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食》NEM

1、act 1: 莎乐美 （1） 初次见面

　　塔可夫斯基剧院深夜的空气沉静如死水，红丝绒窗帘遮蔽了巴黎冬夜的寒意，只有烛火轻微跳动，在长桌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房间里，深色的红木会议桌贯穿整个空间，两端各坐着一位女人——剧院的马图什卡，以及她的访客，柏林家族的继承人卡佳·伊凡诺夫。

　　两人交谈间，门外传来一声轻柔的敲门声。

　　轻轻两下，随后，厚重的巴洛克木门缓缓开启。

　　卡佳挑眉，然而踏入房间的人，却是她未曾料想的。

　　一名少女，年轻得让人惊讶，仿佛不过十六、十七岁的模样。她穿着一袭简单的白色芭蕾舞裙，裙摆仅及大腿中部，白色的缎带紧紧缠绕在脚踝，勾勒出骨骼的精致线条。她的肤色苍白，几乎与舞衣无异，而这一身白，却被斑斑血迹玷染——暗红色的血液泼洒在她的脸颊、肩膀、手臂、腿上，未干透的血珠沿着她的锁骨滑落，渗入透明的薄纱裙摆。

　　她的手里，提着一颗还在滴血的头颅。

　　她面无表情。

　　卡佳闻到了血的气息，浓烈而温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啊，露希纳。”她听见马图什卡的声音，平静而温柔，甚至带着几分满意。

　　然而，卡佳的目光却无法从那名少女身上移开。雪白的肌肤，染血的裙摆，宛如一朵残破的白玫瑰。她的身体纤细柔软，像是精心雕琢的瓷偶，然而血液顺着她的指尖滑落，将她的纯洁与残忍交融在一起。

　　她看起来脆弱得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可那双眼睛……却是无波无澜的死寂。

　　卡佳缓缓地打量她。这孩子……到底是天使，还是莎乐美？

　　她移开视线，看向马图什卡。后者脸上的神色告诉她，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卡佳扬起唇角，重新看向少女。

　　这就是传闻中的“剧院的首席”——塔可夫斯基剧院的Prima Ballerina Assoluta？

　　“发生了什么？”她淡淡地问。

　　露希纳迈步走入房间，血染的足尖鞋落在厚重的红毯上，动作轻盈得像是一只舞动的蝶。她在马图什卡面前低头行礼，轻轻地将那颗刚刚被割下的头颅放在桌上，仿佛在呈上一件珍贵的贡品。

　　“卡斯纳维奇。”她的声音冷淡而温柔，仿佛诉说着一件无足轻重的琐事。“如您所愿，妈妈。”她的话语不带丝毫情绪，仿佛这不过是例行公事。然而，她的目光扫向卡佳——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不易察觉的好奇。

　　卡佳眯起眼，察觉到少女在打量自己。是在评估她，还是在戒备她？

　　她对这个女孩的兴趣越发浓烈了。

　　“干得好……”马图什卡轻声呢喃，脸上的表情近乎柔和，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露希纳的下颌，抬起她的脸。“谢谢你，露西查。”

　　她低语着，语气温柔得近乎母亲般的宠溺。随后，她偏头，向卡佳介绍道：“这是卡佳，柏林家族的继承人。”

　　露希纳的目光一变，显然，她没有预料到这个女人的身份如此之高。她后退一步，手掌轻轻按在胸口，躬身，声音平静而礼貌：

　　“……荣幸至极，伊凡诺夫小姐。”

　　卡佳轻笑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意味深长。

　　这个女孩的表情依旧空白，冷漠得仿佛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然而她却能感觉到，露希纳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身上。

　　她在观察她。
　　她在试探她。
　　她想知道自己是否是威胁。

　　马图什卡一笑，语气带着温柔的叮嘱：“去把自己收拾干净吧，在其他人看到你之前。”

　　露希纳轻轻颔首，最后看了卡佳一眼，便转身离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后。

　　房间重新归于寂静，卡佳挑眉，看向马图什卡。

　　“……她杀了卡斯纳维奇？”

　　她的目光落在血迹浸透的红毯上，那少女看上去如此纤细脆弱……却能轻易地割下一个男人的头颅。

　　马图什卡淡淡一笑：“别被外表欺骗了。她或许小，或许漂亮，但她不是一朵玫瑰。”

　　卡佳缓缓勾起唇角，低声道：“她是狐狸。”

　　马图什卡颔首，轻轻地笑了：“没错。”

　　她伸手拿起酒瓶，将琥珀色的伏特加倒入两只水晶杯中，推向卡佳：“你倒是聪明。你父亲让你代替他前来？”

　　卡佳接过酒杯，缓缓抿了一口，烈酒的灼烧感顺着喉咙滑落，她的神色却未有丝毫变化。

　　她轻声道：“他病了。”

　　马图什卡叹息，低声呢喃：“可惜……我很喜欢与你父亲共事，他有一种独特的风格。”

　　她的目光落回卡佳身上，眯起眼睛，唇角缓缓扬起：“希望你比他更理智？”

　　卡佳一笑，修长的指尖在杯沿轻轻滑过：“至少，我不会为了一个承诺杀人祭血。”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桌上的血腥贡品，声音平静地评价道：“你教得很好……就像打造一把最完美的武器。”

　　马图什卡意味深长地笑了，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你对她感兴趣？”

　　卡佳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目光沉静如深海：“也许吧。”

　　她从未欣赏过芭蕾，但这个女孩……不只是芭蕾舞者，而是比艺术更具诱惑力的东西。

　　——是猎物。

　　她轻轻笑了，低语道：“借我一阵子，如何？”

　　——

　　五天前，柏林。

　　冷冽的晨光透过高耸的哥特式窗棂洒入房间，将灰蓝色的大理石地面映照得如同冰面般透亮。卡佳站在柏林家族的书房里，手指缓缓摩挲着桌上的一只银色打火机，火光一闪即灭，幽暗的火星在空气中跳跃，又迅速熄灭。

　　她的视线落在对面的肖像画上——家族的创始人，那个曾经建立了柏林家族黑色帝国的男人，目光深邃，仿佛依旧在审视着他的后代，决定谁才有资格继承他的遗志。

　　卡佳低声嗤笑了一下。

　　“资格”，吗？

　　她缓缓地靠在书桌边，修长的指尖敲击着桌面，思绪缓缓沉入回忆——关于家族，关于父亲，关于她的两个哥哥。

　　父亲病了，病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在外人面前，他依旧是那个冷静果断的柏林家族掌权者，可她清楚地知道，他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医生们的报告被层层封存，而家族长老们开始在阴影中低语，讨论着谁将成为下一位继承人。

　　按照传统，继承人应该是她的长兄费奥多尔——家族的“正统”继承者，一个谨慎却缺乏魄力的男人，他擅长维持现状，却无法在风暴来临时做出抉择。

　　而二哥德米特里呢？他比费奥多尔更加锋利，心狠手辣，愿意为利益不择手段。然而，他的野心过于明显，家族长老们畏惧他的无情，而柏林家族需要的，是一个能统治的王，而非一个嗜血的暴君。

　　卡佳眯起眼，而她呢？

　　她从未被认真视作继承人，即便她在金融、军火、生意谈判上的能力丝毫不逊色于两个哥哥，甚至比他们更冷静，更果断。可她是女人，仅此而已。

　　“女人的归宿是成为家族的资产，而不是掌权者。”

　　她幼年时便听过这句话无数遍，被教导如何成为一个合适的联姻对象，如何用微笑和优雅操控男人，而不是成为那个掌控帝国的人。

　　可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成为费奥多尔的影子，也不甘心沦为德米特里的牺牲品。

　　这场继承人之争，她必须赢。

　　她必须找到一个筹码，一个能够让她超越两个哥哥的资本。她需要一个能让整个柏林家族的权力向她倾斜的支点。

　　这时，她想起了巴黎，塔可夫斯基剧院。

　　她的教母——亦是曾在家族背后暗中影响欧洲地下世界的“守门人”。她掌控着情报、暗杀、交易，以及一个沉浸在血色光辉中的剧院。

　　马图什卡。

　　……

　　五天后，她踏上前往巴黎的列车。

　　——

　　卡佳轻轻地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晃动，映照出她眼中沉静而锋利的光。

　　“借我一阵子，如何？”

　　马图什卡挑眉，像是听到了某个荒谬的请求。她倾身，目光审视地停留在卡佳身上，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是指……露希纳？”她的语气里透着玩味，随即轻笑了一声，像是在思考卡佳的意图，“一个十七岁的芭蕾舞者？你要她做什么？”

　　卡佳靠在椅背上，悠然地喝了一口酒，烈酒顺着喉咙滑下，她的表情却丝毫未变。

　　“这重要吗？”她反问，语调淡然，仿佛这不过是一场随意的交易。

　　马图什卡审视着她。“你只是需要一个‘小小的娱乐’？”

　　卡佳笑了，她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银色的烟盒，指尖修长而优雅地取出一支香烟，火焰在她的指尖跃动，烟雾氤氲，她轻轻吐出一口烟雾。

　　“也许吧。”

　　马图什卡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卡佳，观察她的神情，仿佛想从她的沉稳之下看出些什么。她的视线掠过卡佳的脸庞，最终落在她颈间的银色十字架上。

　　沉默片刻后，她低低地笑了。

　　“你越来越像你的父亲了。他也喜歡漂亮的東西。”

　　卡佳一笑，指尖轻轻地摩挲着胸前的十字架，语调平缓：“这是好事吗？”

　　“你自己告诉我。”马图什卡轻声呢喃，目光沉稳而意味深长。她的眼里浮现出些许回忆的痕迹，像是想起了许久之前的某些往事。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总是跟在我身后，像只小鸭子一样。”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怀念的柔和，“你曾经仰望着我，像是在寻找某种答案。”

　　她的目光眯起，唇角的笑意带着些许探究：“我很好奇，那个孩子后来去了哪里？”

　　卡佳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酒，眼神平静地看着她。片刻后，她轻声说道：“她长大了。”

　　她的目光落在房间一角，墙上的圣母像被烛火映照着，投下柔和而神圣的光晕。她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空气中缭绕，如同某种无声的嘲讽。

　　“人会变，马图什卡。”她平静地说道，“他们的优先级也会改变。”

　　马图什卡的指尖缓缓滑过杯沿，低声呢喃：“……确实如此。”

　　她垂眸，看着自己起皱的手掌，目光一瞬间透出些许感慨。窗外的天色渐暗，冬日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映照在地板上，形成一片冷淡的光斑。

　　“也许，这也不算坏事。”她低声说道。

　　卡佳弹了弹烟灰，静静地看着她，随后，轻声开口：“你还没回答我的请求。”

　　马图什卡缓缓抬眸，深深地望着她，眼神带着些许审视。

　　“我只是在试图理解你的含义。”她淡淡地说道，嘴角扬起，“借走她？为什么我有种预感，你不会把她还回来？”

　　“也许不会。”

　　她的语气平静而自信，像是在宣告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抬眸看向窗外，夕阳西沉，塔可夫斯基剧院的轮廓隐没在暮色之中。夜晚即将降临，而今晚的舞台上，将会上演一场关于纯洁与堕落的梦幻剧。

　　马图什卡轻笑了一声，手指交叠，缓缓地倚靠在椅背上：“你到底为什么要她？”

　　卡佳侧眸，看着她，笑意不减。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马图什卡目光微敛，沉思片刻后，她缓缓开口：“你不喜欢芭蕾。”

　　“我不认为那是‘艺术’。”卡佳耸肩，淡淡地说道，“不过是漂亮女孩们穿着华丽的舞裙，在一群富商和政客面前旋转。毫无意义。”

　　她轻轻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空气中弥散，如同她对这场艺术的冷漠态度。

　　“那么，今晚的演出，你愿意看一看吗？”马图什卡一笑，目光幽深。

　　卡佳本无意观看，然而，当她听到马图什卡接下来的话时，她顿了一下。

　　“……今晚，是《天鹅湖》。”

　　马图什卡眸色透着几分深意。

　　“露希纳，将会出演白天鹅的独舞。”

　　空气陷入了片刻的静默。

　　“我不抱太高的期待。”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

　　那个女孩，那个染血的白玫瑰，在舞台上又会是什么样子？

　　马图什卡目光里带着戏谑：“你并不像一个喜欢剧场的人。”

　　卡佳没有回答，只是垂眸思索。她一笑，将烟蒂轻轻摁灭在水晶烟灰缸中，缓缓起身，伸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黑色的外套。

　　“那么……让我们去看看，你的芭蕾舞者是否真如你所说的那般‘完美’吧。”

　　窗外，巴黎的街灯次第点亮，城市的轮廓沉浸在金色的光晕之中。塔可夫斯基剧院的大幕即将升起。

　　——

　　休息室。

　　镜子碎了一地，玻璃碎片散落在红色的天鹅绒地毯上，倒映出破碎的灯光，如同一颗颗冰冷的星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化妆品的脂粉香。

　　露希纳站在镜前，静静地望着自己倒映在玻璃碎片里的模样。她的白色舞裙沾染了几滴鲜红的血迹，指尖发麻，腕骨隐隐作痛。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地面，那里躺着今晚的另一位主演，失去知觉，侧脸贴着冰冷的地毯，鲜血从她的额角蜿蜒而下，浸染了她散开的金发。

　　休息室的灯光幽暗，摇曳的烛火映照着露希纳冷静的表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蜷了蜷，掌心仍残留着微妙的刺痛感。她的力道一向精确，既不会过轻，也不会过重……可这一次，她似乎失控了一瞬。

　　她缓缓蹲下，指尖轻轻划过对方的脸颊，温度仍旧残存，生命的气息尚未远离。她闭上眼，轻轻叹息了一声，随即站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舞鞋——血迹从白色的缎面渗入，染成了暗沉的红。

　　门外传来微弱的脚步声，她知道有人听到了动静，正向这边靠近。

　　露希纳偏了偏头，伸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乱的舞裙，缓缓走向衣架，取下备用的服装，一件全新的白天鹅舞裙。她的指尖掠过柔软的羽毛，一切仍然如往常一般井然有序，宛如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她脱下染血的舞裙，赤裸的肩膀在烛光下泛着冷色。她的动作娴熟而冷静，毫不犹豫地换上新的舞衣，重新系紧缎带，整理妆容。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地上的女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地抬起一只足尖，轻盈地向后退了一步。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露希纳眨了眨眼，目光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转身推开门，走出休息室，迈向通往舞台的走廊。

　　幕布已经拉起，今晚的《天鹅湖》不能因任何意外而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