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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简予之 ...

  •   路商临看到主菜竟然是一张披萨的时候,有些惊讶。他看了看望月,又看了看简凌之。

      “这……这是你们做的?”路商临指着那披萨说。

      “简小姐指挥,我做的。”望月搓了搓手,憨笑道:“味道挺好的。”

      “我们已经提前试做过一张帮你尝过味道了。”简凌之看了一眼望月和含笑:“这个又给你改良了一下。知道你在德国那个美食荒漠,也吃不到什么好吃的。”

      “不。”路商临坐下,一本正经地反驳道:“德国不是,英国才是。”

      简凌之没让含笑和望月继续在边儿上站着,她用刀切了一片放到路商临的盘子里。“这是我按照我那时候的口味做的,可能跟现在的不太一样。”然后她坐在旁边吃吃笑着:“自打我来以后,二爷您就是这个家最后一个吃饭的人了。”

      “哼,可见我这个地位,岌岌可危啦!”路商临随手叉起来那上面的一块菠萝喂给简凌之:“这怎么还放菠萝啊?”

      “哼哼……”她一边吃一边掩嘴笑道:“所以说这是我那时候的做法啊。”

      “对了。”路商临擦了擦嘴,先把一旁的汤放到跟前喝了几口:“明天早上几点走?”

      “说是辰时七点出发,我想着怎么着我六点也得到吧?再嘱咐他几句话。”

      “可以。那你今天要早点睡。”路商临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明早要是你起不来,我是不会叫你的,让他自己一个人走吧。”

      于是,简凌之四点就爬起来了。

      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能看出来今天将是个好天。她梳洗完了,挑了那件白底红梅的旗袍穿上,从箱子里翻出来那根她一直替淮山留着的金条。

      不到五点,她悄悄下了楼,看着厨房已然亮了灯,她走过去看见含笑和望月已经在里面忙活了。

      “你们怎么起这么早?”简凌之压低声音问。

      含笑转过身看到是她,也是一愣:“您怎么起这么早?现在还不到卯时呢。”

      “我收拾的慢,想着先下来吃点东西。”

      “那您去餐厅坐会儿吧,我们一会儿就做好。”

      “不用不用。”简凌之摆摆手:“我打个下手,快一些。”

      结果五点半等路商临打扮好自己下来的时候,简凌之已经吃完饭要上楼去化妆了。

      “我以后是不是永远都没法跟你一起吃饭了?”路商临站在楼梯上抱怨,被简凌之一把推开,她急急忙忙上了楼:”别废话了,来不及了。”

      路商临坐在餐厅赌气地吃不下东西,吃了几口面包就扔到一边,看见简凌之收拾好下来的时候,他正举着一杯咖啡发呆。

      “好了好了,我好了。”简凌之在旗袍外面披上了那件美人氅,把头发卷了披在肩上,脸上化了精致的妆,除了那山茶鬓花,没有再戴多余的首饰。路商临望过去,依旧是他最喜欢的样子。他感觉心里没那么堵了,放下杯子站起身展平衣服,就去楼梯口想牵她的手。

      “含笑!”简凌之直接越过他往厨房走:“东西都装好了么?”

      含笑将吃的整齐地码在匣子里,用一块绣着茱萸的方巾包起来,提在手里。

      “好了。”含笑拿起来给简凌之看了看。

      “好。完美!咱们出发吧。”她直接提过那匣子,就往门口走,看见路商临还现在楼梯口看她,啧了一声:“你发什么呆,赶紧的。”

      路商临没好气地点点头,走到衣架前穿好外套,拿上钥匙穿上鞋就往门外走。

      简凌之看他赌气的样子,抿了抿嘴唇,冲着含笑说:“我可能下午才能回来,还要去看看以后咱们的家。”

      “小姐慢走,别太伤神了。”

      简凌之点点头,提着匣子追上路商临,跟在他身后穿过花园,往后门走去。

      “你生气啦?”简凌之关上车门,把手里的东西抱在腿上,转头有些讨好地看着路商临。

      “什么好东西还要抱着。”路商临皱着眉,把她腿上的东西一把拿起来随手放在了后座上。

      简凌之拦了一下就顺了他的脾气。“我是怕晚了,所以忽略了你的感受,对不起。”

      路商临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不是你的问题。”他打着了车,把车开出了院子:“能把你那弟弟送走,我也踏实了。”

      到了火车站,路商临帮简凌之提着东西,简凌之站在进站口,抬头望着那大牌子写着的“永定门站”,唏嘘不已。

      “进去吧?”路商临看了一眼怀表:“六点多了,想来他们应该也进去了。”

      两个人从进站口进去,在候车室找了一圈没找到那熟悉的身影。

      “直接去月台。”路商临替她做了决定,牵起她的手往月台走去。穿过人来人往拥挤的拱门,简凌之看着路商临走在她前面的身影,不禁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手。

      月台上挤了不少来送行的人,路商临把简凌之带到一个人少些的角落,看着她额头上的细汗,安慰道:“别急,你站这儿等我,我去找。”

      简凌之点点头,张望了一下四周,不安道:“他会不会骗我,告诉了我一个错的时间,会不会他已经走了?”

      路商临拍拍她的头:“那他八成是活腻歪了。没事儿,还有时间。”

      “姐姐!”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唤,两人回头,看到淮山正从右前方一节车厢下来。简凌之连忙上前走了两步,确认那个人就是淮山后,鼻子猛地一酸,想到以前上大学时母亲送自己上火车的情景,不禁流下泪来。她连忙背过身去,抽出手帕把眼角的泪水抹干净,深吸了两口气,换了个笑脸才转过身去。阳春三月里,太阳出奇的温暖,跑了一身汗的简凌之脱下美人氅给路商临拿着,往前走了两步迎了上去。路商临又往边上退了退,走到一个立柱旁边站着,给两个人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还以为姐姐不会来了。”淮山走到简凌之跟前,穿着一身精神的藏青色军装,比路商临矮不了太多,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简凌之终于放下刚才悬着的心,上前一步,给他整理了一下领口:“人多,找了许久。你穿上这军服,真精神。”

      淮山看到简凌之的旗袍,夸赞道:“姐姐穿这身旗袍,也很美。”

      简凌之低头红了脸,抬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从侧边的衣兜里掏出来那个用手帕包着的金条,塞到了淮山手里。

      “这个,装好了。是你去年还给我的。现在对比我,你更需要它。”

      淮山摩挲着手里的东西,大概猜出了是那块金条。

      “你别拒绝。”简凌之打断想要开口的淮山:“这本来就是留给你的,我不会动。到时候有了军功,拿着这个去给自己买一片地,也算是有了归宿。姐姐只希望你好好的,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真遇到事儿……也别冲在最前面……”

      “姐姐。”淮山听了简凌之的话,似笑非笑地打断她:“军人,哪儿有退缩的道理。”

      简凌之点点头,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有些尴尬地说:“不说这些了,总之你收好它。到了那边会不会水土不服,可别乱吃东西。马上就要热了,别贪凉,贴身衣物要勤换着点。”

      “知道了。”淮山听着简凌之絮絮叨叨地嘱咐他,看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心里竟然升起一阵莫名的情绪。他连忙恢复意识,余光扫过不远处站着的路商临。

      “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写信。”简凌之没看出他情绪的变化,继续说着:“就先寄到二爷家,地址我写好跟大黄鱼放一起了,你到时候记得看。等我那边的房子收拾好了,就把新的地址告诉你。”

      “好。”淮山依旧看着她,嘴上浅浅附和着。

      “还有啊,要是没钱了,就跟我说。你之前帮我给简家贴了那么多钱,肯定手里不富裕了。”

      “姐姐才是不富裕的那个。”淮山打断她说:“姐姐还是应该多想想自己,不必担心我。就像姐姐之前说的,既然不依靠任何人活,就更要好好为自己考虑才是。”

      简凌之自嘲地笑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此去经年,再见不知何时何地,淮山,我等着你回来。”

      淮山心头一震,勉强扯出来一抹笑意,看着这个强装自己“姐姐”的人说“等你回来”,心里竟有说不上来的苦涩滋味。他岔开了话题:“姐姐不是已经为我改了名字么?”

      简凌之点点头,双手抚上他的肩头,为他拍去浮尘。“是啊……那么简予之同志,勿忘从前精忠报国之志,望你平安归来,从此一生顺遂。”

      简予之凝视着眼前的女子,目光如深潭般晦暗不明。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自己奄奄一息倒在简家门口,是那个女孩推开门,用瘦弱的手臂将他拖进温暖的屋内。从那一刻起,她成了他的天地、他的信仰,是他心底最不容玷污的净土。他追随着她的影子,恪守她的教诲,却又在暗处背叛了她的期望,偷偷追随顾先生加入了革命军,甚至瞒着她偷偷读了军校。他害怕她知道后会对他失望,可最终,她甚至没有给他坦白的机会……姐夫猝然离世,她竟也投井殉情。

      而当他从绝望中醒来,却发现「她」变了。

      那双总是温柔怯懦的眼睛变得锐利而沉着,曾经不善言辞的唇舌如今字字机锋,连那谦和隐忍的性子也成了步步为营的算计。

      他知道,这不是他的姐姐。

      可讽刺的是,这个陌生的灵魂竟如此契合他的脾性。她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得让他心悸,又耀眼得让他移不开视线。但每当看到她顶着那张熟悉的脸,他又会陷入更深的愤怒与困惑:她凭什么占据这副躯壳?凭什么用姐姐的面容对他笑?

      他本该撕开这层伪装,却发现自己可笑地退缩了。他的若即若离、摇摆不定,反倒将她推向了别人的怀抱。

      她怎么敢?

      他恨她用姐姐的身份与他人缠-绵,更恨自己竟嫉妒得发狂。直到那天,她轻描淡写地戳破他隐藏多年的秘密:「去投军吧,为了理想。」

      那一刻,他如遭雷击。

      这根扎在心底多年的刺,竟被她随手拔了出来。她借着姐姐的唇,说出了他梦寐以求的赦免。

      他终于自由了。

      脱下为模仿姐夫路商言而穿的青色长衫,换上笔挺军装时,他几乎要大笑出声。可当站台上凛冽的风拂过她的面庞,那张与姐姐一模一样的脸又让他喉间发苦。

      这是背叛,还是解脱?

      “你会想我吗,姐姐?”他听见自己声音沙哑。

      “我会。”

      他忽然倾身将她拥入怀中,指尖几乎要掐进她的脊背,唇却克制地停在她耳畔:“不会太久的……”温热的吐息裹挟着未尽的誓言,“姐姐,你要等我。”

      等我回来,亲手撕开这场荒谬的替身戏码,撕开你的伪装与欺骗,好好算算这笔账。

      他余光看到路商临向前走了一步又顿住的样子,不由勾了勾嘴角。

      简凌之不疑有他,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她感觉她的喉咙有些紧,强忍着那袭上心口的不舍,想到那首《送别》。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她呢喃着,终于落下泪来。

      简予之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简凌之咬着嘴唇忍住抽泣的声音,硬生生地把眼泪咽了回去。这个她醒来第一天就认识的少年,对她有过关照,有过猜疑,忽冷忽热又若即若离,却始终徘徊在自己身侧,替他打过闹事的弟弟,甚至杀过想要侵犯她的人。他之于她,是复杂的,看不清的,是即将离别才发现,会不舍的存在。

      有人拿着铃铛从月台走过,嘴里念叨着还有一刻钟发车,简予之慢慢松开她,又替她理好了头发,抬起手抹去了她眼角的泪痕,如同他们初见时那般。

      她深深吸了口气,理清了情绪,才转身走了几步,从路商临手里接过那装着点心的匣子,递给简予之。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可以在路上吃。”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别让别人等急了。”

      简予之看到那方巾上的茱萸,不禁笑道:“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还未到重阳,却有了重阳的哀愁。”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简凌之挽起弟弟的手臂往车厢走去。“去吧,姐姐送你过去。”

      车厢门缓缓关闭,发出哐的声音。简凌之走到车窗边握住弟弟的手,嘴里说着保重,听着周围人也都在相互道别,更是染上一抹愁容。有几个似乎是简予之朋友的人也凑过来,一边跟简凌之打招呼介绍自己,一边赞扬姐姐美貌,简凌之也只是机械般地应和着,手一直紧紧攥着弟弟的手不愿意放开。忽然她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松开,踉跄了一步,身后有一只手臂稳稳托住了她。她转过头,是路商临站到她旁边为她挡住了旁边挤在一起的人,替她披上了美人氅。

      “披上衣服吧,别着凉了。”

      简凌之冲他笑了笑,就听到车厢内的两三个男孩子笑着问:“姐姐,这就是姐夫么?”

      简予之听到这话瞬间垮了脸,转头盯着他们,眼神中的危险系数陡然升高。

      路商临听到这话,再看到简予之的神情,一扫早上的阴霾,笑着说:“是啊。你们要为国效力,姐夫会给你们捐物资的。”

      几个人又有来有回的说了几句,见到简予之还冷着一张脸,简凌之拍了拍他:“你话少,若是能交到一二知心好友,姐姐也放心了。”

      “有姐姐一人,足矣。”

      七点整,火车头冒起一阵白烟,车厢开始缓慢动了起来。路商临轻轻抓住简凌之的手腕,让她松了手,牵着她往后退了几步。月台上有哭有笑有喊声甚至还有唱歌声,而简凌之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个男孩,终于还是走了。或许此生,都再难相见。

      她转身趴在路商临怀中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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