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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等天晴 “是什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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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呢?”
“你坐在江素问旁边吧,那边刚好有一个空位。”
江素问把埋在作业里的头抬起来,和讲台上的新同学对上了视线。
对方的上眼睑有一颗明晃晃的痣,和他的笑容一样惹眼。
程牧野快步走到江素问桌前,迎面带来一阵风。
“好久不见,哥。”
江素问有一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弟弟,很烦,也很可爱。总是跟在他后面扯着他衣服下摆,软乎乎地喊自己哥哥。
“小野,你已经吃了今天的第二根冰棍了,不能再吃了。”
五岁的江素问有些严肃地看着程牧野,而对方眨巴眨巴眼睛,嘴巴一撇就开始撒娇。
“哥哥,那我可以再吃一块糖吗?”
江素问很勉强地掏出一颗糖放在程牧野掌心,“最后一次。”
过了两天,调皮又贪吃的程牧野小朋友拔了今年的第三次牙。
“都说了不要吃那么多糖!又蛀牙了!”
江母气得火冒三丈,江素问低下头小声道歉。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一个电话突然打了过来,江母接完电话又回公司了。
江素问抿着唇不语。
他知道妈妈一直都很关注弟弟,自责自己意志不够坚定,才让弟弟有机可乘,现在拔牙哭得死去活来。
“锅锅,”程牧野拔完牙,眼泪汪汪地伸手去牵江素问的手,“对布起,让你被麻麻骂了。”
他的手很小,却攥得很紧,像是怕被讨厌,被丢下。
江素问沉默地看着他因为拔牙而肿起的右脸,突然伸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程牧野痛得想躲却还是没躲,眼巴巴地看着他。
江素问放下手,程牧野就立马缩进他哥怀里,泪水濡湿肩头。
“不要生窝的气…”
程牧野在自己怀里小小一团,呜咽的时候像只求饶的小狗。
江素问摸摸他细软的头发,“我的错。”
那一天以后,程牧野再也没蛀过牙,而家里的争吵却还是无休止地进行着,直到江素问六岁那年,父母离异,而江母选择带走弟弟。
他们走的那天下了小雨,妈妈拽着弟弟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拖进了出租车。弟弟不停地挣扎着,边哭嚎边拍打着车门。
雨水模糊视线,厚车窗隔开尖叫声。
到了下午天气放晴,仍留下一地潮湿。
初二的时候,小野有偷偷跑回来过一次,但被江母发现了。
后来的事情像是被大脑强行封闭了记忆,等江素问再醒来的时候,小野已经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
直至今日。三千九百一十七天。
江素问沉默地长到十八岁,家长眼里的乖孩子,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同学眼里的怪胎。
小雨初晴,蝉声焦躁。江素问的小尾巴回来了。
程牧野再一次横冲直撞地闯进了江素问的世界。
不需要煽情,不需要苦衷。
一起吃饭,一起下课,一起迟到,一起放学。
在压力山大的高三,程牧野带来一场兵荒马乱,却赶走了那片潮湿。
朋友伸长脖子,玩笑着说,“好久没有见到少爷这么开心了。”
江素问猝不及防站起来,侧身走向讲台,对方猛地失去支点,重心不稳倒在地上。
“江素问!你学坏了!”
程牧野灌完水刚好走到门口,朝他哥挑了下眉,看见他眼底的笑意,也无声地笑了。
程牧野成年那天,江素问把他带回了他们之前的老房子。
江素问去厨房找打火机,程牧野无聊地在他们小时候一起睡过的房间里打转。
拉开书桌最上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沓厚厚相册。
最下面的抽屉里放着三个小袋子,装着他小时候掉的那三颗乳牙,有他给他哥做的小南瓜灯,还有一大摞泛黄的小冰棍木条,上面用铅笔标注了具体日期。
笔记稚嫩,恍如昨日。恍惚间,仍旧可以看见小素问坐在书桌前,端端正正地记下弟弟今天吃了几根冰棍。
这就是他留给江素问的所有。
回忆发旧,时光蒙上灰尘,这一方小天地仍旧一尘不染。
程牧野和过往的江素问在无声的静谧中隔空对望着。
灯光陡然一暗,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江素问平稳地捧着蛋糕进来,微弱昏黄的烛火照映了他年轻的脸。
“小野,生日快乐。”
江素问拿笔拿习惯了,手指留下一层薄茧,像耐心解一道数学题一样,有条不紊地把奶油涂遍程牧野身上的每一个角落,吃掉了他迟来的生日礼物。
程牧野总喜欢喊哥,饿了喊,哭了喊,无聊也喊,开心也喊。
而江素问也总愿意迁就他。
哪怕是一颗糖果,也需要支付一定的代价。
“啪!”
一个火辣辣的巴掌印在江素问苍白的脸上,江母几乎是哭叫到声嘶力竭,“你怎么又犯病了!不是说你治好了吗!”
她不断地扭打着,用力抓挠着,像一只穷途末路而胡乱嘶咬的困兽,江素问的脸上、手臂上很快留下一道道骇人的血痕。
闻声赶来的江父把手臂从江母腋下穿过,几乎将她整个人架起来,暂时钳制住她的动作。
慢慢地,江母平静下来,无力地倒在江父怀里,泪珠不断地掉落在地板上,溅起泪花。
她死死地盯着江素问的眼睛,哽咽着的样子和程牧野落泪的样子,有一瞬间的重合。
江素问的眼神在那一秒短暂地放空了。
客厅里只剩下江母不断地喃喃自语,“不是说治好了吗…”
江父搂着她,无神地看向江素问,像是在等待一个回答。
江素问默不作声地跪在他们面前,膝盖与地面相撞,发出一声重响。
“…对不起。”
“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呢?”
江素问的意识随着心理医生的话不断下沉,沉到他第一次看见程牧野的时候。
弟弟是突然出现的,在一个很平常的小雨天气。那年夏天很热,雨水落在人身上也是滚烫的。
他身后不知不觉就多了一个小尾巴。
那天妈妈还在外面工作,他一个人待在家,望着窗外的夏雨发呆。
小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走到他身边,自然得就好像他们一直都是待在一起的,而他也毫不意外小野的出现。
“哥哥,你能不能陪我出去玩一会儿水啊?”
“会感冒的,生病会很难受。”
小野察觉出他的犹豫,趁热打铁,又使劲晃着他的手臂撒娇。
他就缴械投降了。
后面小野果然不出所料地发烧了。
可他看着小野烧得通红却仍炯炯有神的双眼,心里并不后悔,只懊恼自己为什么准备措施没做到位。
后来他们再长大一点,总是能听见门外父母的争吵声。
“小问的病越来越严重了,他今天一个人跑到天台上不知道说了什么,差点掉下来!”
“你别冲动…医生说不要刺激到孩子…”
“我对他还不够好吗?供他吃,供他穿,哪一样少过他?我这么拼命工作不都是为了让他过得更好吗?!”
“小点声!孩子等下听到了…”
门外的声音一点点小下去,小野在他怀里害怕地发抖,难过到哽咽。
“哥哥,我们是要分开了吗?”
可他太小了,给不了厚重的承诺,只能对弟弟保证,“我们可能会分开一段时间,等下一次天晴,你再醒过来的时候,我们就永远也不分开。”
江素问早就知道自己生病了,病因就在小野身上,可小野怎么会是一个错误呢?小野是他的弟弟啊,是他独一无二的珍宝。
为了能再见到小野,他每天都表现得很正常,试图让偶尔偷偷观望自己的父母都能够相信他已经像个正常人了。
可他循规蹈矩的活到十四岁,小野却穿过雨幕跑回他身边,把他从顶楼拉回教室。
他的弟弟再一次拯救了他,把他带回了人间。
江素问看着对面狂奔而来的父母,和身边双眼血红的小野。
抬起手捏了一下小野的脸,小野就露出一个难看的笑脸。
小野怎么会是他的幻想呢?
江素问所遗憾的,渴望的,程牧野总是能填补空白。
在他焦虑、迷茫、痛苦、绝望、敏感、孤单致极点的任何一个时刻,程牧野总是能驱散他头顶的乌云,带来一片晴朗。
永远真诚,永远热烈。
江素问握着不知何时出现的手,在无人的天桥上,没有再后退。
不是瘾症,不是精神分裂。是他的宝贝,珍而重之。
他想到好多记忆的碎片,第一次看心理医生做的心理剖析,治疗成功的诊断书,老房子的产权书,无数个形单影只的下雨天。
记忆最鲜明的仍旧是那两次离别。
他的弟弟一遍遍地抓住他的手,又一遍遍地松开,喊他哥哥,哀求自己带他走。
江素问报考的大学是北方一个偏远的小城市。
这一次他来履行他的承诺。
“欢迎回家,小野。”
他总是道歉,却从不后悔。也许相爱就是说一百次对不起。
“大概是和他等的第一个晴天”。
从那以后,他心里的那座荒丘,山花遍野,永远烂漫,万里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