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如此令人厌恶的我》鹿以寻

17、发疯

　　陆星岚回到了家里，她本来想去个什么别的地方，可是夏天很热，很晒，雾市没有雾的时候太阳仿佛要把人晒得原地炸开，她的精神很痛，但是身体却很不争气，于是她在头脑清醒的情况下回到了家里。

　　屋子很是阴暗，老小区，旧装修，一起都透着一股落后的、麻木的、腐朽的气息。
　　而我的生命，就要在这里腐朽下去吗？

　　我快要承受不住了。我的心脏快要无法承受住这些沉重的黑暗了。

　　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他在跟我打电话吗？
　　他说，星星，你要上学听老师的话，老师就喜欢学习好的学生。不要攀比别人吃的好穿的好，老师喜欢学习好的学生。

　　要善良，老实，本分。
　　不要攀比。

　　在一个同样闷湿的夏天，在一个同样墙皮剥落的房间里，她说，她想要退学。她说，她无法控制，在阴天的时候整个人会无端的恐惧，害怕，她没有信心去争取站在台上的机会，她总觉得有个声音说，像她这样的人，不配。
　　她没有说那个声音是谁，她应该说的，否则以父母的愚笨和顺从，根本听不出来。
　　可是她只是绝望的哭，她渴望理解，尤其是来自至亲的理解，她说他们太恐惧了，太打压了，太干涉了。她哭着说为什么爸爸在她中学的时候，偷看了她的日记本，可是却一言不发？在日记本上，她明明，明明写了那么多被同学欺负的事情……

　　那天天气很热，家里开着旧风扇，父亲和母亲并排坐在她面前，一言不发的听完她的哭诉，一直到她觉得自己说完了，一直到她觉得好像都是一些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为什么会让她觉得自己被压的透不过气来？最后，父亲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很响亮的一声叹气，落在了星星的心头，感觉像是一片大海一样，将星星快要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而除此之外，关于她所说的所有话，他们就像没有听过一样，继续正常的生活。

　　而她在挣扎，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一直试图寻求外部的出口，出口叫做幸福，被无数人仰慕的、赞颂的、高看一眼的东西，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她一直都很麻木，她为什么活着，她一直都找不到原因，找不到理由，太困难了，可是她不会被打倒，她绝对不可能被打倒，生活越是无视她，冷漠她，欺负她，她越不能被打倒，只是她现在还不够强大，但是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她渴望过恋爱，谈过一次，差点儿死掉了。
　　是那个时候，她和星星结下了仇恨。
　　她整晚整晚的噩梦，梦到自己被男友从悬崖上推下去，梦到自己被按在了海水里，而明明一边就是轮船，梦到自己被从几十层的楼梯——甚至在现实中从未见过，推下去，她能感到一节一节台阶的颗粒感……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整个人憔悴，不堪，镜子里是一张长痘的、肥胖的、油光满面的脸。
　　而那时男友跟她说的：像你这样的肥头大耳的女人。
　　——那是形容猪的话！而她的反应竟然不是恼怒，而是卑微。无数的相似的语言会一齐涌来，好像野狗成群结队，来自爸爸妈妈、亲戚朋友、小学、初中、高中……成长中绵里藏针的恶意无处不在，而她以为那都是她的不对。

　　她又开始做噩梦。
　　梦里她在怕楼梯，一节一节爬到了顶层，却被人一下子推了下去，又或者站在顶层的时候，发现四下里都是悬崖，一个不小心就踩空了掉下去，她无数次的无数次的坐着疲惫的噩梦，醒来以后心跳加速，紧张崩溃。
　　她就是那样的死掉了。
　　星星那样的死掉了。
　　是星星先恨她的。
　　因为她的软弱。

　　“你杀人了。”
　　一个声音说。

　　很清楚，好像就在她耳边一样。

　　陆星岚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只见星星的一双大眼睛像是死死的盯着她。
　　“我没有。”陆星岚冷淡的说。

　　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见到星星，她一直以为在白天是见不到她的。

　　“杀人犯。”星星阴森森的说。

　　“滚。”

　　“你完了，你被毁掉了，”星星并没有滚，她趴在了陆星岚的耳边：“你不是要反抗吗？你为什么这么软弱？是不是像你这样的人，注定要失败？”
　　“你给我滚！”
　　“你什么都做不好，小时候被他们欺负，现在还要被他们欺负，你就是这么软骨头吗？你就是这么贱吗？”
　　“滚！滚！滚！”

　　“呵！你只会窝里斗吗？你就像你的爸爸一样，还是那么软弱，无能，胆小，却只会将刀挥向自己人。”
　　“我没有！”陆星岚几乎尖叫了起来，她转头将星星推倒在了地上，紧紧地掐住她的脖子：“我没有！我会好好活着，我不会被打败！我不会放弃！我不会被任何人，任何困难打败，我绝对不会，绝对不会输给那些卑鄙无耻的恶人！”

　　陆星岚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她泪流满面，想要窒息，很久很久以后，她抬头看向夜晚的落地窗，反倒倒在地上的自己，双手紧紧地掐着自己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