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影》余禾戈

2、手绳 水浸湿

　　水浸湿了手腕上的那根绳，蒋晗肆抬起手晃了晃，尾端的珠子碰撞在一起，发出脆响。
　　连这根绳子都是他不要的东西。
　　我也是他随时都可以丢弃的东西。
　　这根绳子来得并不光彩。
　　苏妄屿有一段时间很喜欢做点小手工，但他往往都只是三分钟热度。
　　这条手绳是他自习课打发时间，偷偷藏在课桌下编的。
　　“蒋晗肆，你看！好不好看？”苏妄屿压低了声音，将那条手绳放到他手心。
　　乳白色的珠子透着点光，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他的眼神聚集在那两颗珠子上。
　　苏妄屿伸出他的手，露出纤细的手腕。蒋晗肆可以清楚地看见蓝色的血管。
　　“帮我带上。”
　　蒋晗肆听话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根绳被套在他手腕上，蒋晗肆一点一点地拉紧手中的绳子，手指都在颤抖。
　　他不敢抬头，他怕被苏妄屿看见他眼里的兴奋的神色。
　　被看到一定会被讨厌的。
　　一点点收紧的绳像是圈住了他的脖颈，掠夺了他的呼吸。
　　眼里是化不开的欲望。
　　戴上后苏妄屿晃了晃手腕，珠子撞击的脆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明显。
　　那珠子闪着温润的光。
　　不久，苏妄屿便对这东西腻味了，觉得这东西戴起来不舒服，就随手将那手绳丢进储物柜里，没见他再戴过了。
　　一次布置考场，那手绳从他柜子里滑落。清脆的一声，珠子上多了一条浅浅的裂痕。
　　“蒋晗肆，你看我找到了什么！”苏妄屿拎着那条手绳，打量了一下，便随手丢进了垃圾筒。
　　蒋晗肆看着它以一个抛物线落了进去。
　　“为什么要扔掉？”
　　“我又不戴，留着好麻烦。”
　　苏妄屿笑得灿烂。
　　“不在意的东西留着早晚都会不见的，为什么还要留着占位置呢？”
　　在苏妄屿走后，蒋晗肆鬼使神差般地捡起了那根手绳，揣进了口袋。
　　下午四五点的阳光并不刺眼，照得地面散发出暖意。
　　苏妄屿见蒋晗肆的口袋里有东西闪着光，便往他袋里一勾，勾出了一条手绳。
　　“怎么把它捡回来了？”他手指勾着那手绳转了几圈，最后稳稳地落在他手心。
　　“喜欢？”
　　“没有。”
　　“不喜欢还这么在意？”
　　蒋晗肆不说话了。
　　苏妄屿转个身挡在他身前，双手撑着头倒着走，又觉得这姿势有点装，就把手放下来。
　　他观察着蒋晗肆的小动作。
　　蒋晗肆扯着自己的背包肩带，手指一圈圈地缠绕着。
　　在紧张啊。
　　蒋晗肆有个小习惯，一紧张就喜欢抓东西，那条肩带都已经打卷了。
　　苏妄屿与勾了勾嘴角，将那手绳扔给他：“再找我要一条不就好了，还翻垃圾筒。怎么？你是小狗崽啊？”
　　他下意识接住了抛过来的东西。
　　苏妄屿与吹了声口哨：“好孩子，接得不错。”
　　这是把他当狗耍呢。
　　蒋晗肆面上不显，脚步却快了几分。
　　苏妄屿暗道不妙，逗过头了。
　　他追上去：“生气啦？”
　　前人停下脚步转身，苏妄屿撞进那人怀里，他捂着脑袋，眼里蓄起泪水。
　　那双水润的眸撞入他眼中，蒋晗肆积压在心底的情绪莫名地消散了。
　　“错了。”苏妄屿轻轻拉了拉蒋晗肆的衣角。
　　蒋晗肆呼吸一滞，捂住了苏妄屿的眼睛。
　　“不要这么看我。”
　　苏妄屿故意眨眨眼，睫毛扫过他的手心。
　　他掐住苏妄屿的脖子，血液在他手底冲撞。
　　声音颤抖着：“苏妄屿，你故意的是吧。”
　　苏妄屿笑得更欢了，双手轻轻搭在那只掐着他的手上，用挑衅的眼神看着那双幽暗的眼睛。
　　“故意的，你掐死我啊。”
　　手上的力道弱了下来，苏妄屿刚想调笑他几句。突然加重的力道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连忙推开蒋晗肆，蹲在一旁喘气。
　　“你疯了吗？”
　　蒋晗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嫣红的眼尾，慌乱的神态，激起了他的施虐之心。
　　不应该这样。
　　想要他哭出来。
　　蒋晗肆不喜欢苏妄屿的笑。
　　他回过神，小声囔囔：“对不起...…”
　　蒋晗肆不敢再去看苏妄屿质问的眼神，他踉跄着跑走了。
　　浑浑噩噩地回到家，蒋晗肆把书包甩到边，瘫坐在床上。
　　“对不起。”
　　他打开了苏妄屿的聊天框。
　　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被苏妄屿拉黑了。
　　蒋晗肆对此并不感到奇怪，谁都会生气的。
　　光线一点点退出房间，只余手机屏幕的一点亮光。
　　窗户的敲击声像是细密的鼓点。
　　下雨了。
　　雨滴总是强势地降临，只留给地面上的人慌乱。
　　雨带来的不是宁静，而是腐烂。
　　是渗入骨髓的腐蚀。
　　蒋晗肆抓起手机冲了出去。
　　“干嘛去？马上吃饭了。”
　　“有事，不回来了。”
　　冰凉的雨浸透了他，潮湿的空气灌进肺叶，喉间的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被咽下。
　　站在苏妄屿家门口时，心脏像是要冲破胸腔。
　　他按响了门铃。
　　一秒两秒，三秒。
　　他感受到颈动脉的跳动，似是有蛆虫在他溃烂的血肉中蠕动，要冲破他的皮肉。
　　门开了，是一位中年女子开的门。
　　她愣了一下：“请问你是？”
　　蒋晗肆抿了下唇，缓缓开口：“阿姨好，我找苏妄屿，请问他在家吗？”
　　那女人笑了笑：“是小屿的朋友啊，快进来，别着凉了。”她从柜子里取出了一条毛巾，递给蒋晗肆。
　　听见朋友这个词，蒋晗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
　　“苏妄屿，出来！你朋友来了。”贾婧雯一边唠叨，一边取出一双一次性拖鞋，“一天天只知道待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动动。”
　　“你叫什么名字啊？”
　　“蒋晗肆，日字旁的晗，肆意妄为的肆。”
　　“和小屿怎么认识的啊？”
　　“同班同学。”
　　“那以后帮阿姨多照顾一下苏妄屿，他总是不让我省心。”
　　“妈！你又在讲我坏话。”
　　苏妄屿看见坐在沙发上的蒋晗肆，脸瞬间沉了下来，进了房间。
　　蒋晗肆在苏妄屿合上门前抵住了门框。
　　他强行挤进了苏妄屿的房间。
　　苏妄屿没有阻拦他，只是在他进来后就背对着他坐在床上，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蒋晗肆的后背抵在冰凉的门板上，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浅灰色地毯上洇出深色痕迹。
　　苏妄屿背对着他坐在床沿，削薄的肩胛骨将校服衬衫顶出尖锐的弧度。床头暖光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面，随呼吸微微起伏，像只蛰伏的兽。
　　蒋晗肆一点点地走近他，单膝跪地，仰头看他。
　　昏暗的灯光模糊了他的面容，柔软的，鲜活的，近在咫尺的。
　　呼吸声环绕在耳畔，蒋晗肆慢慢探向那只搭在床边的手，将那只手罩住。
　　引着那只手抚上他的脸颊，带着些讨好意味地用头蹭着那只手。
　　苏妄屿只是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垂眸，用指腹揉捏着蒋晗肆的耳垂。
　　他的语气平淡到好像在做学术报告：“你耳朵红了。”
　　“是发烧了吗？”
　　潮湿的布料紧贴着皮肤，蒋晗肆能感受到苏妄屿指尖的温度正顺着耳垂渗入血液。他克制着战栗的冲动，喉结在吞咽时蹭过对方的手腕内侧。
　　指尖缓缓滑过脖颈，苏妄屿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喉结。
　　蒋晗肆发出一道含糊的呜咽。
　　苏妄屿倾身向前，遮住了打在蒋晗肆身上的灯光。蒋晗肆微亮的眸像暗黑里伺机而动的狼。
　　“还是说……你害羞了？”
　　骤然拉近的距离让蒋晗肆的一切心思无处遁逃，他干脆直视那人的目光。
　　那人的视线如同凌迟一般，扫过他的每一处。
　　“过来。”
　　苏妄屿撑着床往上坐了坐。
　　“愣着干嘛？”
　　他用脚尖轻点蒋晗肆的胸膛。
　　蒋晗肆的瞳孔骤缩，他抓住苏妄屿的小腿，跪在他两腿间。
　　“你究竟想要什么？”
　　笑声伴着雨水落下，拉近的距离使得两人呼吸交缠。
　　“猜猜看？”
　　真是恶劣。蒋晗肆早就领会过苏妄屿的脾气，装作生气来逗弄他，倒是这个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手指插进潮湿的发丝，另一只手拉他入怀。
　　剧烈的心跳穿透潮湿的校服，炽热的温度使脑袋发昏。
　　苏妄屿撩起蒋晗肆额前的碎发，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你撩起头发好看。”
　　突如其来的光亮使得蒋晗肆睁不开眼，雷声劈开暧昧的氛围。
　　血液冷了下来。
　　蒋昭望就喜欢把头发撩起来。
　　手腕上的异物感使他回过神，是一条黑色的手绳，和先前那条一模一样。
　　“之前那条坏了，丢了吧，这个是一样的。”
　　苏妄屿拨弄着尾端的珠子。
　　“戴着它，我就能一眼认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