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异纪]玉面银鼠传》蕉下客陈却

16、红日西升，高山起浪 “道士！道

　　“道士！道士！”
　　褚雪看着张玄英垂落的手，伸手想要去抓，却只是抓了个空。她趔趄着跪倒在张玄英身侧，抓起他的手摸着自己的脸，一边哭着一边摇撼着张玄英的身体。
　　“道士！道士你醒醒！你醒过来啊！呜呜……”褚雪哭得不能自已，她见摇撼不能唤醒张玄英，又伸手去拨他的眼。“你睁开眼，你睁开眼再看看我啊！道士！”
　　张玄英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那双曾经温柔拂过褚雪周身，曾经对她充满爱怜与担忧，也曾对她燃起熊熊怒火的双眼，已经再也不能倒映出她的影子。
　　“呜呜……呜呜呜…….”
　　褚雪失声跌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仿佛也像被人凭空抽走了。那是她的伴儿，是她新生以来所有的从前往后，是这世上她唯一的知己，唯一的归处。可他却这样死了，从此她又变成孤零零的一个，再无一处可以归去。
　　褚雪徒劳地抓着张玄英的手，抓得很紧，她已经哭得有些说不出话了。
　　“……道士……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呜呜…….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了的！”
　　褚雪失控地扑道张玄英身上，将头抵在他胸口，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放声哭着。
　　“张玄英！张玄英！我恨你！我恨你！”
　　一旁的蝎子精冷眼看过了这一场好戏，此时也觉得休息得够了。看着扑在张玄英尸体上痛哭的褚雪，唇边吐出一声冷笑，觉得她当真是可笑又可怜。
　　“白鼠精。”蝎子精扶着树干起身，朝褚雪走近了几步，便又停下了，用一种警惕的姿态冷冷地说道： “如今我大仇得报，无意再与你拼个你死我活！”
　　“刺啦”一声。蝎子精将自己身上穿的圆领袍下摆扯破，撕下一半的衣摆来，扔在地上。
　　“鼠精，我们今日别过，你最好祈祷能永远不要再遇见。而且，我告诉你——”
　　蝎子精冷冷地俯视着褚雪，缓缓地说道：“你最好永远也别在找我们的同类。你与杀妖道士为伍，敌我不分，枉修百年！从今日起，我所遇见的所有妖族，我都会告诉他们，你的所作所为。”
　　“哼哼。”蝎子精冷笑着说道：“你就留在这里，守着那道士的尸身，好自为之，自生自灭吧！”
　　蝎子精说着，催动妖力，几个纵身窜跃，朝林中远处去了。
　　褚雪没有抬头，她只是抱着张玄英的尸身痛哭，听着蝎子精的脚步声已经远到听不见了，她的眼泪终于也要流干了，她躺在张玄英的尸身边，靠在他的怀里，抽噎着，再也哭不出来。
　　就这样躺着，看着天空被一点点被夕阳染红，然后这漫天血色又被黑暗一口口地蚕食掉。天彻底地暗了下来，没有月亮。山林中传出夜枭的叫声，仔细去听，远处的群山里似乎隐隐地还有野兽的低嚎。
　　不能再等了。
　　张玄英的身体已经凉透了，无论她搂得再紧，也无法重新温暖那个僵硬而冰冷的怀抱。
　　原来，就是这样。这世上花落成泥，江河入海，总要有个去处，有个归宿。即便你不肯容我依靠，我也要为你寻个归宿，无论命运公或不公。走在后头的，总要为先走的人安坟埋骨，即便我只是一只妖。
　　褚雪爬起身来，将张玄英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地朝着林中走去。

　　“噼啪”。
　　平静的湖边，夜幕压得这样的沉。火苗在树枝上肆意地舞动着，借着北风的助力，在暗夜中不断地增长着。
　　“道士，我要走了。”
　　褚雪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看着层层树枝堆砌而成的棺椁中，张玄英的尸身，她伸手最后抚上了张玄英的眼，轻声说道：“等下可能会很热，可能还会有些痛，你要记得躲火啊。”
　　火苗已经缠裹上张玄英的小腿，那里的衣料很快就要烧没了，火舌舔舐着人的躯体，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褚雪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站开了去。她要给他留全最后的体面，无论是谁，哪怕是她也不行，谁也不能看见他最狼狈的样子。
　　“道士。”褚雪看着火焰彻底包裹住了张玄英，眼前又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我原来觉得，你这个人长得，哪里都不像那个和尚。道士，我告诉过你没有，但你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太阳，总照得我暖融融的。”
　　“吧嗒”，一滴眼泪从脸颊滑落，砸在颈前，温热的，濡湿的，从衣领滑进胸口，瞬间变得冰凉。
　　“那时候，你总爱抬头看云，我说，云有什么好看的，不如看我。”褚雪眼前是两人温馨的过往，唇角微翘，继续说道：“呵呵，你说，我也像云，不看也知道，就跟在你周围。”
　　“噼啪”“噼啪”。
　　火势变得更加大了，火苗跃动中，已经看不清还有人的躯体。熊熊的火焰将暗夜撕扯出一个缺口，用炙人的火热去融化寒冷的的冬夜。
　　“臭道士，我走了，再也不围着你了。”
　　褚雪不忍再看，起身朝着身后的林中走去。
　　初冬的湖边是如此的静谧，连夜枭的声音也听不到了。四周风声飒飒，“沙沙”的脚步声，夹着身后火苗的“噼啪”声，竟然变得如此的清晰。
　　褚雪忍耐着这种寂寞，再没有回头看一眼。她就这样走着，走着，突然听见身后木架的倒塌声，她还是没有忍住，回头看去。
　　一团浅红色的光雾从火焰中升起，变化凝聚着，朝着高处的夜空升去，恰似一轮小小的红日，在浓厚的黑夜中，从西方升起。
　　是他吗？是他吗？
　　“道士！”
　　褚雪情难自已地朝那红日大声喊道。声浪震荡传播，在空旷的湖面上穿得很远很远，远到湖岸处的远山林木似乎都随着漾动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褚雪看着看着就笑了，眼泪凝聚在眼底不肯落下。“原来你真的没有骗我。陪我到红日西升，高山起浪。道士，再见了。”
　　褚雪说着提起裙摆，发足向林中跑去，她在林中快速的穿梭者，跑了很远很快，快到只听见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划过，直到她跑得跑不动了，这才不得不扶着一个分叉的榆树休息。
　　她太累了。这一日里的变故，让她形神俱伤，她觉得有些头晕。余光往下扫去，山坳处的火光是如此耀眼，火红火红地，不夹杂一丝晦暗。感觉到有光亮洒下来，她抬头望去。原来，不知何时，月亮竟然悄悄地探了出来。
　　火光与月光交织着，点亮了整座山峰。然而，漫天火红却未能引一丝入白，终究是两种分明啊。亦如地上的他们，有人烈焰焚身，于炙热中消亡；有妖无人可依，倚木而立，黯然离去只染一身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