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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寔命不犹(5) 我最终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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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宛若一个被冻僵的人,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她在佛前跪了一日,身躯本就僵硬,心中又满是犹疑,怕只是镜花水月,一场虚妄。晏净安即便醒来,也不应在此。
可她的眼前正是他的面容,苍白,清瘦,温柔。摇曳的烛光在他的脸上洒下佛光,将他脆弱的面容镀了一层坚硬的金,好似他没有那般易碎了。
“夫人,我回来了。”晏净安微笑道,泪却在看清青禾的模样时轰然决堤,万般酸楚翻涌上来,模糊了世间万物,唯她一人清晰,连带从她红肿的眼中掉落的每一滴泪,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真的是晏净安。
这般喜事,她应欢天喜地,仰天大笑,可胸口喉间似是被什么沉甸甸、湿漉漉的东西完全堵住了,青禾完全呼吸不了。
她口微张着,手死死按住胸膛,在晏净安惊慌失措的视线中,终于从干涩刺痛的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悲咽,随后是一声,又一声,哽在胸口喉间的东西似乎被叹了出去,她大口深吸了一口潮湿而苦涩的气,扑入晏净安的怀里,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破碎不成调的声音,带着让人胆寒的后怕,一声又一声念着:“晏净安……晏净安……晏净安……”
晏净安轻抚怀中人颤抖的脊背,一声又一声地回着:“我在……我在……我在的……夫人,我在的……”
在感受到晏净安温热柔软的身躯时,青禾便确定了,此生,她会是佛最忠实的信徒。
殿外众人瞧见这一幕,心却像泡在了酸水里,一呼一吸都浸着酸涩 ,惹得眼泪源源不断地从通红的眼眶里涌出。皆希望岁月停驻在此时此刻,永不要鱼沉雁杳,参商相诀。
而在无人在意的晦暗之中,那尊始终无动于衷端坐莲花台的金佛,似是笑了……
青禾在晏净安床榻前守了九日,又冒雨一步一叩爬上惠慈寺一百零八阶长阶,早已是身心俱疲,不过一直强撑着,如今见晏净安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他面前,紧绷的心猝然一松,整个人竟伏在晏净安怀中昏了过去。
雨势翻涌,如天河倾溃,重重砸落在青石长阶之上,惊雷四起,轰隆的怒吼吞噬了世间一切哀鸣。
晏净安微颤的手紧紧捂住怀中之人的双耳,将头埋在她湿润的发间,欲要借着雷声的遮掩,肆无忌惮地大放悲声,控诉这无常的宿命。
可他发紧涩疼的喉咙连一声呻.吟都无法挤出。他甚至连泪都流不出来了,只有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俨如一株被风雨摧残,仍固执倔强不肯折腰的白莲。
他不停颤栗的手,轻抚青禾的发,哑声叹道:“不是说……不会因我感到痛苦吗?”
“青禾……我最终还是成为你的罪孽了么?”
晏净安来时是被安远侯背过来的,他的身躯连支撑自己的重量都极为艰难。他知道自己不应该不自量力,却仍旧咬着牙,几次尝试,终将昏迷中的青禾背了起来。他的双腿哆嗦着,一步一步走得极其艰难,好似下一瞬就会跌倒在地。
但谁都没有阻止他,只是默默守在他身旁,随时准备施以援手。
安远侯走在最后,临走时,仰首深深看了那虽在黑暗中,仍不掩金光的巨佛一眼,被战场肃杀之气雕刻而成的坚毅面容,因眼中闪动的泪光显得别样脆弱。
无可奈何的他不由心生疑虑——是我当日把您塑得太过高大,所以您那双慈悲眼才看不见这世间疾苦么?是我当日忘了为您塑一颗心,所以您才没有一丝同情怜悯可言么?
是我太过贪心了么?您这是在惩罚我么?
求您,惩罚我吧……
佛依旧高高在上,依然用那双冰冷的眼睛俯瞰世间一切悲苦,没有任何回应。
青禾伤得很重,为彰显自己的诚心,她跪在石阶上,手掌扶着阶沿,双膝交替,缓缓向上匍匐。坚硬的青石硌着膝头,每一级台阶,都要以膝盖碾过,缓慢而艰难地,一步步往上挪动,每一叩首都极其用力,无论是额头还是膝盖均是血肉模糊。
柳玉涵为她包扎,向来没个正形的他却红了眼眶。他并不想落泪,但干涩的眼被泪水蛰得刺痛,实是无法忍耐。他不禁跪下,将脸埋在被褥里呜咽起来。
晏净安将手搭在他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拍着,轻声笑道:“我都已经醒过来,你这又在哭什么呢?莫不是不想我醒来?”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谁不想你醒过来?”柳玉涵吸了吸鼻子,把头抬了起来 ,故意忿忿盯着晏净安,“我恨不得把你的眼皮粘住,让你无法再阖眼才好。”
他自觉失态,伸手抹去眼泪,妄想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又牵起一抹笑,却是十分牵强。
“笑得太难看了。”
柳玉涵瞪了晏净安一眼,不再理会他的戏谑,了。他看了眼躺在床榻上的青禾,心中虽在不平哀惋,但面上却扬起了唇角。
“你昏迷的这段日子,她一直守在你身边,几乎未曾合过眼,如今又为你爬上一百零八阶长阶求佛。净安,你这小娘子对你当真是情义深重啊。”
他似想到了什么,转而看向晏净安,玩笑般地问道:“你该不是真的听见佛陀的声音才醒过来的吧?”
晏净安倚着枕屏坐在床榻上,低头看着睡梦中的青禾无意识紧抓他的手。已经是秋季了,天气干燥,她的手没有好好敷养,甲刺又长了起来,被她拽掉了,指甲旁遍体鳞伤。
她不懂得如何照顾自己,只要能填饱肚子对她而言已然是极好的了。或许正因为此,他才放心不下,无法坦然离去的罢。
“你相信世间真的神佛存在么?”他问柳玉涵道,“你相信神佛真的会庇护世人么?”
柳玉涵静默半晌,摇了摇头,“我是医者,我只信事在人为。若神佛当真庇护世人,世间便无需我的存在了。”
“阿姊曾对我讲过一个故事。她说,每一个世人皆有一个守护神,在遇到无法逾越的艰难困苦时,守护神便会来拯救他。”晏净安轻声说着,温柔缱绻的目光柔和地落在青禾苍白的脸上,声音放得更加轻柔。
“你说,青禾会不会就是我的守护神?”
“我是,听见她的声音才醒过来的。”
柳玉涵才忍下去的泪,差点再次喷涌而出,他仰头不停眨着眼睛,话语却说得极其肯定:“她一定是你的守护神。遇见她之后,你才想着要好好活下去不是吗?”
“净安,”他站起身,将手重重搭在晏净安瘦弱的肩头上,“我和阿爹一定会想到办法的!我一定会让你和青禾长长久久地在一起的!”
医者不说妄语。柳玉涵自是真心希望这不是妄语,而是注定的事实。
可晏净安看着他,那双在烛光照拂下熠熠生辉的眼睛,含着笑意,没有任何生机,“怀瑾,不要为难自己了。”
柳玉涵哭了出来,甚至哭出了声,但顾及床榻上的青禾,他忍住哭声,用哽咽的声音不甘心地质问道:“你就舍得把青禾留在这世上吗?她非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
他不该说这些,不该在眼前人本就单薄脆弱的肩膀上增添这么重的重量,这非他所愿,他知道,他也只是无可奈何,无计可施了而已,若有可能,他自是想活着的。
晏净安哀叹一声,眼眶酸涩,可他已流不出一滴泪来,他只道:“我自是不舍得。不舍得她,也不舍得阿爹阿娘,祖母婶婶,叔叔与你们……”
“我是想活的,怀瑾。可是,我不想把我沉重的渴望压在你身上。 ”
“怀瑾,你憔悴了许多。”他笑了起来,用轻快的语气说道,“若是寄真见了,又要埋怨我虐待她的郎君了。”
柳玉涵无言以对,沉默地走了出去。
风携雨吹拂而来,濡湿他疲惫的面容。他静立不动,往院中看去,系在海棠树枝头的祈福带随风飘摇,树下的秋千也孤零零地在风中轻晃。
冷清萧索的秋天,一切都显得那样悲伤。
……
青禾似乎又做了梦。梦中有一颗很高很大的枇杷树,枝繁叶茂,缀满了金黄色的枇杷果,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枇杷果将树枝压得垂了下来,她站在树下,正踮着脚费力地去够那看似唾手可得的果子,很显然她错估了距离。但她不甘心,奋力一跃,却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她累得俯下身气喘吁吁,那串果子却随着枝头晃来晃去,像是在嘲笑她一样。
她气急了,撸起袖子就要大干一场。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淡香飘了过来,清新又好闻。一只手越过她的肩头,轻易将她无可奈何的那串枇杷果摘了下来。
“你是想要这个吗?”
温润的声音从她的头顶落下,她仰头去看,只看见一张白净红润的脸庞,含笑晏晏地看着她。
“哥哥!”她听见她兴奋的声音。
“摘不下来怎么不知道叫我呢?”那个人掏出袖中的帕子把仔细擦拭枇杷果,而后剥下果皮,塞进了她的口中。
她心满意足地嚼着清甜的果子,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在为她擦拭枇杷的少年,撇了撇嘴埋怨道:“阿娘和爹爹不许我去打扰你。”
“哼!我就知道阿娘和爹爹最喜欢你了,他们还骗我说不是的。”她抱着胳膊,气呼呼地走到廊下,正准备坐下,胳膊却被拽住了。
他仔细地掸去台阶上的落叶与灰尘,牵起自己的衣摆垫在上面,才示意她坐下。
这种事情似乎发生过很多次了,她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坦然地坐了下去,手肘支着膝盖,双手捧着脸看他,“哥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成亲啊?”
他的脸瞬间红了,并不看她,怯声道:“要……等你再长大一些。”
“我六岁的时候你就这样说,现在我都十二岁了,已经很大了。”她嘟着唇,不满地叫嚷起来。
他笑了,举起手想要摸她的头,但因为手指沾有枇杷汁又悻悻放了下去,柔声问道:“青禾,为什么这么想嫁给我呢?”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我们就是一对夫妻,极其恩爱的夫妻。而且,我很喜欢很喜欢你,晏净安。”
他的脸更红了,无所适从地想站起身,偏偏衣摆被她坐住了,只得作罢,侧过头,怯声道:“我也……很喜欢很喜欢青禾。”
风缠绵地吹拂而来,送来枇杷的清香,以及一股苦涩药味,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