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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故事就是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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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这么戏剧化,你又不是莎乐美,”她边对自己这么说,边越过那所谓的安全栏。她往下走,直到杂生的灌木消失,土壤变作岩石,海浪的声音清晰地在响。“别这么做,想想揉进皮肤的沙粒和海水蒸发后会留下的盐结晶吧,”她脱掉鞋子,爬上缝隙间有赤藻和海草的石块堆,长裙曳湿,和水迹一起漉漉沾在脚踝。“别往那儿看,你站在这儿,不出两分钟就会叫风吹得冰凉。”她赤足站在岩石上,白浪溅到膝盖,留下深色的湿痕。她望着天边的霞,映在眼前的海,像天国的锦缎,却远没有那么美好得若梦,只是在那过分艳丽的暖色调中呈现出疯狂、糜烂又瑰丽的太阳的余烬。她喜欢让自己的理智在头脑中一遍遍试图劝服血液里因子的失控,有时那奏效,有时不能成功。
“你能别回头吗?”这人难道不知道任何人在身后听到这话都会回头吗?谢湉满意的看见那个不知何时打破她独处的青年无奈地叹息。他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伸直,手里是速写本和铅笔。“哦,看看你做了什么,”这个英俊得像阿多尼斯的青年将他刚刚画的那一页转向她,“我无法再安心满足于画你的背影了,缪斯小姐。”他的脸和语调让她想到一座邪恶版的大卫塑像,尽管那色彩是用天使的标准去挑选的——灿烂明亮的金发,金合欢叶片颜色的绿眼睛。
“Jaime·Lannister.”“谢湉。”
青年大笑起来。“我本该像正常的法国人称呼紫夫人那样称呼你,但鉴于我现在像捡到小布狗后走进花园的多米尼克,我能叫你Evelyn吗?”
文学与戏剧兼修的女学生想对着他的笑容念莎士比亚。“你这狂暴的魔鬼,绝色的帝王······”
他二十一岁,而谢湉十九岁。事情变得古怪而有趣。他们的大学其实只隔着一条街道,只要时间和空间开个玩笑,詹姆就能看见她黑发上系着茶色的丝带,从蔬果商处买一只李子吃。谢湉就能看见他手指上沾着颜料印子,坐在树篱的一侧逗一只啃着黄瓜条的蟋蟀。他们看见对方从不主动上前,只是留在原本的位置上望着,有时不被发觉,有时对上视线,不点头也不招手,不掩饰也不赧然,就任目光缠绕着难解。
他们逐渐发觉彼此秘密领地的共享,看清这一点后也没去避免。女孩在月色下走在大雨滂沱里,然后遇上另一个所谓“精神失常”的人。他对着盏路灯作画,她不用解释就能看懂那全是破碎的星辰。青年坐在花架下往一根打成绞索环的绳子上缠开满花的葡萄藤,听到她在那被疯长的植物分割的长凳的另一端,斟酌该引用但丁还是波特米尔。当他把那绳子做的项链挂到大理石像的脖子上,她又另择了卡夫卡。
在大海潮起又潮落六个月后,满月来了。他们在画廊里遇上。谢湉一身紫色波西米亚长裙,站在画中恣艳欲燃的美人蕉前失神。詹姆走过去,手往她眼前一挡。“你分明对这没那么感兴趣,”他自信又正确到可恶,“不看我的作品?灵感是你给我的。”
头奖是幅油画,《果篮里的蛇》。谢湉改写的剧本在大学的礼堂里上演,女编剧上台致意时,地板上全是掷向她而不得的花束。她做出如此大胆的事,又如此成功——她在剧中抹去了众所周知的关于埃及艳后的史实,她不让克里奥帕拉自杀,她让那风华绝代的女人记忆起曾与自己共治埃及的弟弟,而不是任一个权柄彪赫的情人。詹姆完全懂她的意思。画上是一只苍白优美的手,伸向鲜艳欲滴的果子,而不知果篮里有剧毒的蛇。
于是那只手现实中的拥有者伸出它,即便她已经感觉到青年的明亮容貌下或也有蛇眠。
但她也是蛇呀。她见他第一面就在心里以阿多尼斯作比,女神的情人,为世间带来艳红如血的瑰花。
他们坐在公寓里。有时是他的橡木地板,有时是她的银白色方形沙发。他在画诗人梦中的贝亚特丽斯,而他在她亚历山大的沦亡波斯。为什么大帝却用“沦亡”?因为帝国正在潜在中等待崩析,只等到那亚历山大倒地不起,他的离去即是王朝的终结。
詹姆的金发垂到肩头。在他俯身时,如同阳光脆弱又可靠的帘幕。谢湉侧躺在沙发垫上,纸簿放在头边,柔顺的乌发有几缕落在上面。薄毯覆在她的腰间,织物粗糙又柔软地下盖到膝窝。“我不明白他们的想法,”她在近乎柔和地诉怨,“我哪里像奥菲利亚?”
他抬头凝视着少女的脸庞。他们都那么年轻,年轻到像是做任何事都可以,犯任何错都来得及。
詹姆能理解那挑选扮演者的人的想法。她合该去饰演一个连疯王子都希冀她的祈祷和爱情的女人。不提她郁暗的优雅与精致的轮廓线条,就看看那双深色的眼睛吧——在宗教诞生之前不会有这样的眼睛,在宗教诞生后也绝不该有这样的眼睛。那眼睛就证明她不是奥菲丽亚。谢湉不会爱上哈姆雷特那样优柔寡断的人,她比那强大得多,又骄傲得多。
她镇定地躺在那儿,漆黑的眼睫,苍白的面颊。他解开了她发辫上已然系松的丝带,于是光洁的黑发在脖颈边散乱地堆积。“为什么是亚历山大?”他叹息似地问她,“我情愿放火焚烧整个罗马。”
谢湉望着詹姆,叫他的话迷惑了。“可你不会奏琴啊,”她的话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一个梦境,“你会走进去,用火焰加冕,以灰烬为献花。”
丝带从薄棉的沙发垫上滑下去。
她用了一整夜对亚历山大进行谋杀,然后将完稿锁进书柜里。少女从玄关处走进来,青年正绕着一幅画踱转,那是幅印刷的名画,画中人永远耳上戴着珍珠耳环,回眸看向画外。谢湉抱起了手臂,白色的指关节抵在嘴唇上。“就是她吗?”她走得更近些,目光划过那少女的黄蓝头巾和不老春容。“这就是你为我挑选的模式?”他从开始时就想将她入画,却迟迟不曾动笔。詹姆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你没有耳洞······你得等我找到一副合适的耳夹。”
谢湉的眼睛里闪现出奇异的光亮。他望着她,立刻明白了,整个人的一切都在惊讶与迟疑中静止住。倒让她的手指从唇畔取开。“不。”
“并不用那么费事。”她对他微笑,把乌发别到耳后,显露那极美的侧部肩颈线条。
上帝知道吗,亲爱的女孩,他知道你如何定义“费事”吗?
詹姆那天没有做什么,他许多日子都没有做什么,除了画一幅并非含有他最强烈激情的画。示巴女王的身体在丝被下蜷缩,她的手还放在床首的水罐上,而眼睛像察觉到监视与欲望的任何一个女人一样,瞪望着自己房间中那扇隐藏的暗门。她喝过水了吗?她意识到那门后是机关算尽、只求共享她床铺的所罗门王了吗?
而谢湉在写另一部剧本,她写出征前的凯撒与伯利萨斯,写未出壳的蛇,写元老院曾将两个年轻人视作罗马继续辉煌的希望。然后她停笔,把纸翻到扉页——空白的扉页。她把那未完成的作品留在桌上,拉上窗帘,在黑暗里换上一套衣服。
青年在楼下喊她的名字时,少女正在大天台上,以中世纪诗歌中仙女那轻盈的步子走来走去。
“Evelyn!”Jaime . Jaime.
她从三楼的六层楼梯上跑下来,她耳边一直听见风翻动桌上纸页的声音,那么响亮、清脆,像夏天一样。
蜡烛、银针、丁香油。她侧躺在床单上。他一条腿跪在床沿。谢湉睁着眼睛,以自己耳垂的厚度、脖颈的周长和那根银针尖头的孔径做比较。青年把丁香油抹在她的皮肤上,她很想告诉他,她并不是因为害怕而颤抖的。丁香油有一种宜人的香气,那香味带着他皮肤的热度。
银针在烛焰上烧红了,又恢复原色。詹姆重复着动作,谢湉错觉自己听到了他曾在这床铺之间留下的呼吸。当她想听的更清楚些时,银针的针头穿透了她的耳朵。
她没有感到痛,那痛太快又太轻微了,难以想象人的身体可以如此轻易地被一件东西穿过,彻底而利落。那个伤口想必几乎没有出血,直到他用指尖揉了揉,然后珍珠耳环的刺坠针触上刚破开的皮肉。
异样的感觉轰地坍塌下来,少女的手指猛地捕捉住床单,将它攥紧。青年的动作全失了方才的快捷准狠。针头在穿洞中移动的感受被无限异化、放大成一场奇特到近乎带有痛苦意味的折磨。她像一只被梳理翅窝绒羽的孤禽一样,紧绷到躯体泛起酸软,在蜷起与舒展间为难到带丝惊惶。直到不到二分之三秒后,耳环戴在耳垂上,而他低下头,似释然、似恐惧、又似迷醉地亲吻她闪动的漆黑眼睫和泛红的苍白面颊。
詹姆的吻完全没有力道的概念。他像在用大笔挥洒的画刷,又像在用细节雕琢的小折刀,灼热的嘴唇止痛似地碰触她的皮肤。而谢湉的头脑全然乱了套,像某种奇妙的菌丝代替思维在肆意疯长,把精细的园圃还原为原始的荒凉。但眼睛却还后知后觉一样地睁着,直到吻落在嘴唇上,而汗水浸染上肘心。于是那清醒的目珠终于不情不愿又心甘若饴地让步,让被亲吻过的眼睫覆盖住它。
那扉页上最终还是被写下了话语。
“友谊中的地位是平等的,而爱情被用以形容君主与奴隶之间的关系。”
然而他们心甘情愿入筵宴所,单衣赤足步入尼罗河。
谢湉完成剧本的时间是在画完工的一周后。“那无冕的、以鲜血的麻为裹尸布的大帝摇晃着。他看见那曾一度热爱他并为他所热爱的波利萨斯。他手上握着一把刀。”
刀穿透身体,又或是无力的身体倒撞在那未前递的刀刃上。
“当我说你是我最爱的人时,或许这并不是爱——你是我在自己内心翻动的一把刀。”
我用沾满了血的潮漉的手握住那把刀,思考着永恒的谜题。
是把它拔出来,冒着为此失血过多而死的风险,还是让它留在那儿,永远穿透着我的内脏?
你向我提议这个答案——吻我吧,趁我红唇依旧。
萌新屑作者,大家没事就看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