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劣质竹子

1、梅雨季的晴天 她们的初见

　　南浦的三月，是梅雨季专属的舞台，惊蛰前后的雨总下的断断续续。
　　人们常讲，这个时节的雨，是带着生机的，可我却只觉梅雨闷的烦人。
　　我最讨厌梅雨季。

　　记不清这是高二开学的第几周，最近对时间的概念好似有一些模糊了。
　　下午连堂的数学课依旧枯燥无味，我寻着老师的声音扫了眼黑板，现在正在讲一道试卷上的大题。
　　被羽绒服裹得臃肿的中年男人在台上讲话实在催眠，我不愿意再听会的内容，眼神游离，试图找到一个落点。
　　大概是风裹挟着雨，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响猝然出现，吸引一片犯困的同学抬头寻觅声音来源，我顺着他们目光看向紧闭的窗户。

　　……
　　又下雨了
　　雨打窗户，噼里啪啦的响声就像有什么东西愕然落地，与我昨天站在家门口透过门缝听到的声音如出一辙。
　　那是坚硬物体砸到地上的动静，混杂着被门掩弱的对骂声。
　　父母又吵架了。
　　听到隔壁有人走动的声音，我来不及听他们吵架的缘由，拉紧书包肩带，三步并两步跳下几节楼梯。
　　居民楼隔音差，往常父母吵到这个程度时，对门的阿姨一定会跑出来对着我家门狂飙脏话。
　　我刚到二楼，对门就开了，中年女人走出来，然后对着我家方向骂了一通，果不其然。
　　幸好跑的快。

　　后来等我晚点回家，找到了那个被砸的物件，是十多年前我们一家的全家福。现在它正脏兮兮的躺在垃圾桶，玻璃碎裂，裂痕绕得我看不清照片。
　　要是垃圾站也回收人就好了，这样我和这个可怜的相框就可以互相作伴了。
　　……

　　我发呆看着雨，直到下课铃打响。
　　雨明明下在外面，却像滴在了我身上，落的我心情烦躁。

　　我在草纸上许下一个愿望：梅雨季快走吧，我想见太阳了。

　　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自习课，被班任拉去做苦力了，讨厌。

　　我进办公室的时候，班任正在飞速地批改她的试卷。
　　“春芜，你能帮我整理一下新同学的档案吗？”她将档案以及表格推给我：“就是帮我核对一下新同学还有没有缺失的材料，然后帮我把她的个人资料抄写一下，好吗？”
　　班主任叫曹疏，是一位优雅又气质的中年女性，平日里幽默又平和，喜欢开点小玩笑，且总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好吧，班长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池阁，女，……2003年10月25日生，……
　　材料中还有她交来的证件照，是要贴在档案上的。
　　照片中，女生留着过胸的长发，头发自然卷翘，右脸面中有一颗小痣，不算是特别漂亮的皮相，但却又足以突出、耐看。

　　“曹老师，这位同学好像没有交转学申请的复印件。”
　　曹疏一边批改手上的那堆试卷，应了声好。

　　舒缓音乐的下课铃声响起，她摆手打算让我回去。
　　我站在门口的时候，曹疏突然惊呼，犹如想起什么重要的事。
　　“春班长啊，明天新同学来了，让她和你坐，你看可以吗？”
　　我点头答应。
　　她接着道：“哎，我记得我们班级角落是不是还有一副完整的桌椅？你搬到你桌子旁边吧。”
　　我有些无奈，“曹老师……”
　　“哎呀，班长，你就当体谅体谅我这个老人家吧，我一会还要等那个同学来交最后缺失的材料，我要是有空我就自己去了……”曹疏直接趴在了那沓卷子上，用非常抱歉的眼神注视我。
　　“那好吧。”

　　雨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天边的乌云已经褪去大半，太阳若隐若现，在云的缝隙透析出几束阳光。
　　今天穿的鞋防滑好像失灵了，或许是三月特有的回南天，过道湿滑，走回教室的路上总觉趔趄。

　　南浦的三月，黑夜来得还很快。
　　等我收拾完一切，窗外已剩黄昏余晖。
　　梅雨过后的夕阳，散发着温柔的光，暖黄色晕染浅灰蓝的天。

　　虽然出了太阳，但楼道里还是有着回南天时陈旧的、潮湿的，交织水汽的味道。
　　楼道转角没有窗户，暗得模糊，我很小心地走下楼梯，但是我的鞋一点也不给力。
　　是的，没错，我还是因为楼梯上残留的水迹滑倒了。
　　这个时间的教学楼寂静无人，衬得我摔下台阶的声音有些大了。
　　我连着滑下几级台阶，最后狼狈的坐在了一个台阶上。
　　可恶。。。

　　坐在楼梯上愣神的时候，我没发觉有人走到我面前，她好像有点着急，站在我下面几阶的平台上，女生微微俯下身子，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起舞，她眼波里似是带了些关切，伸出手向我稳稳递来，轻声问道：“同学你没事吧？”
　　晚阳仅剩的最后一丝光线打在她的脸上，形成了一道伦勃朗光，暖黄的色调给她的脸带去生机，又好像调染了她的头发，脸颊旁的发丝正泛着金色。
　　这束光像是特意为她留的。
　　很耀眼，很漂亮。

　　我借力站起来，她的发丝轻抚过我的鼻尖，我鼻腔内潮湿腐败的味道被她头发上柚子掺着柑橘的淡香掩盖。
　　“谢谢。”
　　“你没事就好，走路小心点。我还有事儿，有缘再见。”
　　女生身上穿的的衣服不是学校的校服，我想我们之后应该不会再见了。

　　事实是我们还是再见了，因为我看到了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的她。
　　“大家好，我叫池阁，是陆游的钗头凤中：桃花落，闲池阁的池阁……”

　　“同学，事实证明我们还是很有缘分的嘛”，池阁单手支着头冲我笑：“我叫池阁，你呢？”
　　“春芜，草字头加一个无。”
　　池阁今天没有披头发，用粉色的皮筋扎成了丸子头。她说话的时候脸颊上的那颗痣微微移动，像在我的心间泛起涟漪。
　　“昂～好名字。听曹老师说是你帮我搬的桌椅，谢谢啦，班长～”
　　“可以叫你小春班长吗？”
　　“……可以。”
　　池阁语气带着撒娇的意味，用非常乖巧的眼神看着我，她的眼睛明亮清澈，仿佛能映射出世间所有美好干净的事物。
　　与她对视间，毫无征兆的，我感到有一股热意爬上我的耳垂。
　　奇怪，三月天怎么会热呢？

　　突然有阵微风穿堂而过，好像也没有那么热了。
　　今天没有下雨，真好。
　　我喜欢晴天。

　　终于熬到午休，被饥饿冲击了一个上午，我起身打算去吃饭，感到衣服被人拉住，我回头，看见池阁单手轻拽我衣角。
　　“小春班长，等等我一起去食堂呗”，她用手指点了点书上那道解了一半的数学题，“我还差一点写完，我不知道食堂在哪里，拜托啦。”
　　池阁好像特别会撒娇，她看着我，我就拒绝不了。
　　“你快点写，食堂人多，一会没位置了”，我索性坐下来等她，安静的看她解题。
　　池阁的字迹整洁漂亮，每一笔都写的干脆，笔尖跳动像在谱写无声的诗。

　　兜兜转转，我们在角落找到一个位置。
　　食堂饭菜不算好吃，阿姨依旧手抖。
　　我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池阁说，她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来到这里的。
　　“我还不太熟悉这座城市，有空可以给我当当导游吗，班长。”
　　“好。”

　　自习课，池阁戳戳我的手肘。
　　她递来一张纸条，上面工整的写着一串号码。
　　“我的微信，回去记得加我好友。”
　　我点头，小心收好那张纸条。

　　傍晚回家听见父母又在吵架，我索性跑到楼下，买了根火腿肠喂猫。
　　我摸着猫，琢磨着什么时候回家。

　　头顶传来别人喊我名字的声音，我抬头，看见了邻居阿姨。
　　我不擅长主动和别人交谈，霎时间，我们两个人之间陷入沉默。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妮儿，到家了咋不上去嘞？”
　　“……”
　　“父母又吵架啦？”
　　“嗯。”
　　“去我家吃晚饭不？”
　　我不想给别人带去麻烦，哪怕是对门有些凶的阿姨，我正犹豫怎么拒绝她，她不由分说把我拉起来然后带去了她家，几乎一气呵成。

　　我四处打量她的家，客厅空荡荡的，许是打扫的干净，只有极少的生活痕迹。
　　茶几上面有张全家福，被人擦拭的干净，照片上是阿姨和她的子女。
　　阿姨的孩子好像很久没来看过她了。

　　阿姨下了两碗鸡蛋面，鸡蛋是用熬的猪油煎的，面条的汤底加了香油，面条上面撒了葱花。
　　阿姨的鸡蛋煎的很漂亮，煎蛋边焦的恰好。
　　这样漂亮的鸡蛋，我的那份有两个。

　　于是我们一边吃饭一边唠嗑。
　　阿姨说她叫梅春愁，早年结婚，早年丧夫。
　　我说我叫春芜，父母总是吵架。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我们两个好像寒冬里相互依偎取暖的流浪猫。

　　十点左右，我听见夜晚宁静，我决定回家了。
　　梅春愁让我以后多去她家吃饭，说她不怕麻烦。

　　我还记着加微信的事情，在黑暗的房间中摸到手机解锁。
　　“chige20031025”
　　【您申请添加对方为好友】

　　池阁的微信头像是一只长毛三花，小猫的旁边有几只和长得很像的小猫公仔。
　　去她朋友圈走了一圈，退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身上也沾了些猫毛。
　　池阁发的基本都是那只三花猫。

　　房间的窗户没有关，纸条被我随手放在书桌上，洗了脸回来已经不见了，被风不知道吹到了哪个角落。
　　手机振动一声，屏幕亮起。

　　【c：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c：我还以为你纸条丢了，这么晚加我！】
　　【c：迟来的申请比草都贱 ??? 】
　　颜文字太形象，我自觉想到池阁现在的表情。

　　【春天：抱歉，刚刚在忙没想起来。】
　　【c：好吧 ??.? 】
　　【c：晚安】

　　晚安，池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