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小楼》香香厨子

2、向死而生

　　这些人怎么还不走。

　　那天没带兰若走成，江夫人一行人竟然又继续在这里住下了。

　　这一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花园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敝，植被成片成片地枯萎，土地裸露面积不断增加，一副萧条景象。

　　兰若这几天没有干别的，她只是找了一处她认为风景好的地方，在努力挖一个大坑。

　　尽量往深了挖，不过她的耐力很一般，打斗无师自通不代表掘地也无师自通，她干一会儿就要歇一会儿。

　　长度是估计的，大概有姐姐的床那么长。

　　宽度仅有一臂，可以说是相当窄了。

　　因为她想离姐姐近一点。

　　差不多快要完工时，有人在她身后问，“小朋友，在忙什么呢？”

　　兰若扭头一看，是江夫人，立马又将头扭了过来，不理她。

　　“小兰若，你不会在生我的气吧？我都没和你生气。”江夫人一边说，一边走上前来，看她挖的这个大坑。

　　绕着坑走了两圈，纵身跃了进去，坐下，平躺。

　　如果这是单人间的话，还蛮好的，窄窄的，很有安全感。

　　两壁泥土，上覆一方天空。

　　能听到一种低沉的噪音，让人觉得很宁静，只想永远睡过去。

　　感觉真的还可以，如果不是这泥土又冷又潮湿的话。

　　她对上面看着她的兰若说，“好冷。死人都要冷活了。”

　　“哦。”兰若说。

　　兰若跑开，不久抱着一大堆毛茸茸的芦苇花回来，铺撒进坑底。

　　问江夫人，“现在呢？”

　　“也没好多少。”芦苇花沾了地底的潮气，全部打湿了。

　　“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江夫人从坑底上来。换兰若进去。

　　确实不太舒服。

　　反正没有床舒服。

　　兰若也爬上来，抱膝坐在坑边。

　　坐了一阵。

　　江夫人将手往兰若面前一伸，一串项链垂悬下来，在兰若面前晃动。

　　“这是我姐姐的。”兰若伸手想拿。

　　“你姐姐送我了。”江夫人手往后一收，兰若没有拿到。

　　“那就送你吧。”反正用不上了。

　　上次兰若抢着项链跑掉之后，到了晚上要睡觉的时候，她又偷偷还回去给姐姐戴上了。

　　总觉得，如果姐姐戴着它，说不定身体会好一点点。

　　可惜并没有。

　　“你知道你姐姐生的什么病吗？”

　　“不知道。”

　　“那她一直都是这样？”

　　“嗯。”

　　“你们是亲姐妹，据我所知，都进行过基因改造。她病成这样，你却一点事情都没有，你有没有想过是为什么？”江夫人说。

　　兰若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的认知里，姐姐那样，是因为姐姐一出生就那样。

　　自己这样，是因为自己一出生就这样。

　　她看着江夫人，想听她解答。

　　“其实你姐姐早就该死了。”江夫人残忍地说，

　　“在你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前，有一年，你姐姐出了很严重的意外，本来，已经快要死掉了。可你们的妈妈不愿意接受，因此，才培育出了你。”

　　“仅仅只是作为给你姐姐治病的耗材而已。”

　　“所以，她对你好，仅仅是因为，你有用。”

　　不知道七岁的小女孩听到这些会是什么反应。

　　可兰若，似乎没什么反应。

　　“我没有骗你，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江夫人说。

　　“哦，随便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跟我和姐姐又有什么关系呢？”兰若说。

　　……这小女孩什么逻辑。怎么没关系，这还没关系？

　　江夫人继续说，“我的意思是，她是她，你是你，你们没有必要捆绑在一起。即使你姐姐快要去世了，你也要好好生活，不是吗？”

　　“不是。”兰若说。

　　“小兰若，你这么喜欢你姐姐，可你其实并不了解她，她根本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江夫人说。

　　兰若思考了一会儿，她说，“你说我是姐姐的耗材，意思是不是我可以救姐姐？要怎么做呢？”

　　？

　　这是什么发展方向。

　　江夫人无语凝噎，说，“有个方法你或许可以试试，只不过，能不能成功就不一定了。”

　　晚间，江夫人和兰若来到兰芷面前。

　　兰芷目前的状态，介乎生死之间。

　　眼睛半睁着，眼珠似对面前的人有反应。

　　但喊她，不动，也不出声。

　　江夫人对兰若说：“简而言之，这条项链可以打造一个特殊的场域，如果你愿意和你姐姐交换一部分能量，她或许能够好起来。”

　　兰若点点头，她自然是一百个愿意，问，“我要怎么做？”

　　“你姐姐一点没有教过你吗？那你就凭你的本能吧，看你的咯。”江夫人说。

　　兰若将项链举起，学她姐姐的动作，闭眼，默默在心中祈愿姐姐好起来。

　　可再睁开眼时，什么改变也没有发生。

　　她看向江夫人。

　　江夫人说，“你别看我，如果你办不到，那可能就是办不到吧。谁都没办法。”

　　即便已经接受了姐姐将要离开自己的事实。

　　当眼前出现一点渺茫的希望时，仍旧想抓着不放。

　　她牵起姐姐的手，将自己的脸颊贴上去。

　　这只手的触感，老实说，很软，像化冻的烂泥巴。

　　如果灵魂已经离开躯体，那躺在这里的这个人，还是姐姐吗？

　　将项链放在两个人的手心之间，它因兰若的体温而变了颜色，渐渐越来越亮，直至白色的光芒将她和姐姐完全笼罩。

　　除了手心灼烫，兰若还感觉到从脊髓里渗出来的疼痛。

　　痛到她想将姐姐的手甩开，只是凭借全部的意志力咬牙坚持着。

　　攥得更紧。

　　光芒由白转蓝，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视线交汇，姐姐看过来的眼睛，好像自己。

　　兰芷喊她：“兰若。”

　　“姐姐！”兰若十分欣喜地抱住姐姐。

　　兰芷伸手，将兰若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捋开，她说，“兰若，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姐姐，你以后会天天看见我的！我知道怎么治疗你了！”因为痛，也因为兴奋，兰若整张脸都涨得很红。

　　说完她左右两边看了看，姐姐问她，“怎么了？”

　　“江夫人什么时候走了，刚刚还在的。”兰若房间里四处找了找，床底下也找了找。

　　“你如果喜欢她的话，我可以再联系她回来看你。”兰芷说。

　　“不喜欢，不用。”兰若笑嘻嘻地说。老样子，她只喜欢和姐姐待在一起。

　　凝固的时间再次流动。

　　天气转凉，花园内外，冷灰色和暖黄色泾渭分明。

　　兰芷和兰若正沿着花园边缘散步，她们在用脚步丈量从小长大的地方。

　　兰芷牵着兰若，兰若用绳子牵着一只硕大的蚂蚱。

　　牵着牵着，蚂蚱腿就断了，蚂蚱也跑了。

　　只剩一根绳子在手中，一条蚂蚱腿在地上。

　　兰若现在的治愈能力高超到怪异，在她的注视之下，蚂蚱腿上迅速长出了一个崭新的蚂蚱。

　　见兰若隐约皱着眉，兰芷再三问她，“兰若，你是不是不舒服？”

　　兰若摇摇头，其实有点痛，可是她治疗她姐姐，并不是一次两次就能治好，而是每天一次两次，也没有完全好。

　　逐渐她对这种痛感有点上瘾。

　　她现在是日渐消瘦了，脸颊都略微凹陷了进去，越发显得眼睛神采奕奕。

　　这种情况，如果不梳头，就很像一个疯子。

　　还好每天姐姐会帮她梳头。

　　站在小楼二层阳台上，吹着微风，兰芷问兰若，“兰若，你长大以后想干些什么呢？”

　　“什么也不想干，只想和姐姐在一起。”

　　兰芷笑了一下，“哪有这种愿望，天天待在一起，又干什么呢？”

　　“就天天待在一起呀，为什么要干什么。”兰若说。

　　不用干活找饭吃的人生，就是如此空虚。

　　兰芷问兰若，“你不想去花园外面看看吗？”

　　“姐姐和我一起吗？”兰若说。

　　兰芷摇摇头，“你总是要一个人走的，姐姐不会永远陪着你。”

　　是非常土的话，但也算如实描述现状。

　　“如果姐姐不在了，”兰芷说，“姐姐更希望你能在这个世界上好好生活下去。”

　　“姐姐不会不在的，因为我可以治好姐姐！”兰若说。

　　兰芷摇头，“治不好的，我们只会一起死。”

　　兰若的表情简直写着，“那太好了。”

　　“其实你并不是因为太爱我，才会想陪我一起死。对吧？”兰芷说。

　　？没有听懂姐姐的意思。

　　“如果你真的太爱我，太离不开我，那你就会愿意用你的命，换我的命。”兰芷问兰若，“你愿意吗？”

　　崭新的思路，兰若只想过和姐姐同归于尽，而没有想过自己先死。如果是这种情况，自己还愿意吗？

　　“你只是太害怕面对没有我之后的世界。”兰芷说，“其实不会有什么不同，你不用害怕。”

　　“不是的！”兰若听到姐姐这样说，虽然还没想清楚，但本能地反驳，“姐姐，即使用我的命换你的命，我也愿意。”

　　兰芷问兰若，“你真的相信你愿意吗？”

　　兰若郑重地点点头。

　　“那你跟我来。”兰芷说。

　　穿过小楼二层走廊，这里的建筑格局似乎发生了一点变化，显得有些陌生。

　　多了许多扇关着的小门，兰芷带着妹妹打开其中一扇，走进去。

　　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透明管线，逐一连接，其中开始有微光流动。

　　“兰若，过来。”兰芷对兰若招手。

　　房间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白色背板，和建筑连成一体，从地面一直通向天花板。

　　兰芷让兰若背靠着那个装置站住，说，“兰若，其实你可以完全治好姐姐。虽然成功的概率不高……你愿意试试吗？”

　　当然愿意呀，不过，“不高有多不高呀，50%有没有？”兰若问。

　　她姐之前教她学了百分数。

　　“5%，或许有吧。”兰芷说着连接管线，将兰若束缚在背板上。

　　……5%，这不是铁定失败吗，兰若虽然小小的，但不是那种会把“心中的希望”和“现实”混为一谈的人，她已经做好了和姐姐死在一起的准备。

　　装置启动，花园世界天旋地转。

　　原来空间也是软的，被拉扯变形，随着温度冷却开始颤动，幅度越来越大。

　　兰若感觉到，某种能量正源源不断的灌注至她的身体，并通过姐姐戴着的项链，传输到姐姐身上。

　　对于她来说，过载的能量让她感到十分痛苦，但看姐姐好像并不像她一样难受。

　　轰然一声，小楼的某个地方坍塌了，房间里的梁柱也开始断裂，摇摇欲坠。

　　兰芷没有来终止装置，或者解开兰若，相反，她正准备离开这里，已经在空间剧烈的晃动中艰难地走到了房间门口。

　　“姐姐，你要去哪儿？”兰若看见姐姐要走，焦急地喊她。

　　“你说过你愿意用生命救姐姐，难道是假的？”兰芷说。

　　“我想和你在一起，带我一起走呀，姐姐。”兰若说。

　　兰芷摇头，说，“我们两个，必须有一个留在这里，是你不愿意走。”

　　“姐姐，我好痛，我不想待在这里了。”兰若真的着急了。

　　可是兰芷说，“我知道很痛，你会习惯的。”

　　随后，她在建筑倒塌的轰隆声中，独自逃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