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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匿鬼 死于同性恋 ...

  •   出殡那天,我没看到小远。只听到有人说河里死了人,也没有多看,总有传言说,在嘎加,投水死不能去围观。说是恨气太重,死尸会变成匿鬼,附身围观之人来报仇。听说之前拉桑家的小儿子诺布就是去偷偷看了匿鬼,才变成疯子的。这事半真半假,但我也懒得惹这个麻烦,于是只在棺材边守着,不知不觉竟打起盹来。

      可能是忙了一天的缘故,我这个盹打得并不安稳,总好像听见有人在说什么“祭祀”“大典”,应该是在说山神祭。那是嘎加最隆重的典礼,每十五年一次,算起来,今年也确实到了日子。

      上一个被献祭的孩子是当时村长的小儿子,那小崽子才十多岁,被架上祭台的时候却不哭不闹,只是眼睛已经瞪到红得要流血。有人说那孩子性子执拗,送给山神后山神不要,所以那孩子的灵魂一直在嘎加游荡,成了匿鬼,还时不时吓他爹一下,吓得老村长没到四十就英年早逝了。于是他的大儿子接过他的位置,成了现在的村长。

      这些东西在我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还没来得及扯回来,就又陷入了昏睡。

      再次醒来的时候,殡礼已经结束。没找到棺材,我有些心慌,但随即想起来殡礼的结束,也就平复下来。今年庄稼长势不好,我便早早地把地转让给了诺布——他最近倒是没疯,傻了点,什么破烂都收。

      沿着荒芜的土路走了一阵,又走到了魏家兄弟门口。他家今年也不好过,收不到粮食,只好把土地直接转让给诺布,好捱过这个格外寒冷的冬天。想起小远的缺席,我有些担心,刚想拍拍门,就见魏家大哥把门打开,提着一桶鸡食出了门,像没看见我似的。喂完鸡,他直接回了房。我刚想追上去,就撞上了他的背影,他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我感到有些奇怪,今天哪都很奇怪,说不上来,于是跟着他进了屋。

      进屋之后,更奇怪的事发生了。一个四五岁的小崽子在角落里缩着,模样神似魏之远。魏谦又走了进来,虽然看不见正脸,但是这身量绝对不对,不像二十一岁,倒像十一二岁。那小崽子也不出声,就怯怯地缩在墙角,好像睡着了,也说不定是饿晕了。魏谦似乎不怎么待见他,一眼都没有多看,只是一味地忙手上的活。

      一股无名的焦躁从心底升起,我赶紧离开了这个诡异的地方。出来之后,田竟然插满了禾苗,绿油油地闪着光,我好像被晃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迈大步走了。

      太奇怪了,那个小崽子应该就是魏之远,可小远明明已经十七了,怎么会……还有魏谦……还没来得及想,我就又昏睡过去。

      睡梦中,祭典的场景不断在我眼前闪回,山羊头、福童、祭酒礼……我跟祭典或许有某种连结,但我已经不记得了。

      确实是记不起来了。

      再次醒来时,我又回到了祭堂。不知道怎么回来的,可能是昏睡前走回来的,貌似从魏谦家出来之后,就有点头晕,几乎记不起来什么事。我的双腿不受控似的开始四处走,竟然又走到了魏谦家。这回,他家的门正大敞着,我便直接进了房。

      魏之远正洗着衣服,看起来,已经十二三岁了。

      “哥,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忙。”

      “好,有需要喊我。”

      “哎哥,你腰不好,别提饲料了,我来喂,你去躺会吧!”

      魏之远一把把饲料桶抢过来,提着就走。年轻人的肩膀已经厚了起来,光看背影,倒像是十七八岁。魏谦皱了皱眉,有些不满,但也没有发作,只是看人拐出门后,一手撑着摇摇欲坠的桌子,一手小心翼翼地扶着腰,缓缓挪到床边坐下。他近来总觉得小远哪里不对,却又想不明白哪里不对,好像对他更亲近了些,不过自己养大的弟弟,亲近些也正常。魏谦想到这,便没再想下去,继续着手编起了草帽,准备拿去大集上卖。

      我在一旁看了那么久都没人注意到,我不会是谁的冤魂上了身,给我也拉进那地方去了?

      摇摇头,我又出了门,这时的田里收获满满,我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祭典的场景又开始在我的眼前闪现。我有些烦躁地闭上眼睛,狠狠甩了甩头,脑袋里瞬间清明了不少。

      于是睁开眼,一回头,场景竟然又变了。看起来……是春节。魏之远正忙上忙下地贴春联、写福字、挂灯笼,看起来,十六?魏谦在一旁打理着田里的冬小麦,看起来是十八九的人了,动作依然利落,依旧不苟言笑。魏之远突然停下来,进屋倒了碗什么水,端给魏谦,眉眼含笑。

      魏谦看见他过来,便停下了手中的活,把水端过来一口喝了。喝完又略带疑惑地咂了咂嘴,魏之远立刻解释道:“放了点白糖,你累了这么久,又没吃什么东西,我怕你头晕。”魏谦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头。魏之远愣了愣,随即弯下腰亲了一下他哥的嘴,带着几分得逞的笑容跑进了屋,临进门还飞快地回头冲魏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十分明媚,又耀眼。

      魏谦在原地站了一会,手指在嘴角摸了一下,便含着几分笑意继续干活了,看起来心情好了很多。

      …… 这下我真的可以确定没人看得见我了。

      我摇了摇头,转过身去。就在这时,几个人影从房子后面闪了过去。我心里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随即开始恍惚……

      草木在我眼前疯长,日月在天上追逐,四季在露水的世界里流转,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在天上,还是地下。一个遥远的地方,我看见,一朵不合时宜的花正在雪地里摇摇摆摆,娇艳欲滴的花苞,不顾风雪的拍打,正在倔强地向上探着头,拼命汲取着不多的阳光。忽然,一阵极怪的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这花儿挣扎了几下,便被风吹折了腰,又被带到了更远的地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我也看不见了。

      可能是从地平线上消失了,我想。

      与此同时,一场盛大的祭礼正在筹备,而今年的祭童,还没有人选。

      “砰——”

      一声巨响把我拉回现实。

      我还在这里,魏谦家。一伙人拿着棒子锄头砸开了大门,魏家兄弟也操着铁锄头,铁骨铮铮地站在院子中间。

      我突然想到了那场梦。

      “别打,打不过!快跑吧!”

      我拼命嘶吼着,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没办法,眼看着就要打起来,我冲进去推搡着两人,却发现自己压根碰不到他们,准确来说,是什么都碰不到。这种滔天的无力感几乎要把我淹没,这时,我发现我哭了。

      一回头,已经打起来了。两个青壮年的小伙子,身强体壮,还是能坚持一阵,可也就是一阵。魏谦很快浑身是血,单腿跪在地上,几乎起不来,还是咬着牙扑倒了一个拿着棒子的中年男人。视线聚焦,我终于认出来了,这不就是玛加?那个,那个拿铁锄头的是达喜,年初魏谦还给他送过鱼。还有平措、格泽、丹德……都是村里人!

      我逐渐理不清头绪,为什么他们两个会和村里人打成这样?虽然魏家兄弟都是外来逃荒的,但来了之后被洛桑大妈收留,种地种得比谁都勤快,小远一有余粮就拿去给村里人分,关系一直很和睦,怎么会这样?他们又为什么不跑?蠢的吗?

      血飞上了天,人倒在天上,眼前的世界又开始颠倒、扭曲。

      画面终于来到了祭典那天。

      五颜六色的花儿跳起了踢踏舞,亲吻着圣洁的石像,身着素衣的青年男子匍匐在大地上,给地母以最崇高的敬意。锣鼓喧天,彩带飘扬。祭童在嘎加最年长的智者的护送下,步履缓慢地走向雪白的祭台,在石像前陡然下跪,用准备好的弯刀划开了自己的胸膛。

      看着这样血腥的一幕,我不住恶心,胸口也跟着闷痛,几乎想逃。然而脚却不听使唤,不住向祭童靠近。我感到无名的恐惧,终于——一张熟悉的脸撞入视线——是……魏谦!

      看到这张平静的脸后,我的记忆好像被洪水一洗而空,除了这张脸,我的视线里什么都装不下。

      随即,眼前一黑,我又晕了过去。

      这次的梦,真切得不能再真切。

      我看见村民曾经指着魏家兄弟的鼻子骂着不知道什么,看见婆婆把人群赶走,看见魏谦抱着血泊里的魏之远,不知道说着什么。我还看见魏谦剖了自己的心,尸体被一口棺材运了出去。

      猛地睁开眼,我又回到那场血战里,魏谦强撑着把魏之远挡在身后,魏之远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一把甩开魏谦,向前冲去。

      我的视线越来越乱,离魏谦越来越近,就在一个锄头即将落下的时候,我的视线彻底和魏谦重合了!

      砰——

      砰——

      一双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猛地睁开眼,小远满脸是血,肩膀起起伏伏,压在我身上的重量越来越重,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脸上的笑容像是在说:“我抓住你了。”

      那天他送完糖水回屋时,也是这样的笑容。

      ……哥错了,小远。哥不该带你回来,不该纵容自己的情感,更不该逞英雄。

      哥错了。

      “没事……哥,我……不怕。”

      ……哥怕。

      他彻底倒在我身上,温热的鼻息扑在我的脖子上。

      “哥,我……好……幸福。”

      这便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想起来了。

      我是魏谦。魏之远是我弟弟,也是我的爱人。死于同性恋。

      还有,那口棺材,是我自己的。

      我,也死于同性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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