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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个营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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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凌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金条上冰冷的凹凸纹路。淮山的话,像石子,让心中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搅得她心烦意乱。
改嫁?离开?
一个在和平年代生活惯了、只想赚钱的现代灵魂,骤然被抛入这个全然陌生又暗流汹涌的时代,先是求生本能带来的不安,紧接着便是前路茫茫的眩晕。她连第一桶金还没影儿,现实的阻力已如潮水般拍来。
走?能走去哪里?外头兵荒马乱,世事如沸,她一个孤身女子,无异于羊入虎口。不走?留在这深宅大院,头顶悬着“改嫁”的利剑,脚下是随时可能被吞噬的薄冰。
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淮山那双眼睛。当他凝视她时,里面那份远超十五岁年龄的决绝、洞悉,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让她感到一股陌生的悸动与隐隐的不安。那一瞬间,她竟真的动摇了。
“我真是疯了。”她用金条冰凉的棱角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角,为那片刻的动摇感到气恼。“果然,古代人不仅早熟,还容易让人产生不该有的依赖感。”
“少奶奶,泡泡脚解解乏吧。”含笑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进来,便要蹲下身伺候。
简凌之连忙拦住,自己脱了鞋袜,脚尖先试探地碰了碰水面,温度正好。她将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舒适地喟叹一声,紧绷的神经似乎也稍稍松弛。
“含笑。”她状似随意地开口,“淮山那孩子……以前常来么?”
含笑一边将布巾搭在盆边,一边答:“淮山少爷课业忙,只有逢年过节,或是得了闲,才会来给大爷和您请安。上次来,还是您生辰的时候呢。”
“大少爷病重时,他没来?”
“听说那时正跟着学堂的先生去外地游学了,只写了信来。您那时全心照顾大爷,怕是也没顾上回信。”
简凌之点点头,沉默片刻,又问:“含笑,你看我跟淮山,关系如何?”
含笑抿嘴一笑:“少奶奶这话问的。若说这世上除了大爷,还有谁把您看得比眼珠子还重,那定是淮山少爷了。他是真把您当亲姐姐敬着护着的。”
“是啊……”简凌之望着蒸腾的水汽,低语,“这么好的少年,困在这方寸之地,或是卷入这宅门的是非,都可惜了。”
含笑转到她身后,手法熟稔地为她揉捏起肩膀:“您以前不还常说,盼着淮山少爷将来能当个教书先生,或者进政府衙门做个体面的文官么?大爷在世时也夸过他,说他是块璞玉,心性坚韧,若能走正道,必成大器。”
“哦?大少爷真这么说过?”简凌之微微蹙眉,这倒是个日记里未曾提及的信息。
“可不是嘛。听说淮山少爷小时候性子烈,跟人打架是常事,有一回差点闹出人命,还是您硬把他从街头拽回来,押着他进了学堂。说来也奇,这几年书读下来,性子倒真沉静了不少,颇有几分……嗯,斯文气了呢。”
“这我倒是有点印象。”简凌之含糊应道,心里却对“斯文”二字不敢苟同。今晚那个眼神锐利、举止带着侵略感的少年,可跟“斯文”不太沾边。
她甩开这些思绪,说起正事:“对了,我琢磨了个赚钱的法子,明天还得再麻烦淮山一趟。含笑,你明儿能想法子再请他一趟么?”
含笑手上动作一顿,为难道:“少奶奶,这恐怕不易。太太虽不怎么管咱们院里具体的事儿,可‘外男不得擅入内宅’的规矩摆在那儿。淮山少爷这次是翻……是悄悄来的,若常来常往,难免惹人闲话。”
“也是,倒把这茬忘了。”简凌之有些懊恼,打了个哈欠,“那你出门方便吧?”
“方便的。每五日有一次采买的例,正好明天就是日子。”
“那便好。一会儿我写点东西,你明天出门时,想法子交给淮山。至于采买……如今咱们手头紧,你看着置办些最必需的就好,能省则省。”
“少奶奶放心,咱们院儿的日常用度还是走公账的,短不了吃喝。”含笑安慰道,语气里却也有几分对未来的隐忧。
泡完脚,简凌之并未立刻休息,她端着烛台,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这里已被改作书房。一股混合着旧书、檀木和淡淡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借着摇曳的烛光,可见数个高大的檀木书架倚墙而立,上面垒满了密密麻麻的线装书,沉默而肃穆。里间原是卧房,如今则布置成雅致的书斋:一张宽大的金丝楠木书桌居于中央,配着一把同样材质的圈椅。楠木特有的温润光泽与水波状纹理,在昏黄烛火下流淌着静谧华美的光晕。桌后墙上,悬挂着一幅气势恢宏的《万里江山图》,笔墨酣畅,视野开阔,与这略显逼仄的书房形成奇妙对比,也不知道是谁画的。窗边则置了一张暗红色的贵妃榻,榻上小几还摆着一局未收的残棋。
简凌之用手帕轻轻拂过桌面,纤尘不染。想来含笑日日勤拂拭。桌面上,笔墨纸砚陈设井然,既有传统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竟也有一支颇为考究的西洋钢笔,静静地躺在紫檀笔架上。
她在这过于安静、甚至有些阴冷的房间里感到一丝不适,仿佛空气中还残留着路商言伏案疾书或黯然神伤的气息。没有多做停留,她只取了那支钢笔、一瓶墨水并一沓素笺,便匆匆退回了尚有暖意的卧房。
边走边忍不住再次盘算:那张金丝楠桌子,要是能给神不知鬼不觉地卖了,得值多少大洋啊?
回到桌前,她屏息凝神,开始誊抄。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待到终于写完最后一笔,她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
含笑一直在一旁安静地陪着,此刻拿起那张墨迹初干的纸,细细端详,眼中流露出惊叹:“少奶奶,您这钢笔字写得可真俊!横是横,竖是竖的,跟印出来的似的。”
简凌之揉了揉手腕,难得露出一丝属于她自己的、小小的骄傲:“旁的本事没有,就是字还勉强能看。”这是她穿越而来,少数能确确实实握在手里的技能。
“是您用功。以前您每日跟着大少爷练字,雷打不动,难怪写得这样好。”含笑由衷道。
简凌之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想起日记本上那些工整却稚嫩的毛笔字。那个教会简灵芝识字断句、却在英年早早凋零的路商言,和那个可能去了百年后自己的身体里、不知是否安好的原主灵芝,命运的交换如此突兀又苍凉。
“就是……这写的文章,大半都认不得。”含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指着纸上的字,“瞧着比平常的书信难懂许多。”
“是《庄子》的开篇,《逍遥游》。”简凌之解释道,语气轻松起来,“明天把这个带给淮山,让他拿去给学堂的先生们看看。虽说替人抄书、代笔写信挣不了什么大钱,但好歹是个进项,细水长流,总比坐吃山空强。”
“若能成,那可是比您以前没日没夜做绣品轻省多了!”含笑很是赞同,随即又心疼地说,“想起您以前熬得眼睛通红的样子,我就……”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简凌之打断她,语气坚定,“活法儿总得变变。”她心中已有计划,“等这抄书的营生有点眉目,我再去会会那位二爷,看看他那儿,有没有什么更宽阔的财路。”
“二爷?”含笑愣了一下,“他……怕是忙得很。自从大爷的丧仪办完,他就回过老宅一次,还是匆匆来去的。”
“哦?这么日理万机?”简凌之挑眉,兴趣更浓,“他都忙些什么生意?你可知道?”
“具体的奴婢也不清楚,只听前院的婆子们嚼过舌根,说二爷手底下管着好几间铺子,有跟洋人做货品往来的,也有本地的绸缎庄、茶庄。哦,对了!”含笑想起什么,补充道,“二爷留洋学的好像是……盖房子?对,就是盖房子的那种学问!所以除了生意,听说还在什么洋人的工程局挂职,或者帮人设计宅院图纸呢,总之是极体面又忙碌的。”
“建筑……不是医学或文学啊。”简凌之低声自语,若有所思。这倒是和她“民国海归”的刻板想象有些出入。还以为也是个弃医从文的商人呢。
“可不是嘛。”含笑接着说,语气里带上一丝敬畏与疏离,“二爷跟咱们大爷性子截然不同。大爷是温润如玉的读书人,二爷……听说做事极有手腕,雷厉风行,连老爷有时都要让他三分。他回国后整顿家业,好些积年的老掌柜都服他。就是……”她压低了声音,“就是性子有些冷,不太容易亲近。下人们都说,二爷那双眼睛看人时,仿佛能一下子看到人心里去,怪怕人的。”
简凌之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位未曾谋面的小叔子,形象在她脑中逐渐清晰,也越发显得神秘难测。
是障碍,还是契机?
她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留床边一盏小灯。“先不想了。明天先把抄书的事落实。二爷那儿……总有机会碰面的。”
窗外夜色深沉,偶有寒风吹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轻响。简凌之躺在陌生的雕花木床上,手握那根微凉的金条,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
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更好。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