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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雨将至 什么?顾烨 ...

  •   从回忆中抽身,顾珉叹了口气,他似是不经意地问:“你明天会来吗?”
      “什么?”
      “我的及冠礼。”
      “啊。”李悬竹慢吞吞答,“不了,我明天有事。”
      顾珉失落一瞬,接着又恢复笑意,恰逢方有福找他,便顺势离开了。直到走出国师府,李悬竹也没有挽留,而少年绷紧了一路的背,也终是颓了下去。
      这些年他们的关系总是这样,似殊途,又似同归,他与他无话不谈,却往往在一些重要的日子缺席。好在这么多年过去了,顾珉早已学会如何隐藏自己的期待。
      然而顾珉不知道,李悬竹在他离开的下一秒,就从后门出去了,那儿有驾马车,车顶上有一少女做男子装扮,现正盘膝打坐。
      “安雩。”李悬竹喊她。
      柳朔烟睁开眼,与此同时,那两匹马的鼻腔中喷出一股悠远的白雾,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齿轮转动声在寂静的巷道里回荡。
      “落红城的战斗型仿真马,目前我只能勉强做到仿真,元潇姐说核心技术的攻克还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一年以上。”
      “我们只有三个月时间。”李悬竹沉声道。
      柳朔烟没说行还是不行,只转身上了马车,一分钟后,车缓缓驶入一条小路,鲜有人知这里可通向皇宫内部。
      .
      与此同时,皇帝寝宫。
      顾烨一身锦衣华服坐在贵妃椅上,以手支头,明明困到极致却仍不愿睡,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他大半身躯隐入暗处,唯有烛火慈悲。照亮了他的面颊,那是一张与顾珉一样的脸。
      直到长久的静默后,那雕塑般的人终于动了,顾烨起身走到房间内的梨木书架旁,从上而下按某种规律依次转动其上各类花瓶,一阵金属碰撞声后,书架缓缓向两边打开,露出一间通道。
      “顾子淼。”有声音在底下喊他。
      顾烨低头,便撞入一双含笑的眼。
      李悬竹拽着他的衣摆从地上站起,又拍拍刚坐地上时留下的尘埃,笑着埋怨道:“你让我等了好久啊。”
      “我下次会注意。”顾烨垂眼看他。
      李悬竹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搓手向房内走去,嘴里念叨着:“外面好冷啊…”
      此时正是盛夏,他却外袍加身,从头到脚被捂的严实。近年来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衣物一件一件的增,汤药一碗一碗的熬,只是本人从不上心,多亏有府里上下看着护着,才能让他不至于过分病离支骨,形销骨立。
      可是之后呢?若是最后的最后,所有的欢笑都消散,长夜漫漫,再无人问他一句家长里短,又该怎么办?这个问题顾烨最近一直在思考,但看到人的那刻,一切彷徨都迎刃而解,全身轻快,像是要飘起来,强忍住满脸如释重负他问道:“安雩那边近况如何?”
      “我只给了她三个月期限。”李悬竹摊手,“但应该有点为难。”
      “桃源林的虚拟技术呢?”
      “没问,但应该差不了多少。哎,下棋吗?”李悬竹问他。
      “下。”
      这话题其实转的有些生硬,但顾烨在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故并未察觉。
      棋局展开,静谧在二人周身围绕。李悬竹的棋风与他本人不尽相同,凶猛而刚烈。至于顾烨,他其实很擅长依据对手的风格制定自己在这一局的风格。
      他们惯下快棋,往来之间已是下了一半。
      顾夜伸手,黑子的陷阱已成,只待最后一步收网,正要落子,手却被李悬竹一把握住,顾烨一愣旋即笑道:“李兰初,你这是要悔棋啊。”
      李悬竹不理他,而问说:“若以天下为棋盘,此局何解?”
      顾烨心道不妙,面上却不显,答:“无解。”
      “不,其实是有解的。就像你下的这一局棋,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破绽摆在明面上,让人明知有诈,也禁不住诱惑往下跳。然后就在对手进攻时,你又放出一路棋,让对手以为你是在垂死挣扎,其实你早已盯上了他的大后方。等对手回过神来,以外力迫使你无法再落子后,他便会发现从始至终你都只是…”
      “我都只是想掀了这盘棋。”顾烨掐着眉心,沙哑道:“你知道了。”
      李悬竹松开手,抱臂靠回椅上。他低垂眉眼,淡淡道:“你很聪明,既知道怎样骗人,也知道怎样骗我,只是很可惜,我亦如你了解我般了解你。”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
      “不,我答应,我怎么会不答应?”李悬竹牙关绷紧片刻,终是于唇齿间,泄出一声冷笑:“顾烨,你太自负,也太托大。”
      他就这样带着那笑,一抬手掀了那盘棋,在满地哗啦声中,轻柔说:“我就是想悔棋,你说对了,我是个臭棋篓子,只会吃子,哪会下什么棋呐。”
      李悬竹抬手拍了拍顾烨肩膀,然后错身离开了。
      顾烨则低头端坐着,一动未动,时光似乎在他身上停滞了,像是一块石头,他未发一言。
      烛火终于燃尽了。
      .
      七月十六日这天其实比许多百姓想象中的平淡很多。
      皇帝不来,国师不在,而顾珉本人也因为天未亮就被人拉起穿衣打扮两个多时辰而神色恹恹,真真觉得方有福那老头其实是想熬死自己,让天朝从此后继无人。
      然后就配着满身金环玉钗,叮叮当当的上了山。
      上山,祭祖,磕头,请愿国运,众大臣哭,下山。
      还未待顾珉稍缓一口气,便又被一群老不正经的拽去喝花酒,这群老小子平时上个朝都要扶腰揉膝,此时跑得倒快。
      到了醉仙楼,正赶上好戏开腔。
      醉仙楼是簝朝最大的酒楼,一楼为正常酒馆,二楼则是青楼,另设有地下一楼,干的是赌/庄的勾当。这里包含了人世最下流的三种快乐:一为吃,二为嫖,三为赌。但鲜有人知这里是整个簝朝最大的情报组织,隶属顾烨。
      辅一进门,便有小厮迎上前来,送顾珉与众大臣上了二楼雅间。内有美女如云,一见众人便赶忙迎上前来。玉手如酥,各人端一壶花酒,香气弥漫,不知是酒醉人还是人自醉。众美人先前得了指示,莺莺燕燕,将顾珉逼至栏杆,左右逃脱不过,他只得接过一杯酒,正自喝着,忽听楼下一小生悠然开嗓:“吾乃簝朝太子…”
      顾珉一惊,口中酒尽数喷在面前美人脸上。
      “……”
      那美人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用尽毕生涵养,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公子莫怪,且待奴家去换身衣裳。”
      围绕在顾珉身边的莺莺燕燕也跟着离开了。
      顾珉歉意一笑,回头一看。那些老大人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楼下“簝朝太子”的好戏,这原是方有福所言的“大排场”。
      这戏班子中人个个技艺精湛,多少人家千金难求一面,眼下却演的欢快,接下来还要连演三月,也不知方有福许了他们什么筹码。
      见顾珉看过来,讨论声一滞,旋即又商量起他的取字来。
      顾珉嘴角一抽,连忙打断道:“我已经想好了。”
      “什么?”
      “子囚,顾子囚。”
      气氛渐渐死寂下来,似是阖家欢乐的戏剧逐渐走向尾声。
      与此同时,楼下的表演也结束了,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二楼雅间。有帷幕挡着,只见隐隐绰绰,但所有人都在仰望,没有人敢动作,没有人敢发声,舞台上的演员依旧维持着谢幕的姿态。
      他们都知道那儿意味着什么。
      “怎么了?”顾珉见没有人说话,便俯身向楼下看去,却与众人目光对上。
      “哈哈,是好字,也是好表演呐。”王守忠捋了把胡须,率先笑道。周遭大人闻言也笑开了,只是那扬起的弧度怎么看都觉生硬。
      方有福扔了块金元宝下,去正中一人额角,又顺着落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众人顿时如上了发条的玩偶,叫好声、讨论声再次响起。
      先前去换衣的美人也踩着戏班的脚印上了台,柳枝一般的身躯被人脱举在掌心,周遭顿时发出一浪又一浪的惊叹。
      飞燕掌中舞,楚王好细腰。
      此情此景,顾珉的脑海却闪过国师府里的那间书房,在那儿,李悬竹曾告诉他:“你看当下这天下太平,却又暗波涌动。在天殇帝时期,皇帝与世家平分权力,虽然之后权力又被重新收拢在皇帝手中,但这也为世家蔑视皇权的作风埋下了火种,你看他们与你亲近只是为了显示出自己的高贵,向百姓宣告:‘看呐,我见太子从不行礼。’久而久之,百姓便因惧怕而甘愿受人奴役。”
      说到这儿,他叹口气:“其实这不过是因为陛下把他们逼得太紧了,也因为你其实从来不在乎这些。”
      当时他问他:“不在乎这些,难道不好吗?”
      李悬竹答:“好,但是还不够好。”
      现在他看着这一切,明白根本没有什么筹码。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楼外有一人白面紫袍,迈着小碎步,急匆匆闯进来,也不顾人群拥挤,手执一长鞭开道。此人正是太监总管,白寿。
      有人认出了他,连忙招呼众人散开,却已来不及。
      只听一声脆响,舞台上的美人躲闪不过被抽了个结实,如玉肩脊顿时皮开肉绽,再也稳不住平衡,如折翼的鸟雀般坠落。闷响砸在所有人心头,而那美人的左腿也以一种扭曲的角度向外翻折,血花自她身下弥漫。
      白寿却看也未看,径自上楼。
      顾珉呆愣在原地,又想起之前与李悬竹所言:“国也太平。”
      真的太平吗?如果世家可以越过皇帝剥削百姓,如果天下无人敢抗争不公,如果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如此这般的麻木不仁。那么,这还能称得上一句太平吗?
      “十六爷,王大人,方大人,国师有请,说是有要事。”白寿掐着一把嗓子道,“其余大人就请回吧,这里刚见了血不太吉利呐。”
      顾珉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
      愤怒是烟花,夺目过后止于空茫。
      .
      马车驶出城门,到了郊外。周遭景色不断变化,顾珉认得路,那是去往君子崖的方向。
      崖上站着一个人,青衣白发,正是李悬竹,他看着崖下的乱葬岗,依稀可见乱葬岗中心某处坟头上坐着个黑袍人,但莫名的,他神思有些恍惚。
      李悬竹转过身来,面色比平时苍白,他笑笑:“王大人,方大人,陛下在下面等着你们。”
      场面有些诡异,但王守忠观他神色,顿时明白了什么,拉着方有福下崖去了。
      顾珉一惊:“顾烨在下面?!”
      “是啊。”李悬竹盯着顾珉,绷紧的脊梁塌了一瞬,疲惫几乎掩饰不住,他扯扯嘴角:“我们回家。”
      他缓步从悬崖边离开,顾珉看着他,却觉得他快要随风散去。
      .
      几个小时前,天光大亮。
      当阳光的盛泽一丝一丝地贴上乱葬岗的每一处野草,中心坟头的两个人终于动了。一宿未眠,李悬竹有些难受,正想在顾烨怀里蜷着一歇,视野尽头便跑来一个人。
      柳朔烟手里提着一坛酒,“飞光”二字在晨光里格外分明。她像一阵风,送完便走,似是无情,但李悬竹看到一滴泪水划过她的面颊。
      是时候了,李悬竹亲手倒了杯酒,顾烨要接,却被他拒绝了。酒送至唇边,后者张嘴叼住,含混笑道:“看吧,最后还不是你送我。”
      李悬竹也笑:“虽然我还是生气,但我回去后想,觉得我既已无法改变你的决定,那还是来送送你,让你日后想起,能记得有那么一回,有我陪你。”
      顾烨仰头喝完那杯酒,那一瞬间,他身体里的生机像是被抽尽了,青丝变白发,其实也只有几息的时间。
      他颓然倒在坟头上,嘴里却还念着一曲小调。看他眉眼,居然能看出内心的愉悦。顾烨抬手勾住李悬竹的一缕发,问他:“我这样,好看吗?”
      李悬竹便也顺势躺下,头枕在他肩上说:“好看的。”
      “你也好看。”
      李悬竹一愣,旋即无奈叹道:“你啊…”
      他们就这样仰躺在这里,隔着单薄衣物,依稀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又不知过了多久,顾烨突然问他:“我做出这个决定,你要怨死我了吧。”
      “是啊。”李悬竹说,“我怨死你啦。”
      .
      天壬二十年七月十六日注定是一个热闹的日子。
      这一日,三方来朝。
      这一日,顾烨喝下人寿村的飞光酒后,忽而一蹶不振,陷入昏迷之中。
      这一日,顾珉与李悬竹被外派,奉旨秘密前往人寿村,调查飞光酒一案。
      .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
      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何为服黄金,吞白玉。
      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
      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
      是夜,睡梦中的顾珉似是察觉到了什么,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仿佛从此刻开始,整个世界都与他为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风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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