怪的她。几年前的邻居们，如今也没有熟面孔了。
　　魏蒙不想进去了，这个念头很快产生，也很快被执行。魏蒙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念。
　　就像是，穿过小巷子并不是自己的家。

　　魏蒙没走多远，就被一抹红色吸引了视线。她脚步顿住，是卖糖葫芦的，老板她认识。放学的时候，魏蝶总是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泛着鱼腥味的钱递给老板，嘴里还不忘念着：“糖吃多了会蛀牙。”

　　魏蒙走到卖糖葫芦的跟前，老板却像并没有看到她。
　　“老板，来一根。”

　　老板脸上一片茫然，粗糙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嘟囔了什么。

　　魏蒙皱了皱眉，她没有纠结，只是小声道：“不卖算了，有钱都不赚。”

　　她陡然决定，回去看一眼，一眼就好。毕竟，她看了看信纸，上面写了很多字，歪歪扭扭的字，不仔细辨认真没办法看出写的是什么。
　　况且，她也想知道，她妈妈看见离家出走多年的她回家后的表情。
　　想必，相当精彩吧。

　　魏蒙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揣着审视和批判魏蝶的恶意来的，她希望看见魏蝶对抛弃她的悔恨，最好是在她面前痛哭流涕。
　　谁让你，抛弃我的。

　　她穿过了巷子，一如儿时。穿过巷子再往前面走几步，两边杂乱的房屋遮住了大部分的光线，自行车到处停着，有一股夹杂着肉腥和血腥的味道扑鼻而来。魏蒙置若罔闻，她的身体早就习惯了这种味道。
　　朝左拐，是一个垃圾场。她家，就在垃圾场的后面。说是家，不过是租的房子，一年一千，便宜就别嫌弃有垃圾场了。

　　不过，最令儿时的魏蒙感到烦躁的是，她家有个很小的窗户，这个窗户，正对着垃圾场。有些人很恶心不去厕所，直接在垃圾场解决。导致她有时候写作业的时候，总能闻到透过关着的窗户传进来的尿骚味。
　　人的尿骚味，加上垃圾场的恶臭，她宁愿去公园写作业。

　　如今，魏蒙抬头看了看眼前的门，破败的，灰蒙蒙的，像是死后的景象。她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转了转门把手，门竟然没锁。
　　就该让小偷把魏蝶的东西给偷走。

　　屋内的光线同样很暗，一股霉味，还有——
　　什么东西被烧着的味道。

　　家很小，她一眼就能看完。于是魏蒙很快锁定了那股奇怪的味道。地上的不锈钢盆里有些纸张烧过的痕迹。
　　深灰的，轻飘飘的，灰烬要飞起来了。
　　真是的，魏蝶，你一个人生活就这么草率吗？在家里这样烧纸不怕把屋子给烧着了？

　　墙壁上也满是灰蒙蒙的雾气，魏蒙看不清真切。家里黑暗无比让她内心无来由地升起一股惧意，墙壁上挂着一张相片。
　　魏蒙害怕地退了几步，眼神触及到了卧室内口。

　　那里——

　　倚靠着一个人影，这人影彷佛是画纸上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格外的深，画纸被水浸湿快要破了。
　　人影虚虚幻幻的，边界在细微地抖动。抖动的幅度并不大，像是，在竭力抑制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情绪来得太快太猛，所想之人来得不够真切，根本无法分辨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胸腔在震颤，呼吸都在放缓，下一秒就要窒息，眼前之人真假被抛弃，她只相信自己视线模糊的眼睛和时不时停止工作的大脑。

　　魏蒙不害怕了，她上前了一步。
　　因为她一眼认出了，这人影是她妈，魏蝶。

　　魏蒙深吸了一口气，情绪逐渐平稳了下来，她叫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人影没有动弹。

　　魏蒙便一下子紧张起来，魏蝶会像以前那样骂她然后又在她面前哭吗？她的声音便哆嗦了，她强调似的重复了一遍：“妈！我回来了！”

　　很久，或者只有几分钟。人影上前了几步，不知从哪里反射的光照在了魏蝶的脸上，却只有一只眼睛有光。
　　她嘴角咧开，脸上的皱纹全往一处挤去，脸皮松垮得快要掉下来了。她却始终保持着微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睛下的黑青格外重，额头上竟有汗水滴了下来。扭曲的面庞是黄黑色的，手指上也有一块焦黑。

　　魏蝶老了不少，头发同样白得不成样子，干枯的头发在空中横七竖八地飘散着，她终于是开口了。
　　第一句话是：
　　“回来就好。”

　　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失望。魏蒙只觉得失望。
　　想象中的后悔、哭泣，全都没有，甚至没有生气，平淡得宛如针入水。

　　她开始后悔回来了。魏蝶，你这个疯子，脑回路就是跟正常人不一样。

　　魏蒙垂下眼，她举起信纸，那信纸太薄了，上面的字更是模糊不清。她道：“是你求我回来的，所以我回来了，你不要多想，我可不是因为你回来的。况且——”

　　她哼了一声，“你现在可不像求人回来后的态度，我以为……”我以为你会有所改变的。

　　魏蒙是恨魏蝶的，她恨魏蝶离婚，她恨魏蝶抛下她，她恨魏蝶对她不管不顾。她……她也恨自己。

　　话音刚落，魏蝶冲了过来，她的表情狂热，像是看见了她最爱的钱，她急冲冲道：“对不起，妈妈错了。”
　　她的步伐在离魏蒙一步之远的地方听了下来，她的眼睛像发着光，她软了语气，“小蒙，你回来了就好。妈去给你做饭好吗？你最爱吃的青椒炒肉和西红柿鸡蛋汤。”
　　粗糙的手握了上来，魏蒙想缩，被魏蝶强硬地攥住。力度之大，恨不得将她的手给捏碎。
　　魏蝶惨白的脸泛出了不正常的红光，她似乎没有眨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魏蒙看见她的指甲里有泥，她顿时觉得恶心，她甩开了魏蝶的手，紧绷地说道：“我早就不爱吃那两样了。”
　　“是、是吗？”魏蝶的声音一下子失落了，“那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
　　“我想吃人肉，你也给我做吗？”
　　“好、好，我去给你弄人肉来。”说罢，魏蝶竟然真的朝外面跑去。
　　“哎！”魏蒙拉住她，紧皱眉头，小声骂道：“你神经病吗？”

　　魏蝶眼睛张得很开，因为酸涩掉下几滴泪来，“妈没病，妈没病，你吃啥我都给你弄来。”
　　魏蝶这副样子太吓人了，魏蒙道：“歇着吧，什么都别做，我去点外卖，我累了，我想休息一会儿。我的房间……”
　　“被子我都给你晒过了！”魏蝶使劲挤出了一个笑，牙齿全部能够看见，她迫不及待地说：“床单也都是干净的！你的东西都在那里！”
　　“去休息吧，小蒙，好好休息。”魏蝶眯着眼睛，周身是说不出的怪异。

　　直到魏蒙她躺在床上，她也没琢磨出魏蝶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魏蝶，好像变了……
　　变老了？还是变丑了？

　　迷迷糊糊中，魏蒙睡着了。
　　她是惊醒的，汗涔涔的，全身上下都是汗水，使得被子打湿了一部分。而她的床边，站着一个人。
　　“妈！！！”
　　昏黄的灯瞬间亮了，魏蝶站在旁边，笑眯眯的，手上端着一个碗，碗并没有冒热气。
　　魏蝶掏出纸给她擦汗，递给她碗。

　　魏蒙还没有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接了过来。她这才看见，碗里装的是肉汤。
　　油飘在最上面，亮晶晶的，肉一片片的，薄如蝉翼，像是刮水果皮一样生生刮下来的。

　　“喝吧，快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