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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炸弹 ...

  •   老太太这几天腰疼得厉害,晚班洗碗的时候,两手扶着水槽边,脸色难看极了。
      边上偷闲的何婶子正和她说着话,耳边突然没了声响,朝她看去,“哎哟”一声,连忙问道:“咋了这是?扭着腰了?”

      老太太倒吸一口凉气,摆摆手:“老毛病了。”
      天冷了,水槽子里浮着一层油渍,底下的水冰冷刺骨,她那皱皱巴巴的手被冷得通红。
      何婶子掀开帘子往外瞅了一眼,拉着她到角落里的塑料凳坐下,戴上塑胶手套帮她洗剩下的锅碗,叹息一声:“我说你六十几的年纪,快七十了吧?在家待着多好,不是能领低保吗,这日子咬牙也能过,干什么要出来吃这个苦啊?”

      老太太揉着腰,耷拉着眼皮说:“我那孙女过两年就要高考了,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得攒钱拱她上大学哩。”
      何婶子默了声,另一头打锅的张师傅接话道:“身子是本钱,要我说啊,你也别把自个逼得太紧,这上大学也就头一年的学费跟生活费是个事儿,往后叫你孙女勤工俭学,大学还有奖学金吧,没有你想的那么花钱。”
      逼仄的后厨飘着一股经年不散的辛辣油腻的火锅味儿,边上泔水桶里飘着的油花逐渐凝固。
      老太太没接张师傅的话茬,她做奶奶的,肯定想给孙女多攒些钱,大学读完了还得嫁人,多得是花钱的地方。
      她坐了会缓口气,接过何婶子手里的活,“行了,忙你的去吧。”
      “真不舒服你就请两天假,让你孙女带着去医院看看。”何婶子不放心地说。
      老太太笑着应了,心里却没当回事,医院是吃钱的地方,她这种人家,哪有去的道理。

      下班回家,李曾已经睡了,十六梦中惊醒,听见动静汪了两声,看见是老太太后,甩着尾巴围着她脚边兜圈,还打了个滚。
      这段日子它长大不少,鼻子变尖,四肢变长,肚子却依旧滚圆。
      老太太轻踹它一脚,“去。”
      蹑手蹑脚打开床边深褐色的柜子,从里面拿出存折,大拇指沾了点口水,一页页捻着纸张翻看。

      李曾睡的迷迷糊糊,被灯光照得皱了皱眉,依稀瞥见床边坐了个人,吓一条,爬起来看清后拍着胸口压惊,“奶,你大晚上不睡觉坐这干啥啊?”
      老太太瞪她,“睡你的觉,你管我干啥。”

      李曾揉揉眼睛,没了被糊住的感觉,探头往她手里瞥去,好奇地往她身上凑了凑,“这啥,咱家的存折啊?”
      “嘿,咱家还有这玩意呢!”李曾来了兴趣,瞌睡跑了大半,“给我瞅瞅。”
      “个,十,百,千,万——咱家还是个万元户啊!”

      老太太见她这没心没肺的样儿,又气又好笑,一把合上存折放进柜子里锁上,“就这点,再多就没有了,你以为这几万块很多啊?但凡遇到什么事儿,塞牙缝都不够!”
      “能遇到什么事,不就我上大学吗,大不了我去勤工俭学……”李曾嘟囔了句,催促道,“赶紧去洗吧,回来我给你贴药。”
      她对吃不挑剔,白菜豆腐也能吃一碗饭,对穿更没有要求了,一年四季,每季三四套衣服来回换着穿,学校还发校服,统一着装,省了不少事。

      李曾翻了个身躺在床上,头顶的白炽灯边上被蜘蛛结了网,她抬起胳膊挡住刺眼的光,想起作文比赛获奖得来的一千块奖金,准备明天再去问问金山,还有没有这种有奖金的比赛。

      瞌睡再一次袭来,她提起精神,默背白天刚背下的课文,等老太太洗漱完,给她贴完膏药,脑袋往枕头上一砸,沉沉睡去。

      -

      课间,金山把课本教案往腋下一夹,拧开杯盖边喝茶边回办公室。
      李曾想起卫语嫣对她的敌意大多来自于作文比赛,等金山走了一阵后,才慢吞吞从位子上起来出去,让自己看起来只是想上厕所。
      她悠悠走到走廊尽头,进了厕所后又马上出来,拐进楼梯去四楼的办公室。
      这会儿办公室里老师们都在,也有不少学生,不过都是别班的,有的是给老师帮忙分卷子,有的是找老师答疑解惑。
      窗台边上的几盆吊兰绿油油的,居然一点儿枯萎泛黄的迹象都没有,给这素净的室内增添了一丝亮色。
      李曾的视线慢悠悠从那几盆吊兰挪到正在和历史老师笑着聊天的金山身上,正酝酿着怎么开口,反倒是金山先一步看见了杵在门口的她,诧异地问:“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
      李曾听了这话有一秒的神游,寻思他怎么知道自己是找他,不是找别的老师呢。
      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金山的办公桌前,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半晌才组织好语言:“老师,最近还有什么作文比赛吗?”

      金山很快听懂了她话里藏着的意思,思忖了会,说:“作文比赛有是有,就是没有奖金,含金量也不高,没什么参加的必要。”
      他又问:“最近家里有什么困难吗?”
      李曾摇摇头,有些失望。

      金山说:“如果家里有困难,可以申请贫困生补助,本来我也要在这个星期班会说的,本来开学就该让学生申请的,今年不知道为什么推迟到了期中。”
      李曾眼睛倏地一下亮了:“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嗯,回去上课吧,以后如果有一些能拿奖金的比赛,我会通知你的。”

      李曾雀跃地点头,出了办公室回教室。
      其实初中的时候也有贫困生补助,只是李志勇不让她申请,觉得家里还没有贫困到那个地步,后来老刘家访,得知她的家庭状况,再三劝说过,也跟李志勇沟通过。
      李志勇沉思后还是决定放弃,他说,不希望李曾在学校被异样的目光看待。

      可世事难料,如今他走了,原本贫困的家庭被蒙上一层霜,李曾心里清楚,她现在是真的很需要这一份贫困生补助。
      不为她自己着想,也要为奶奶着想。
      老太太年纪大了,李曾打心里不想让她劳累上班,可她又年纪尚小,没办法改善家里的情况。

      周三班会,金山在班上详细说明了关于贫困生补助的情况和流程,让有意向申请的学生在放学后去办公室领取申请表。

      李曾没想隐瞒她要申请贫困生补助这件事,直接和潘玉瑶说了,潘玉瑶也没多问,只说:“行,那我陪你一起去,拿了之后再去吃饭。”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李曾推门进去,见到金山桌前的几人有些诧异,里面居然有卫语嫣。
      卫语嫣见着她,眼里的笑意更甚,她将垂头落下的一缕发丝别在耳后,温声说:“老师,那我就先走了。”
      金山正在找抽屉里的申请表,点点头说:“嗯,去吧。”
      卫语嫣朝李曾很浅的笑了笑,两手空空的走了。

      李曾一下子就明白,她不是过来拿申请表的,不过也没多想她来干嘛,毕竟作为语文课代表来找语文老师多正常啊。

      金山找到申请表发给几人,说:“好好填,有不知道怎么填的就来问我,别瞎填。”
      除李曾之外的两人脸上都带着些许的难堪,不敢直视旁人的眼睛。
      李曾对他们印象不深,平时也没怎么接触,拿了申请表,和金山道过谢就走了,和潘玉瑶手挽手去食堂吃饭。

      --

      卫语嫣从办公室出来,赵梓熙趴在四楼的栏杆上朝她挥手,然后小跑着下来,瞥了边上的潘玉瑶一眼,没打招呼,亲亲热热搂上卫语嫣,“饿死了都。”
      直到走下楼梯,出了教学楼,卫语嫣姗姗开口:“你不好奇我们班都有谁申请这个贫困生补助吗?”
      赵梓熙嗤笑了声:“这有什么好奇的,我猜都能猜到,舒文,马腾飞,呃……还有李曾,就这三个呗。”
      “猜得还挺准,”卫语嫣都有些意外了,“就这三个,你都猜对了。”
      赵梓熙哼哼:“看他们平时穿的衣服鞋子,背的书包都能看出来,又破又旧的,带着一股子土气,一点儿都不像高中生。”
      卫语嫣想起某个十分令她厌恶的人,轻晒:“难怪金山喜欢她,照顾她,原来是看她可怜。”
      “李曾?金山怎么照顾她了?”
      卫语嫣作吃惊状:“你不知道吗,咱们班运动会举牌选的她,作文比赛也是直接定了她,不过可能也是因为她有实力吧,毕竟她语文作文写得是挺好的,都当范文了。”

      赵梓熙愣住,“作文比赛?什么时候的事?”
      卫语嫣说:“运动会前,金山没在班上通知。”
      “那这也太不公平了,凭什么啊?”赵梓熙觉得难以理解。
      卫语嫣耸耸肩:“可能金山是觉得该给贫困生多一些机会吧。”

      ……

      递交完贫困生补助的申请表和审核材料,李曾沉下心,专心复习期中考。
      这是开学以来的第一次大考,前两个月的月考都在自班考的,只换了座位,期中考则要换班,整个年级打乱顺序编排考号,还多安排了两间空教室作为考场。

      考前一天将桌子清空,第二天早自习,班长从金山办公室领了考号姓名条和固体胶,在桌子右上角贴上白条,又在门口贴上考场信息。
      自班学生的考场和考号则贴在黑板下方。
      李曾被分到十七考场,好巧不巧,在四楼周页班级的隔壁教室。

      想到和周页在路上碰见的概率变大,她不由有些头疼。
      连带着吃早餐都有些没胃口,她三两口把菜包子嚼吧嚼吧吃到肚子里,觉着噎得慌,又去买了杯豆浆,咬着吸管慢慢地喝。
      潘玉瑶吃完三鲜面,拿纸擦了擦嘴,和李曾抱怨道:“咱们再坐一会儿吧,我不想这么早上去。
      李曾好奇地问:“为啥?”
      她把吸管咬瘪了,半天吸不上来豆浆,只得拿手给吸管捏圆。

      “我在四考场,烦死了,居然和王帅一个考场。”
      潘玉瑶叹一口气,“而且他就坐在我斜后面,我一想到他坐在我后面,就觉得鸡皮疙瘩起一身。”
      李曾宽慰她说:“他不是已经好久都没招惹你了嘛,你就当他是空气。”
      其实她有点想上去再看一眼范文,但是看潘玉瑶这满脸抗拒,当即十分义气地陪着她坐在食堂里,望着人一点点变少。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俩人才回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生面孔,李曾收拾好笔袋上楼,找到十七考场推门进去,按照考号落座,她的座位在最里侧那一列,靠着窗户,采光挺好,要是做题做累了还能看看外边的风景,放松一下眼睛。

      期中考一共考两天,最后一场是英语。
      最不擅长的数理化考完,李曾松了口气,背了几篇英语范文,趴在桌子上睡了十来分钟,被午休结束的铃声吵醒,去厕所洗把脸清醒后,慢悠悠回到教室拿笔袋去考场。

      走廊上人潮涌动,上楼的下楼的,小跑的慢走的,李曾尽量靠右走走,避开人群。
      还未走到四楼的楼梯口平台,前方突然一阵喧哗,下楼梯的学生步子慌乱匆忙起来,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李曾有些奇怪,又上了几节台阶,视野徒然开阔,整个人定在原地——
      周页背对着她,一拳头狠狠砸向杨梓琪的腹部,他蜷缩着身子,像个小虾米似的,周页似乎还不解气,又拿膝盖猛地袭去。
      杨梓琪身子晃荡了下,等周页径直离开后,他抹了把嘴,往地上吐了口血水。
      周围的学生行色匆匆,唯恐避之不及。

      李曾忽然觉得嘴里有些发苦,她慌忙移开视线,垂下眼帘向对面望去,猝不及防和方时晏的目光汇聚,他站在三楼与她遥遥相望,李曾不知道他在那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只知道他的目光澄澈,没有一丝杂质,墨色的瞳仁透亮得像玻璃珠,瞬间抚平了她的焦躁不安。

      在他温和坚定的目光中,李曾抬腿向前走,与杨梓琪擦肩而过。
      心跳在那一瞬间骤停了两秒,随即迸发出尖锐的跳动,没有章法。

      她没注意到,在她经过的那一刹那,杨梓琪猛地别开头,垂在身侧的双手无力蜷缩,然后缓慢地松开。

      走进考场坐下,李曾撑着脑袋看向窗外,缓慢调整呼吸平复心率。
      这两天一直没碰见周页,她还以为自己总算幸运了一回,现在看来幸运之神始终不曾降临在她身边。
      其实李曾一直刻意回避想起杨梓琪这个人,哪怕他的沉默旁观只不过是为了自保,毕竟盲目出头只会像她一样,成为被针对的对象。
      可她心里仍然觉得难受,她没有那么高尚,能够心无芥蒂原谅他的沉默。
      因为他的旁观,她出于善意的相助没了任何意义,甚至成了一场笑话。
      ……

      监考老师抱着密封的试卷和答题卡走进教室,李曾拿到答题卡和试卷,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趁监考老师发条形码的间隙,写下姓名学号,将整张试卷翻看了一遍。
      听力结束,李曾将听力部分的答案誊抄到答题卡上,开始做阅读。

      黑板上方的挂钟,秒针一圈圈走过。
      李曾做完完形填空,在看完作文题目后,拿草稿纸准备先打稿,才写了个开头,一个纸团咕噜噜滚到她桌下。
      她顿了顿,小幅度抬头看向左后方,右边是墙,墙自然不会给她扔纸团。
      这个考场里和她一个班的人不多,很快,她对上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平时和她没有过多交集的张晓雯。
      非常凑巧的,她正是卫语嫣那个小团体的一员。

      考场上传纸条无非就两种情况,要么是找人要答案,要么是主动传递答案。
      但往往这种情况,都是事先商量好的。
      李曾可不记得她什么时候和张晓雯有了这样的交情,也不觉得张晓雯会好心给她传答案。
      她也不需要。
      脚下的小纸团似乎只能是第一种情况。
      但她又实在想不出来,张晓雯到底是有多么大的一张脸,能在背地里疯狂蛐蛐她的情况下,还这么心安理得的找她要答案。
      而且在她印象里,张晓雯英语成绩也还行吧。

      李曾心里有些发毛,没明白张晓雯这是闹哪出。
      余光瞥了眼坐在讲台上打瞌睡的监考老师,有些犹豫捡还是不捡。这纸团在她脚下就跟个定时炸弹一样,李曾思来想去,决定先发制人,她弯腰一边伸手,一边观察张晓雯的神情。
      只见她满脸激动,眼里闪烁着欣喜的光芒,直勾勾望着李曾的动作。

      李曾动作愣住,猛地掏起小纸团,以许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抛到了窗外。
      管你什么定时炸弹,给你丢的远远的,看你能不能炸到我。

      她瞥了眼黑板上的挂钟,继续写她的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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