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荒拾遗之 碧海》蜚语的球

68、第二十二章3

　　我忿忿然被颜若一个轻拿巧钳便貌似老实地端坐好。
　　那边殷梨委屈地捂着半边脸，眼眶里立刻蓄满了晶莹的泪水，闪烁晃荡了下，却又被她一使劲愣是给忍了回去。殷梨神色里又添了三分畏怯，三分凄楚，复张了张口，似是又喊了句“表姐”。
　　那绿葱面情冷薄，将将又抬起了手，准备又是一巴掌。我也是蓄势待发，只要她手掌落下，老娘就抽她个伤筋断骨！
　　“良柚园主且住手！”连苏一身火红艳影，风风火火急忙赶上前来。
　　只见连苏在她耳边低语了番，那绿葱良柚神情里便生出了三分顾忌，复忸怩地看了眼羽晟。便将抬起的手又软软地放下。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却不料那绿葱虽手上不动作了，但嘴巴上却丝毫不放过。她咄咄逼人地又上前跨了一步，字字厉声训斥道。

　　“身为百果园郡主，你任性妄为、于大婚前期离家逸逃、险陷百果园于囹圄，此为不忠！”
　　“你私逃出园下界，为一己贪玩私欲，背信凤族婚约，是为不诚！更罔顾了百果园一干子民对你寄予的殷切厚望，此为不义！”
　　“身为吾妹，枉顾为姐悉日里茹心教导，私下凡间惹出此等大祸，更险些累己濒于一死，令为姐记挂于汝之险情焦心忧虑，是为不悌！”
　　“如此不忠！不义！不诚！不悌！殷梨，你可知罪？！”

　　殷梨“扑通”一声跪叩在地，瞬时泪盈满于眼框，睫毛忽闪之下，那些个眼泪便好似断线珍珠般纷纷流落下来。滴在衣襟上，跌入尘土里。殷梨也不伸手去擦，只低下一张俏面，埋首于胸前，抽抽噎噎，百般愁怨道“殷梨……知道错了！”
　　我的心随着她也“扑通”一声跪扣在地，继而好似被人揉搓拧掐了千万年，碎成千万瓣，讥笑着嘲讽着，最后一个个地销声匿迹地淹没于滚滚一片尘埃里。我怎么也寻不出来粘捏不好。
　　我眼珠子艰涩地略微转动了下，两瓣唇似是鸿蒙学语初初开声，我给殷梨个机会，亦给自己个机会。我盯着颜若暗哑道“殷梨，便就是……”
　　我还没说完，颜若便凝重地与我头一点。天雷自我头顶，便这么炸开了。我浑身着实起了个冷战。我闭了闭目。
　　颜若复环上我的肩，轻轻带力，将我往他身边揽了揽，木然失魂的我便呆呆地倚靠上了去，浑身全无力气，那种瘫软的感觉比我当初蛟化成龙更要无力几分。

　　我心里苦笑开来，原来这些天与我时时相处的殷梨，便就是那平素里我与玄武牙齿咬了八百，恨恨骂了一千的百果园小郡主！也就是我那有段年月日夜神伤的旧爱羽晟的准媳妇！
　　我轻轻晃了晃脑袋。此刻昏昏沉沉混乱成一团毛线的脑袋。却仍能清晰地生生裂成两个。
　　一边是玄武口中的横刀夺爱的耍刀人，胶珠香螺嘴里的小贱货狐媚子。另一边是我满心欢喜，秉烛夜话睡大床的投契小友。
　　这两个影像交叉分离复又重合到最后，居然就是同一个人——殷梨！

　　心里抽着痛，痛的难受，那颗心，我的那颗心此刻也不知躲在了哪里。我只觉得空荡荡，凉冰冰。脑袋也好，胸腔也罢。便是那跳动的心房此刻也恁地寂静无声。

　　我干涩地笑了笑。喃喃道“原来，连你也一早就全都知道。”
　　颜若一直默望着我的眼神，此刻异样地跳抖了下。
　　我浑然不察地转过头来。复紧紧地搂了搂衣襟，轻柔地簪摸了下发髻。
　　缓缓而用力地推开颜若。复扬起脸，粲然一笑。
　　“我受得住。我现在要去说恭喜！唔，你说我送个什么好？金子太俗，珍珠太土。便是千年寒玉也衬不出我那投契小友的灵动与脱俗。再说，当日羽晟好歹给了我一枚凤合谛翎，他今日大喜，我礼物上自是不能短了他的。”
　　我似是与颜若商量，又像是自言自语。一时亢奋的话语却停不下来。这般絮絮叨叨呓语开来。
　　“碧游，你，你……”颜若唤我的名字，头一次，不是戏谑地“美人”。
　　他自嘲般地轻笑开来，眼梢翘翘，眼睑低垂。喑哑了片刻。道“碧游，让颜若打心里发疼。”
　　我头脑混沌地很是鬼使神差地问他一句“颜若你有多疼？”
　　“呵呵”，他笑，一张淡乎飘渺的脸此刻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辛苦。他低下头，抬起手，用手指点指胸腔左边，与我涩然道“这里，隐隐涩涩的疼。”
　　喉间一口冷气丝丝，我心里恍惚间似是晕开了一团东西……
　　死暖还凉，似喜还伤。
　　一滴眼泪便怔怔掉了下来。跌成四瓣晶莹剔透的琉璃碎。

　　醒了、悟了。
　　原是我痴傻了，我自一心当你是手中的巫山，风动云动山不移。
　　然，你却是指尖的沧海。寻不得，更不可求。
　　曾经孽海青天，终化作掌间漏水，寸滴不见。往事情思，便都这般随风淡去。
　　方知，原来我与你，一早便已错过，而这一错，便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