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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咸菜翁 赵十八…… ...

  •   赵家屋檐垂着三十七只咸菜瓮,像吊死鬼伸长的舌头。瓮身裂纹里钻出青黑色霉斑,风一吹就簌簌落盐渣,村里人说那是赵十八母亲的骨灰在哭穷。

      一、盐比血稠
      赵十八出生的第七天,母亲把胎盘剁碎腌进瓮里。刀钝,碎肉溅到褪色的“囍”字窗花上,远看像串发霉的葡萄。“胎盘咸菜能防病。”她把血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盐粒卡进指甲缝的裂口,疼得婴儿哭声都带着锈味。

      父亲赵老四蹲在门槛卷烟叶,烟丝掺着墙皮剥落的石灰粉。火星掉在补丁撂补丁的□□上,烧出个焦黑的洞。“盐钱没了。”他盯着屋里挤挤挨挨的咸菜瓮,瓮口蛆虫正结成蛛网状的霜。

      那夜赵十八被咸菜瓮的咀嚼声惊醒。月光割开窗棂,母亲佝偻着身子往瓮里撒盐,盐粒砸在发酵的芥菜疙瘩上,像子弹穿透腐肉。“盐比米贵...”她嘶哑的絮叨被瓮壁反弹回来,震得房梁上的老鼠集体跳井。

      二、白裙子上的补丁云
      陈小梅搬进村那天,赵十八正用霉变的玉米面饼子喂鸡。鸡啄食时溅起的泥点沾在她白裙子上,补丁里漏出的棉絮像一群逃难的云。

      “你身上有股腌烂的臭味。”她捏着鼻子退后两步,蝴蝶结发卡却被风掀进咸菜瓮。赵十八伸手去捞,瓮底的酸水腐蚀了他半片指甲。当他举着发卡爬出来时,陈小梅往他掌心塞了颗话梅糖。

      糖纸上的金线刺得他瞳孔生疼。赵十八把糖含在蛀空的臼齿洞里,甜味混着咸菜瓮渗出的黑汁,酿成某种毒酒般的滋味。母亲在灶台边剁烂白菜帮子,菜刀砍在案板上的节奏,像在给他们的初遇敲丧钟。

      三、棺材钱化成蝴蝶
      腊月二十三,赵老四失踪了。
      咸菜瓮底压着张字条:“去山西背煤”,字迹被腌菜汁洇成尸斑色。母亲把字条塞进最大的那只瓮,瓮口立刻浮起层墨绿色的怨气。

      赵十八常在半夜听见瓮里传来咳嗽声——是父亲在三百米深的矿洞里,把肺叶咳成煤渣的动静。母亲开始用洗脚水腌萝卜,说脚臭味能盖住思念的酸腐。当陈小梅的白裙子第八次掠过他家篱笆时,萝卜们集体自杀式腐烂,瓮里爬出蛆虫组成的“恨”字。

      四、私奔者偷走月光
      私奔那夜没有月亮,陈小梅的白裙子成了唯一光源。
      赵十八从咸菜瓮底掏出攒了五年的硬币,硬币上的霉斑拼出“陈小梅”三个字。母亲举着剁骨刀追到河滩时,刀锋却被黑暗锈住了。“她会用你的骨头腌出新菜!”诅咒声散在风里,像盐粒刮擦着1987年的冬天。

      拖拉机碾过冰面时,赵十八看见陈小梅脖颈上的蝴蝶发卡——那只发卡本该沉在咸菜瓮底,此刻却振翅飞出,带着她奔向比盐粒更锋利的远方。他摊开手掌,融化的糖纸粘在冻疮上,揭掉时撕下半块皮肉。

      五、瓮裂了
      父亲寄回辣白菜照片那天,咸菜瓮裂了。
      母亲把照片贴在最大的瓮上,瓮身突然炸开蛛网纹。黑汁喷涌而出,淹没了土炕、灶台和她哭不出来的眼睛。赵十八蹲在咸菜汁汇成的河里,捞起半片腌烂的芥菜叶。叶脉上歪歪扭扭刻着“陈小梅”,背面是父亲用煤灰写的“对不起”。

      当村里人踩着咸菜渣来围观时,母亲正把最后一把盐撒进裂缝。盐粒在黑汁里结晶成小棺材的形状,她说这是赵家的传家宝。赵十八忽然很想笑,原来贫穷是口会分娩的瓮,不断生出更小的、更绝望的瓮。

      六、腌渍初恋
      三年后赵十八在县城垃圾场,撞见陈小梅给私生女喂奶。
      婴儿脖颈上系着褪色的蝴蝶发卡,女婴吮吸的□□布满紫斑,像过期的腌萝卜。“他现在开货车运煤。”陈小梅踢开脚边的酒瓶,玻璃碴折射出三十七个咸菜瓮的虚影。

      赵十八把攒的话梅糖塞进女婴襁褓,糖纸上的金线突然活过来,勒住他长满冻疮的手指。母亲临终前说过的话在耳边炸响:“爱和咸菜一样,腌久了会变成尸毒。”

      离开时他回头望,陈小梅正用咸菜汁给女婴擦身。白裙子上的补丁云飘起来,遮住了垃圾场上空溃烂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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