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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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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窗帘的遮光性还不错,迟筠一觉睡到十点。他翻个身,随手打开手机,看看时间准备起床,迟筠撅起屁股,将被子拱起一团,又这样睡了十分钟。
雨下个不停。
窗户上雾蒙蒙,雨滴四散。
挨到饭点,迟筠终于肯起床。简单洗漱过后,他打开冰箱,倚靠在冰箱门上,看着里面储存的蔬菜,微微叹了口气。
几年前被迫当家,迟筠一个人生活至今,倒学会了做不少饭菜,林温锡与龙楚两人经常有空就来蹭饭。
两人美名其曰蹭饭,其实给迟筠带了不少东西,甚至给予情感上的关怀,生怕他一个人过不下去。
就这样静默的做好了饭菜,吃饭。洗碗。
一通电话忽然响起,打破了迟筠的宁静。来电是林温锡。
“喂,大少爷干嘛?”迟筠打开免提,放在盒子上,他正扯纸擦手。电话那头林温锡听到他的声音懒洋洋。
林温锡左手正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偌大的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他左右滑着办公椅:“周末过的怎么样?”
迟筠低声浅笑,笑声似一道电流穿过手机。他知道林温锡这只狗在关心他。
“过的不好,你要不要来我家?”
林温锡听到他的笑声,知道对方没什么事,心情应该还不错。便开门见山:
“我直接和你说了。你记不记得我们大一报了个社团,认识的陈联。”
迟筠收回笑,他今天确实心情不错,可听林温锡的语气……他想了想。
两人高中玩的近,人尽皆知。高三那年基础本就不错的两人开始奋战,当时出了高考考场后都扬言考的不错。等分数出来,两人填报高考志愿,林温锡说他报了S大,而迟筠故作震惊的说自己报了B大。龙楚更不用说,三人之间分数最高,学历最高,直直冲着警察大学而去。
后来开学一看,两人均在去往A市的高铁上。就这样三年高中同窗,四年大学校友,不过两人专业不一样,除了社团活动一起,其余上课时间都碰不了面。
还记得当时迟筠在高铁上碰到他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家怎么没让司机送你?”
他收回回忆,“当然记得。”
林温锡食指轻扣手机背面。
“他昨晚死了。”
短短几个字,迟筠瞬间僵住。空气中忽然弥漫起一股无名的味道,刺的迟筠头疼,林温锡还没说完,他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时半会,他没回话,像是在消化这几个字。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林温锡突然语调变慢。
迟筠垂下眼眸,轻轻拿起手机,贴在耳边,他还是没声音。
“他上吊,死在了艾姐家门口........很难想到吧。……不仅如此,警察还说,他脖子那个勒痕像手掐的.......龙楚今早一早去了现场……”林温锡缓缓说出了口,他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四周寂静无声,电话两头只有雨声狂响。
迟筠缓了很久,“他,不是最爱他女朋友了吗,两人6年的感情了,闹矛盾也不会这么.....我记得他性格不是这样的。”
“我记得他大一的时候很开朗一个学长,当时我们还叫他交际花,怎么会想到……他会这么想不开……”
两人挂了电话,迟筠早已在沙发上坐了起来。手上电话还显示着接电话之前的界面,他忽然有些焦虑,却又不知道自己在焦虑些什么。心口只像是压了一层大石,阻碍了全身血液的输送。
吊死?手掐?是自杀还是他杀?
他打开手机,正准备在三人群里问问龙楚细节,手指微抖忽然误触某个公众号,进了当地新闻的推送频道,他轻啧了一声,打算右滑退出界面,突然,一则新闻闯进他的眼眸。
#机车男孩夜晚飙车丧命#
迟筠点进这个标题里,认认真真看完了这篇报道。
他忽然记起昨晚,男孩冲过他身边时,掠过一股奇异的味道,很短,短到迟筠来不及捕捉。
他摇摇头,心想应该不是。
迟筠手肘撑在膝盖上,食指划着这篇报道。详细的报道,详细的细节,详细的照片,详细的结果。照片上打了很厚的一层码,男孩身首异处。报道的最后写道:经过警察的现场勘测与法医的尸检结果断定,李某系骑车太快,造成的交通事故。
迟筠只觉一股死亡气息扑面而来,震得他浑身发麻。
他摘掉了眼镜,起身摸了把自己的脸,想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但脑子却不听使唤的一直在倒放刚刚的对话以及那篇报道。迟筠稳了稳心神,走去冰箱面前,拿出一瓶可乐,沙发的手机又响了,还是林温锡。
“下周一,葬礼”
就这样简单交代了几句,挂断了电话。林温锡那头正忙着联系其他大学朋友,毕竟他人脉广。
当夜,迟筠躺在大床上,熄了灯以后,思绪如潮翻滚不止。几分钟后入了梦。
陈联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朝着绳索走去,他张开双手,看向迟筠的眼可怜又害怕:“救我!救救我!”
画面一转。
机车朝他飞驰而来,男孩转过头,透过机车头盔灰黑色的护目镜努力去看迟枟,隔着厚重的头盔,迟筠看到他上下嘴唇阖动:“救我!快救我!”
一股浓烈的气味将迟筠彻底包裹住,他即将被湮灭。
猛然惊醒,迟筠才发现自己出了一层冷汗。
周一。
迟筠凭借着全勤的工作态度,成功请了一天假。他穿上黑色的西服,拿起提前准备的白花,下楼去等林温锡和龙楚两人来接他。
陈联的葬礼。
年轻的女人瘫坐在灵台前,她一点一点擦拭着灵台上的灵相,眼泪凝聚在眼眶,艾依擦掉落在黑白照上的泪珠。
有人过来和她搭话,她忙擦掉眼泪鼻涕,站起身来去应付。迟筠刚进门,就看见艾依红肿的双眼,大眼袋昭示着女人昨晚也浸泡在泪水中。
看到三人过来献菊花,她沏上三杯茶,向他们递去。
迟筠与林温锡相视一眼,正要开口安慰女人,艾依抬手堵住了他的话口,“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我现在好多了。”她轻轻微笑。“你们不说还好,就怕你们一开口,我就会受不了。”
艾依右手转动着左手无名指的戒指。
迟枟低头看了眼她手上的戒指。
“节哀。”
“谢谢你温锡,替我帮忙。”艾依说着话,朝林温锡鞠了一躬,她实在身心疲惫,弯下的腰僵硬,等直起身时眼前一片发黑。
林温锡忙扶着艾依。“姐,都五六年了,一点小事……”
艾依被三人搀扶着坐在靠椅上。灵堂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很多人聚在一起聊天。
“陈联他妈病倒了,叔叔和我得把葬礼办完。”
艾依向他们解释。
可是解释什么呢?只是没有陈联在,她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几天了,等警察下了自杀的结案,他们才开始办葬礼;几天了,她终于可以向别人倾吐心中这块血石。
她说,年前他们订了婚,打算五一就办婚礼。
她说,两人早已扯了结婚证。
她说,陈联母亲只有他一个儿子,她会尽她所能去照顾陈母的后半辈子。
她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恨陈联,他凭什么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这样离开我,离开她妈妈?”
哽咽使她艰难的说完这句话。
迟筠靠在长桌上,站在林温锡一边,听艾依的哭诉与情绪宣泄,沉默的低着头。忽然,他直觉感知灵堂上有人正盯着他,迟筠回过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他又转眼看向灵堂上的相片。
男人正在笑。
艾依又哭了一阵,她手背抹去眼泪,在衣服上擦了擦,去抓龙楚的手。她嗓音带着哭腔:“阿联绝对不是自杀。你查查好不好,你们……你们认识三四年了……你知道的……他……他他不会自杀的……”
龙楚鼻尖发酸,可又左右为难:“姐,尸检报告我看了,联哥……的确是……”他拍了拍攀上的素手。
“我知道,我知道……”
艾依拭去又掉下来的眼泪,她知道自己情绪激动了,慢慢坐好后她轻拍胸脯,平复着心情。
迟筠递过一杯茶。
时间在静默中过去。
三人去冲泡了牛奶,又去拿一些面包,怕艾依情绪太低又没有吃早饭晕过去。冲泡牛奶时,迟筠一人站在开水壶面前,后来边上又站立了一个人,来接茶水。
陈联的父亲满头白发,脸色尽显苍白疲倦。他浑浊的双眼看着迟筠手里的牛奶:“你是陈联,小艾的大学朋友吧。”
声音沙哑又苍老。
迟筠点点头,“叔叔您要不休息会,我们来善后吧。”
对方摆摆手:“艾依说她来赡养我们两个老人家。”他低头又摆手,“陈联耽搁人家六年,趁现在还年轻,你们多劝劝她,让她该上班上班,该谈朋友谈朋友。”
“我们两个老人家不需要她。”
老人背手转过身去,慢慢走开了。迟枟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气孔像是全被堵塞了,一股死亡的感觉朝他扑来,他向陈叔伸手,却又感觉无法触碰到对方。
他回到隔间,艾依接过热牛奶,低声说谢谢。
“陈叔叔说,你该谈朋友就谈,该上班就去上班……”
艾依笑着摇了摇头,此时她情绪已经稳定:“小筠,阿楚,温锡,谢谢你们来帮忙。阿叔这话我不会听的,他们两个怎么有能力照顾彼此。两个老人家了……”她说到最后,叹了一口气。
“我爸妈重男轻女,我早就和家里断绝了关系。后来和阿联恋爱,阿姨说我瘦,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叔叔虽然沉闷,但只要阿联欺负我,就算是玩笑,叔叔也会去教训他。对我来说,他们更胜我的父母。他们的话,我不会听的。”
迟筠听完,点点头,他看向门外擦着老花镜的陈叔,活人气息压了过来,惹的他气息顺了不少。
“有什么困难和我们说,钱不是问题,你一个小姑娘家,别有事自己扛。陈联哥平常对我们几个最好,我们尽我们最大来帮你。”
艾依微笑着应下了。她深吸一口气:“还有我说他不像是自杀,是因为,在他死前的几分钟,他给我发了消息。”
“一段语音,他不像是要去自杀,他说……”艾依捏了捏眉心,忍着心伤痛。
“依依,我爱你。你照顾好自己,我……我也不想死……我还想见你一面……”陈联的声音气不足,像是大跑过后。其中还夹杂着哭泣声与哽咽。
“依依,我想见你。”他说。
“那天我打开房门,就看见他吊在一根绳上,眼睛死死的盯着我。”“这绝对不是自杀……”她的嗓音越来越低,直至发不出声。
三人听完以后皆眉头一皱。
临走之前,迟筠关上房门,抬眼去看里屋,只见艾依在黑白照之前的背影,单薄又高大,瘦小又强壮。合上门的一刻,却只剩悲伤寂寥。
陈联你欠她的后半辈子,所幸你父母给予了她不曾有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