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可曾歌》月涌大江刘

80、澄明 非常安静，

　　饭后，常家三口一起坐桌上喝茶，常先生主动开始聊了下刘岘青，他难掩对这个女孩子的好奇，不知前情的常太太则是小口喝着毛尖茶，静静地听着对话。
　　她对这个对话的结果不好奇，但是她也不想他们父子为个外人搞到不可开交，她知道常先生的脾气，更知道儿子的倔强，父子俩的容貌不像，但是脾气倒是一脉相承。
　　常太太想着常先生可能会就着这个话题戳破他们家不可能考虑刘岘青作为姻亲对象，他们希望常月明能够正视这个决定，回头是岸。

　　既然父亲主动谈起刘岘青，他就把那年禹市岭南招商大会时候，刘岘青躲开他，中途生出助人侠心，后来把功劳拱手让给了常月明。这个无意之举扭转了当时禹市的困境，成就了常月明。
　　常先生今天算是解了自己的大疑惑，这个出其不意的机敏女孩子真是很难让人不喜欢，他开怀大笑起来，他在吴城努力隐忍的释放在了家里。

　　常先生问：“她既然有意避开你，后来又怎么找到你了？”
　　常月明说：“又过了大半年，重新在万梅山庄遇到的。她没有主动找我过，我只是一直在等她，那天晚上也是我设计抓住她的。”
　　常先生心想，关键时刻到是让你小子给把握住了，倒也不是无药可救，多少还是有几分运气的。
　　常先生继续说：“既然一直等她，为什么你不主动找她，现在资讯发达，只要你想，找到一个人不是难事。想来你也并不是非她不可。”
　　常月明说：“她当时一句话没留就走了，我又变成这样，我不想自己凑上去被拒绝。我好不容易站起来了，只要她不说我不可以，我还是能坚持下去，就还可能等到她。”
　　常太太第一次听到儿子把心里话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原来儿子这样傻的等过刘岘青。常太太想到这些，放下茶杯，叹了一口气，她有些担心常先生今天的话说出来是否时机合适。

　　常先生说：“见面了她没和你说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联系你吗？”
　　常月明说：“没有。我和她说了自己为什么没有联系她的原因。”
　　常先生追问：“她不说，你心里没芥蒂？你也不问明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这么久。”
　　常先生说完这句话，看向了常太太，常太太一脸难色的收到常先生的注视，虽然她当年没有事先征求常先生的意见，但是事情紧急，她没有选择，事后她提过一次，常先生也未置可否，想来他也是默许的。
　　常月明说：“不重要，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是一直等她的，我相信自己的感受。”
　　常先生说：“怎么确定你等着是刘岘青，而不是刘岘青为什么离开你，又这么多年避开你的原因呢？”常月明深吸一口气，不愧是自己的爸爸，他一针见血的戳中了他一直藏着内心深处的黑色箱子。
　　他和刘岘青哪怕走到今天，他依然会患得患失，他依然会觉得害怕，他依然会不自觉去寻求确认对方的真心。
　　他明明可以亲眼看到答案，明明内心可以感受到爱意，他依然会有不确定突然从那个黑色箱子里面冒出来，他无法控制它们的出现，他想忽视也不行。刘岘青越来越优秀，这些不确定就开始更频繁的出现，它们会长大到什么样子，自己也有些无力深究，他只能靠着爱意先硬扛着。

　　常先生话说到这里，内心对这个女孩子多了一份佩服和怜惜。她明明可以说出来，凭借着她在儿子心目中此时的地位，她不会不知道，她可以站在道德的高度轻而易举的把儿子从他们身边划开。但是她开始没有说，这么多年下来依然没有吐露丝毫，忍了委屈，体面又周全的维持着和平，她一直保护着常月明。
　　而自己家的傻儿子看起来比他们强，误打误撞倒也没辜负这份深情厚谊，看样子他倒也因此受了不少内心的自苦，算是有几分城府。
　　男人是要经事儿的，扛得住才能站久一点。这么多年，他但凡少了一点运气，少了一些忍耐，少了一些坚强，少了一点对刘岘青的坚持，也配不起这个优秀过自己太多的姑娘。
　　常先生心里在想，每次听人随随便便在说，天作之合，如今看起来自己家的傻儿子倒是颇有几分薄福能赶上上天送来的姻缘。
　　常先生想到洽谈室那天对面的刘岘青，带着那枚胸针，伸手转着儿子那支婴孩时期的金镯子，最后选择了签约，目睹这一切的常先生大概是唯二知道这次签约天秤上坐着自家儿子的人。

　　对话进行到这里，常先生完全打消了所有顾虑，此时毫不犹豫，准备临门给一脚了，当然这一脚也是折损自己的，但是值得冒风险。
　　在此之前，常先生想和儿子先谈谈自己的工作变动。常先生拍拍儿子的肩膀说：“我的事儿已经告一段落了，不久我准备转往政协承接那边的工作了。”
　　常月明的眼眶红了起来，他一下子很难接受这个决定，他直接说：“不是都没有问题吗？为什么还会有工作变动？”
　　常先生语重心长的说：“这几周突然有了很大片时间思考，把之前一直下不了的决心，趁着这次变故最终做了决定。我一早就考虑这次招商大会顺利达成目标后考虑变动，择日不如撞日，突然有了这么长时间的休整用来思考。时代大不同了，干了大半辈子经济，我也想换个视野看看。”
　　他今天回到家中洗漱一番，休息了一上午后，中午和常太太一起吃饭，和她聊了聊自己未来的工作打算。常太太听闻了他的决定后，一言不发了很久，她希望他能再考虑考虑，不要唐突决定。
　　她希望常先生能以大局为重，如果拿定主意要调动，虽然不那么认可他的考量，但是依然信任他的眼光。两只年近花甲的手交握在一起，风风雨雨就这么过来了，实属不易。

　　常太太眼看着他正式和儿子讲了出来，想他大略是想清楚了的。常先生前面围绕着刘岘青的问话，话里话外的喜欢和认可，她也是听明白了。
　　她拍拍常先生的膝盖，说：“你爸爸上午回家后，也和我商量了，我尊重他的决定。这么多年了，是时候换换脑子，现在是你们年轻人施展的好时代了。”

　　常先生看向常太太说：“你和儿子说下，为什么刘岘青这么多年没有主动找过他？”
　　常月明的思绪原本还被父亲上一轮的话冲击着没有回转过来，父亲掠过他直接和母亲的嘱咐，让他莫名其妙之外，心下更是迷惑夹杂着不安。
　　常太太尴尬的清了一下嗓子，她难掩一丝愧色，但是很快扭转为镇定。
　　她明白自己再回到那天，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提出同样样的要求。今天再说出来，她把那天的对话全盘托出，她甚至没有为自己说话修饰。
　　常月明听了常太太的这番回忆细节，他的脸色阴晴转变，他捏着茶杯的手越来越紧，始终没有再喝一口茶。
　　常先生和常太太在儿子的狂风骤雨前夜的平静中等待着，毕竟他们当年的行为站在刘岘青的角度，确实过分了些，谈不上光明公允。
　　常月明半天没有说话，今天的信息实在是过分冲击，一个接一个，他的脑袋尚且没消化完前面一个，后面一个又不由分说一脚破门直入。他咕咚一个起身说：“爸妈，我出去江边走走，你们早点休息。”

　　常先生和常太太面面相觑，僵了一下后，示意儿子可以出门了。大门关闭后，他们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阳台看看花，常太太说：“这是过去了？”
　　常先生说：“不知道，儿子长大了。”
　　常太太说：“哎，又拉我出来做恶人…干嘛今天要翻出这茬子旧事？”
　　常先生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啊。年前年后的市里新闻你都看了，这次招商大会之所以能捷报频传，签约企业达历史最高。刘岘青这个姑娘可是重要的一环，我们家的傻儿子算是押到宝了。”
　　常太太说：“做生意厉害怎么了？她也没办法进体制的。”
　　常先生摇摇头说：“有空多出门转转，时代变了，才不会因为说傻话，遭人笑话。社会永远认可和尊重能造福更多人的人，内外都有天地，人心宽广，天地同宽广。”

　　常月明走在江边，觉得内心非常安静，一片澄明。过去的碎片好像因为今天的这一片的回归全部重新拼在一起，他不再害怕回望任何一片，痛苦也罢，狂喜也罢，慌张也罢，生气也罢，沉默也罢，紧张也罢，后悔也罢，快乐也罢，它们都仿佛浪冲上沙滩，他觉得它们很近也很远，他觉得自己突然圆满了。
　　虽然这种想法很好笑，但是他的确是这么想的，他想要的都拥有了，连最后的遗憾也给补足了。他甚至没有勇气去苛责什么，岘青的爱是圆满的，父母的爱是圆满的，他觉得自己就像圆圆的月亮，出生时候就那样挂在天上。他甚至不再担心失去，因为过分圆满，好像一切都是合理的。
　　常月明太过幸运，甚至他之前一直坐立难安的困境，枯坐一夜的难以抉择，都只是盘桓在了他的内心而已，很快迎刃而解了，家人已经帮他做了妥善安排。

　　常月明想清楚了这一切，开始往云行路跑去，一口气跑上三楼，刘岘青靠在沙发上等他，她太累了，一天也没吃东西。
　　她看到房门大开，又关上，走向她的常月明，委屈得大哭出来：“你干嘛不告诉我，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你干嘛不说出来？”
　　常月明见状，快步过来，把她按进怀里，他不知道说什么，刘岘青继续说：“这生意也不是非要在禹市做不可，你知道的，如果不是你，谁会回这里啊？”
　　刘岘青挣扎着想要离开这个温暖的怀里，她偏过头突然看到他鬓间有了几线白丝，不过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她几个月不见的心底人。她一霎间的震动和难受压住她不得动弹，她软了下去，她不舍得再为难他，她甚至往深里钻了钻，插手环住他的腰际，裹紧了自己和他，哎，这人呐…
　　常月明之前见不到常先生，他觉得一开口和刘岘青说出来，就好像要绑住她去表态似的，这是他不情愿的。他明白她的事业是她的后盾，甚至他没把握自己是否能相提并论。
　　可是，她现在依偎在他怀里，说着她除了他，可以不要禹市的一切的傻话。虽然这些都不会发生，但是他觉得悦耳极了。
　　他感受到怀里的小人儿贴近了几分，更是搭手上去轻拍拍刘岘青的背说：“你做自己就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大家都看得到。你只要相信我就好，我会想办法处理好的，以后都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