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如此令人厌恶的我》鹿以寻

10、星星

　　她不是总在。
　　星星不是总在。

　　陆星岚拖着沉重的步伐爬上了幽暗的楼梯，老小区拥挤的挤在了市中心，破旧的与外面的光怪陆离判若两个世界。
　　声控灯坏掉了，有一阵子，星星会蹲在楼梯上等她。

　　陆星岚很奇怪，她自己不能进去吗？她有时候奇怪，星星是她的幻觉吗？是来自另一个时空吗？是鬼魂吗？别人能看到她吗？能听到她吗？
　　可是，她从来没有问过。

　　很长一段时间，她恨她。
　　因为太恨，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害怕。
　　或许那时候，以为是自己执念出了幻觉吧。那时候她还没有找到工作就已经到了毕业期限，一个人站在这座呆了研究生三年的偌大城市里，却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城市是如此的陌生。
　　985学历的光环在毕业那一刻就溃散，像是死掉的星星，不过是一片无人在意的石头。陆星岚靠着自己读研时期做家教加奖学金攒下来的一万块存款小心翼翼的租了一个半开窗的地下室——那位强势的中介一面说像她这样的预算能碰到这样的房子已经是万幸了，一面催促她有窗子的地下室可不好找要是想住地上，你还得再加一千块钱！

　　陆星岚就在中介半是恐吓半是鼓励的状态下，浑浑噩噩的签下来房租，想来那时候一切都是浑浑噩噩的，雾市那些天雾气缭绕，水汽弥漫，压得人喘不过气，头昏脑涨。陆星岚就那么住进了长达一年的地下室里。
　　无数个夜晚，她像是逐光的飞蛾一样靠着那个狭小的窗户，一动不动的僵在墙壁边好几个小时，那时候她还没有进天汉，又是阴差阳错的进了一个当地著名国企里做外协，要忍受被正式员工欺压、不被公司当自己人的的屈辱感，好似一进去就成了下等人，她无力反抗，生活就像是密不透风的地下室，逼仄又四面都是围墙，她一遍又一遍的在夜里崩溃，无数个夜晚，出于一种很不成熟的自尊心和惧怕希望落空的胆怯，她既没有找父母，也没有找朋友诉苦——她认为那是软弱的象征，但却又寄希望有谁能够来拯救她，矛和盾都是自己打造的，最终也只是一次次的刺向了自己。

　　于是在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她终于杀死了自己。
　　现在想想也会奇怪，怎么会有这样的杀戮呢? 没有流血，没有伤口，甚至没有任何自残的举动，可是她的原始的灵魂像是被关进了一个笼子里，硬生生的抽干了空气，活生生的被憋得断了气。
　　好残忍，而她竟然是罪魁祸首。
　　而她竟然还敢来找她。

　　陆星岚也是在一个晚上看到星星的。
　　一个很是相似的失意的晚上，但其实那天发生的事情也无关生死。那时候她已经入职了天汉两年有余，一开始作为新人也很不是很好过，但好在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招她入职的领导秦书是比她大两级的学姐，虽然仅仅比她大两岁，可是已经能够带着几十人的团队去接政府项目了，秦书带她参加重大会议，做项目，那时候的陆星岚第一次有了前途一片光明的感觉，她在仰慕秦书的眼光里看到未来的自己，可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就在她感到自己一步一步接近秦书的时候，听到了秦书要离职的消息。

　　那时候大模型还没有起来，人工智能还处在黎明前的黑暗，虽然这样，但是陆星岚笃定这条路是对的，只要坚持下去。风言风语传的是天汉正在策略性重组，的确有几个同事已经离职了，但是那些人原本就是一些落后守旧的保守派，秦书怎么可能？

　　为什么要走？是他们逼你走的吗？那个时候的陆星岚还不是很懂说话的艺术，坦白又直率。

　　“也不算吧，”秦书温柔的说：“本来这份工作也做的比较辛苦，我现在年轻，还能干几年，可是十年二十年以后呢？互联网风云际变，每年都有无数的新公司在成立，也都有无数的公司在破产，我已经准备考公了。”

　　“考公，这是你想要的事业吗？”
　　“事业？什么工作不是为了提供一个好的生活呀，星岚，我已经结婚了，我的首要是家庭稳定，我老公要调任去深圳了，我本来也是想要跟他一块去的，这个时候离职对我来说也挺好的。”秦书羞赧的笑笑。对我来说，还是家庭更重要，”秦书笑的十分羞赧，陆星岚知道，秦书去年在工作中结识了某单位的处长，两人年初领证结婚，秦书说：“星岚，其实我很感激这份工作，如果不是这样的工作的背书，像我这种从小地方出来的人，根本没有机会认识我老公这样的人，我是目标很明确的人，宝贝，你要记住，”秦书温柔的像个居家小女人：“但是老公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而且，其实在天汉也挺辛苦的，谁不想过有人疼有人宠的日子呀！”
　　见陆星岚眼神有些呆滞，秦书连忙说道：“我想你也会很快遇到真命天子的！擦亮眼睛！”
　　“我…… 我并没有想……”陆星岚绝望的说。
　　“不要那么消极，再说，人总是要结婚的呀……”

　　秦书还在积极的劝告陆星岚婚姻，一面又佐证着自己的幸福，可是陆星岚的思绪却早就飘远了，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呢？我已经习惯了我们一起工作，一起吃饭，一起聊天的生活，为什么为什么你在说起未来的时候，我们两个是毫无关系的人？

　　那一刻陆星岚仿佛又看到了中学时候的自己，班里新来了一个转学生，面生生的，看谁都怯怯的，星星试探着走近了她，于是星星中午有了一起吃饭的小伙伴，可是过了两个星期以后，那位转学生就不再和她说话了。
　　很长一段时间，陆星岚并不知道如何去交朋友，她并不是那种有攻击性的人，或者是因为太没有攻击性，所有不论她是否上桌，好似都没有人注意的到她。即使成绩，那时候也是勉勉强强的十名左右，刚好处在好学生和坏学生的边缘地带。

　　秦书开了车，饭后问要不要送陆星岚一程，想到两个人在东西两个方向上，陆星岚十分礼貌的拒绝了。但就在秦书离开以后，天就下起来雨，夏天的暴雨总是很急，猝不及防，或者喜欢凑一个人难过的热闹，陆星岚打车打了一个半小时，才打到了车，她记得那时候她身上已经湿透了，坐在车里也浑身冷的发抖，下雨天车况不好，司机一路都在骂人，陆星岚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模糊的景象，感到自己的人生也像是在风雨飘摇中的一辆小车——围追堵塞，孤独无靠，不知道外面的天气为何会变得那么快，也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在哪里，会不会有安全的栖息地。
　　她就是在那种情况下看到坐在楼梯上的星星的。
　　星星浑身都湿透了，好像淋过雨的是人是她。

　　陆星岚站在楼梯下，听到她的脚步声时，星星抬起了头，闪电在那一瞬间划破了天空，照亮了她们两个的脸，谁也不没有消失。

　　谁也没有说话。
　　她们就是那么沉默的看着彼此，陆星岚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的走向她，走向她自己。

　　可是她没有停下。

　　她冷静地冷漠的向前走，身后传来了冷酷的冷嘲热讽：“呵呵，根本就不会有人把你当朋友的，你还不明白吗？”
　　陆星岚置若罔闻，从包里寻找钥匙，翻了好久。
　　冷漠的声音仍旧在说话，带着冰冷的恨意：
　　“你根本就不会遇到好事的，认命吧！你还记得你以前以为你遇到真爱了，结果人家只是把你当做一个可以随意玩弄的婊子吗？你根本就不会得到任何的好事，你只是，一个阴沟里的老鼠，我们永远在黑暗里，永远都别想分开。”

　　陆星岚旁若无人的开门，进门，关门。
　　关掉门的那一刻，她才真实的停顿了片刻，站在门边，她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或许是敲门声，或许是呼喊声，或许是继续的抱怨，憎恨，咒骂，哭泣。

　　但是什么都没有。
　　她猛地把门打开，只见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废弃的几颗烟头在楼梯间。
　　并没有一个神秘的非现实的女孩子存在的痕迹。
　　好像只是她的幻觉。

　　陆星岚在那一刻，泪流满面。

　　那天夜里，她梦到了星星，起初她没有意识到，起初她只是感到一条滑溜溜的小蛇缠上了她的身体，后来她看清楚了，那是星星。星星像是一条滑溜溜的小蛇一样，缠着她。
　　陆星岚愤愤：“滚开，我恨你。”
　　“你恨我吗？你到底是恨我？还是想要我？”
　　“我当然恨你，恨你软弱，我生性就讨厌软弱的人。”
　　“所以呢？所以你杀死了我？你以为杀死了我你就强大了吗？呵呵，可笑，你还不是一个没有人要的可怜虫。”
　　她们互相缠着彼此的脖子，捂住彼此的嘴巴，妄图堵住对方的呼吸，替代她，替代她，成为一个新的人，一个强大的、没有恐惧的、不需要任何依靠的人。

　　那以后，陆星岚雷厉风行，连做了两个大项目，几乎是靠着她的业务方向为天汉后来转型大模型打下了基础，很多人都说是因为秦书的离开刺激了她，只有陆星岚知道，刺激她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