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桃夭蔓草

12、尾声 在《罗马假

　　在《罗马假日》的女主角奥黛丽·赫本死去后，她在那部电影中的恋人派克在葬礼上亲吻了她的棺木。
　　有些时刻是稍纵即逝的，但又有些故事会在光影与口耳相传中流传数百年。
　　当人们谈及一位尚被记忆的、不算平常的人物时，他们最可能谈论什么？
　　或者说，除去这个人的成就，在风流韵事这个绯色的领域里，会流传长久的是什么？
　　对艺术家或政治人物而言，他们的选择比其他史书留名的人物是要更多一些的。婚姻是人类最奇妙的一项法律制度，但对艺术与政治中的人们来说，法定配偶或许在他们的一生中什么都不是。
　　艺术家总与他们的缪斯被共同提及，而政治家永远只会同他们最棘手的政敌或最得力的副手齐名史书之上。
　　这是兰尼斯特先生去世后的第七天，在英国国立美术馆他的个人廊厅里，前来吊唁赏观的人们已经不像前几日那么多了。
　　一位女士缓慢的走在调到特定亮度的灯光下。她拄着金头手杖，戴着一顶不多见的帽子，那帽子上的坠纱几乎遮住了她的整张脸。拐杖撑在地毯上的声响轻微，但并不是没有，而她的脚步声则几乎真正听不到。
　　她在一幅画前停下来。
　　那幅画单独放在一处展柜里，在展厅刚进入就能看到的方位，但她最后才停在它面前。
　　这是传说中的，“一个陌生女人的肖像”。画家生前它不曾面世，死后的遗嘱内也不曾将它捐赠给英国国立美术馆。
　　他将它送给了意大利。“我缪斯的故乡，”他的赠言如是写，“我青年时代最盛大的浪漫主义，终此一生永不忘怀的地方。”
　　外借展览今晚结束，它将渡海去到那片创作者希望它留存的地方。
　　那画上是一个约十六岁的少女，她的容颜在不朽的帆布颜料中与时同长。
　　笔触细腻传神。那少女光洁的黑发积在颈边，妍密的黑睫毛下，眼光随着她回首的动作向画外的人望过来。
　　她的面孔平静而皎洁，并没有微笑的神色。
　　但被她望着的人却拥有一双那样温柔的眼睛。像是在最隐秘的角落里，她在向他无声地告白爱情。
　　她长裙曳踝。那裙子让人想起某个遥远的夏日里，突然侵袭骨骼的一点忧伤。
　　她身后是大片的花朵。蓝紫色的绣球花，承载着深重如色彩本身的向往。枝叶间有一个永不凋落的长夏，如同灵魂深处的一个梦境，梦醒时才发现自己身上有了伤痕。
　　那个女人缓缓抬起手，像要穿过那层坚固又脆弱的玻璃，再次触碰那未被时光磨损的，皎洁的红芳。
　　她似乎重新拥有了十六岁时的嘴唇，不久前刚得到过一个未尽其意的吻。
　　美术馆馆长站起身来迎接这个女人。
　　意大利女王推高她的帽纱，露出已不再年少的脸庞。
　　但在她的眼睛里跳动着极为温柔又不是温柔的光芒，像一个襟口别花、挽着另一人手臂的少女。
　　“我要取走我的画。”
　　在这个世界上，你最爱哪个城市？
　　如此之多？我难以抉择——哦，不。
　　我最爱罗马。
　　我将永远记得，我在那里度过的时光。
　　一个可使梦境足以怀缅一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