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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寔命不犹(3) “便是蝼蚁 ...

  •   惠慈寺大殿,穹顶极高,幽晦光线自高处狭长窗棂漏下。殿堂正中,一尊五丈高鎏金大佛结跏趺坐于莲台之上。佛身鎏金历经岁月依旧流光沉沉,垂落的衣褶如山峦层叠,一双悲悯巨目淡淡俯视殿中来人。凡人站在佛前,仰首望去,只觉自身渺小如蝼蚁蜉蝣。

      没有人敢直视这神圣的金佛,唯恐亵渎,唯恐这慈悲为怀的佛不倾听他的祈求。

      这便是在世人眼中,佛的慈悲。

      阮卿荷跪坐在蒲团之上,仰首去看,她并未在这金佛低敛的眼眸中窥见一丝悲天悯人的慈悲,许是因为她并不是祂愚蠢的信徒。她从中只看出了一丝居高临下的嘲讽与不屑。

      她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了身旁正虔诚合掌,颔首低眉,双眸紧闭,不知在向着这金佛求什么庇护的阮夫人身上。

      阮夫人对佛深信不疑,可在赵梅籍当着她所侍奉的佛前杀了赵兰芷,并嫁祸于她时,她的佛从未点明,只让她囿于愧疚深渊终日不得解脱。

      即便如此,她仍旧死心塌地,不肯醒悟。

      世人如此信奉追崇神佛,无疑是有所求,或尚未如愿,或已得偿所愿。

      那么她呢?她是已如愿以偿,还是与此相反?她所求的又是什么?

      她记得她是问过阿娘的。那时尚且年幼的她无法理解,阿娘为何总是跪在那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佛像前,便问阿娘:“阿娘,你为什么要跪这个东西啊?”

      阿娘将她揽入怀中,温柔抚摸她的脸颊,道:“阿娘在求祂。”

      她懵懵懂懂,只拽着阿娘手腕上的菩提手串,又问:“阿娘求祂什么呢?”

      阿娘垂下眼眸,叹了很长很长的气之后才道:“求祂的悲悯。”

      整个大殿空空荡荡,只有她们母女二人,阮卿荷已忍耐许久,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当着金佛的面,低声问道:“阿娘,你是不是……在怨恨我?”

      阮夫人未有睁眼,只叮嘱道:“佛前勿要说这些。”

      阮卿荷再次仰首,凝眸审视这尊高不可攀的金佛,只勾起红唇,嗤笑一声。佛若有眼有耳,世间便不会有那般多的苦泪了。

      “阿娘,我不后悔,他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祸事,伤害了那么多人,理应受到惩戒!”

      阮夫人喉间溢出一声轻叹,许久之后才低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我佛自会惩处,你又何必……背负此般重的罪孽?”一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快如飞星,让人看不真切。

      “佛会惩处?呵!”阮卿荷嘲讽一笑,“佛若当真会惩处,在他抛妻弃子时,在他以谎言诓骗你时,在他屠杀赵氏村无辜村民时,在他杀害发妻嫁祸于你时,在他欲要致至亲生骨肉于死地时,便早该降下惩戒了。”

      阮夫人不答,只是手腕上的菩提在轻颤。

      殿内无风,显得别样沉闷,压在人的心上,宛如佛的金掌。

      “阿娘,我不信佛,我只信事在人为。若世间真有神佛存在,祂贬我入地狱,我亦不会后悔。若重来一次,我仍旧会做同样的决定。赵梅籍,只会辱没我阮氏门楣。”

      阮夫人这才睁眼,那双浸满泪水的眼眸比世间金佛更显慈悲,她看向女儿,紧抿的唇颤动着。

      在她的记忆中,她的女儿还是不谙世事,哆嗦着扑入她怀中求她庇护的小姑娘,何时起,她那瘦弱的肩膀竟变得如此坚强?她那稚嫩的面孔变得如此坚毅?

      她明想护着她,日日夜夜求佛祖保佑她,让她在她的庇护中,做个天真无忧的大小姐,就像未生羽翼的雏鸟一般一生依赖于她。

      她只求她一生喜乐安康,不求她为阮氏增添什么荣光。却未曾想到她的女儿竟有这般大的本事。

      圣旨到的那一日,她的女儿双手托着圣旨,跪在她面前,掷地有声地向她许下承诺:“阿娘,请将阮氏交付于我吧,我必定会重振我阮氏门楣,复我阮氏荣光!”

      也正是那一刻,阮夫人才终于知晓,非是女儿离不开她,女儿的羽翼早已丰满,而是女儿知晓,她无法离开她。

      阮夫人含着泪光凝睇阮卿荷。殿中的烛火摇曳着,在她白皙干净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这是她的女儿,她养了十四年的女儿,她放在心尖上疼爱了十四年的女儿。

      “荷儿。”她哑声唤着女儿的名字,“若真有那一天,阿娘会下地狱的,我的荷儿,要上天堂啊!”

      阮卿荷的泪瞬间落了下来,“啪”的一声落在蒲团上,尤似木材燃烧时发出的哀鸣。沉重不安的心此刻才终于落地。她以为阿娘会怨她心狠手辣,可原来阿娘只是怕她被神佛惩罚。弑父之罪足以将她贬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滂沱的眼泪并不只是为阿娘深切的爱子之心而感佩,更多的是歉疚愧痛。这般深情本不属于她。那个傻姑娘心甘情愿地把一切都让给了她,可是她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占据她的位置,享受本属于她的爱,她苦苦哀求不得的爱?

      这对那个无辜的小姑娘而言,太过残忍。

      她似也变成了这高高在上的佛。

      阮卿荷无法再忍耐,痛苦地哭出声来,扑向阮夫人温暖的怀中,呜咽唤着:“阿娘……阿娘……”

      她为无法说出真相的自己感到羞耻。诚然,她也像那个傻姑娘一样不忍阿娘痛苦,可她未必没有半分私心。

      阮夫人轻拍着女儿抽搐的脊背,柔声细语地安抚她:“荷儿不要怕,有阿娘在,荷儿什么都不必怕。”

      殿外的雨似乎落得更大了,敲在屋檐上发出啪啪啪的响声,像是什么珍贵的东西碎裂了。

      阮夫人侧目往殿外看去,原本空无一人的殿门处却静立一人,一袭被雨水浸透的素白衣裳,双膝处染着两抹红,混着雨水啪嗒啪嗒落在她的脚下,在她白如雪的鞋面上绘出一朵又一朵凋谢的红梅。

      她再往上看,是一张素净的小脸,整张脸上除了白没有任何颜色,只是她的额头流了血,血珠顺着她的眉毛,落在了她的眼下,看起来似是流了血泪。

      那是一张她极其陌生又极其熟悉的脸。

      “禾儿……”她讷讷念出了声。

      阮卿荷本以为阮夫人是在念自己的名字,却在阮夫人念出这个名字时发觉出她一瞬变得僵硬的身躯。她愣愣直起身,抽噎着唤了一声:“阿娘?”

      阮夫人似乎并未听见,仍旧一动不动。阮卿荷擦干眼泪,顺着阮夫人的目光看去,只一眼,才忍住的泪比方才还要肆意。

      她自是知道青禾的遭遇。安远侯班师回朝,对大济百姓而言是幸事,可对安远侯府来说,是……丧事。

      裴夫人唯一在世的女儿在战场上牺牲了。她最后留有一句遗言——为国捐躯,晏煊之幸也,亲友勿伤。

      据说,在红棺入土那刻,晏净安便吐血昏死过去,太医民医络绎不绝,却皆无计可施。安远侯府哭声不绝,至今已是第九日。

      她正处于孤立无援,跼蹐不安中,却亲眼目睹自己的阿娘如此温柔地安慰鸠占鹊巢之人,即便表面风平浪静,但她的心中该是怎么样的崩溃?

      阮卿荷不敢去想,她只想匍匐在她脚下,求她赦过宥罪,却又觉自身罪孽难以宽恕。

      她看向阮夫人,许是她也悲悯青禾如此的处境,眼中再没有那般强烈的深恶痛绝,反而是一种飘着的、脆弱的、极淡的不忍。

      在这一刻,阮卿荷想要将一切尽数告知,想要让阮夫人回归青禾阿娘的身份,安慰她,陪伴她,疼爱她,将一切的亏欠加倍补偿于她。

      那个傻姑娘静静站在那里,即便浑身被雨淋湿,狼狈不堪,但站得笔直,远远望去,她似是看见了晏净安。

      可她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青禾原本打算等阮夫人与阮卿荷离开之后再走过去,可等了片刻,她们似乎并没有这个想法,只是看着她。距离太远,她看不清她们的神色,但可想而知会什么什么。

      若是以往,她在看见阮夫人阮卿荷这对母女时,便会转身离开,可如今她不能。青禾握紧了发冷僵硬的手,朝两人径直走了过去,对着阮夫人久身行了一礼,恭敬道:“阮夫人安好。”

      而后便不再看两人,屈膝跪上蒲团,俯身深深叩拜,额头抵着蒲团,一动不动。

      这是佛门顶礼,五体投地。尘世间万般执念,尽数压在这一叩之中。

      阮夫人垂眸凝视这个消瘦的身影,这是她第一次这般细致长久地看她。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湿润的衣裳紧贴在她的身上,将她身子的微颤轻易地透露出来,额头与双膝的血水还在不断淌落,将蒲团染红了一大片。

      她的鼻间骤然涌上一股酸涩,慌忙移开视线,更为用力地攥紧手中菩提,淡漠开口:“太过狼狈,于佛不敬。”

      “……佛,也以外观人吗?”青禾未有起身,传出的声音沉闷又喑哑,在寂静的大殿中无望地往下坠,“我身不净,但心,净之且敬。”

      大殿重又变得沉静,除了雨打屋檐,风吹叶动的轻响,再听不见什么。但青禾还清楚听见了自己心跳动的声音,砰、砰、砰,跳得缓慢却极其有力。

      不似晏净安的。他的心跳就像雨滴落入水面,极其微弱,微弱到她完全看不见他胸膛的起伏,只能将耳朵紧紧贴在他的心口。却仍旧不放心,手指要放在他的鼻下,感受他轻柔的呼气。

      只有这样,她才能相信,他依旧活着,而不是像她的小兔子和小狸花一样从此长眠不醒。

      她知道他是要离开的,可是冬天还没有来。

      失去一个女儿,对于阿娘爹爹来说,已是无法承受的折磨,若他再离去……

      一百零八阶长阶,青禾一步一叩,每一叩都在哀求神佛再赐予晏净安慈悲,让他从梦魇中醒来,为此她愿付出一切代价。哪怕是这辈子不再吃一颗松子糖,不再喝一口冰糖木樨饮。只要能让晏净安醒来,让她余生只吃素都没关系,只要能让他醒过来。

      枇杷树死了,她捡了四十四颗枇杷果,但没有一颗发芽,不是水过多腐烂,就是水太少干瘪。四十四颗都死了。

      枇杷从发芽到成熟,要好多好多年……

      “你竟也信佛吗?”

      阮夫人的声音很是平和,但青禾不相信她会如此心平气和地与自己说话,在她听来,这是不屑的嘲讽——你这般卑贱低微之人,竟也配与我信奉同一神明?竟也配祈求祂的恻隐之心?

      她不想再隐忍,也无力再去忍耐,她的心已是一片潮湿,便连一滴泪的重量都无法承受。

      她只轻轻叹道:“便是蝼蚁蜉蝣也是有奢望的。”

      殿内静谧无声,唯有鎏金大佛垂眸,默然俯瞰伏拜的人影。

      祂的眼中含有慈悲怜悯么?虔诚的信徒不敢仰首窥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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