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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贾宝玉迷踪歹性命 林黛玉闷做十独吟 且说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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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王熙凤尚有一计,便是暂且将贾府私产转移出去;再去北静王爷求情。贾政点头认可,然贾府上下人员,现被外头盯得死死的,不敢轻举妄动,贾政便托与心腹贾雨村,将一些金银连同地契等重要物品运送回金陵。
夜将至,王熙凤趁贾琏仍在秋桐房里,便把平儿、小红和林之孝一家叫了来,语重心长地说:“东府没了,咱们也不远了,二老爷被参了,我舅舅又被流放了,我们是四下无人,孤立无援。而为官作宰的哪个不是见风使舵,见利忘义?只怕落井下石的还没来呢!如今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巧姐儿,明儿我会叫王仁跟着贾雨村把东西送回金陵,小红你是我的心腹,你偷偷带着巧姐儿,跟着王仁,一并回金陵去,和他说我们马上也会回去。”小红平儿无不落泪。王熙凤又对林之孝家的道:“若是走的人多了,必会引起怀疑,你们俩不必去了。”两人点头。次日,贾政将许多资产地契等装了几箱,托与贾雨村,王仁护送,小红和巧姐儿偷偷跟着。
且说宁国府被查抄,荣国府大厦将倾。贾宝玉欲找北静王爷帮忙,一大早便起身,只叫茗烟和几个小厮备好马,黛玉帮他穿外衣时,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便叮嘱道:“此去必要小心行事,再不可糊涂了!”贾宝玉笑着宽慰道:“不必担忧,这一去不过三五日,待我回来,仍给你梳妆打扮。”黛玉羞道:“我安心等你回来。”宝玉握紧黛玉的手道:“你放心!”黛玉看着宝玉,莫名眼睛含酸,就叫他去吧。宝玉出门,一路小跑,跟着茗烟上马,黛玉直送至门口,望着宝玉身影渐小,心却悬了起来。
众人皆说瑞雪兆丰年,如今雪将化,大家都盼着春来,紫鹃说:“姑娘,这一年总算是熬过去了,每年冬天姑娘身子总是最弱,春天暖和了,好了点,又犯嗽疾。”雪雁道:“姑娘今年病反反复复,先前好点儿,管家后又操心过头,这个冬天都闷闷的。想来年一定健健康康。”黛玉道:“泪总比以前少了,只觉内心怪郁闷,有泪也哭不出。”紫鹃道:“这都是姑娘常哭的缘故。”黛玉每日捡起琴书,弹奏一曲,听得紫鹃雪雁都哀哀的。三五日后,仍未闻宝玉回来的消息,黛玉少不得担心起来,贾政王夫人虽担心,却不能十分挂念,只有贾琏仍宽慰:“宝玉定是和北静王爷商量如何解决咱们家的问题,一时忘了时间也是有的。”
王夫人道:“可这都七日了。”贾琏道:“太太别急,我立刻派人去找找。”这边唯有黛玉成日胡思乱想,身子每况愈下,病怏怏地挨着床。紫鹃捧来人参熬的药,轻轻坐在黛玉身旁,递与她道:“这是老太太留的人参,已经是最后一碗了。”黛玉望着药,心中一股酸涩,忆起贾母慈祥的笑容,便仰天道:“老太太,你可还好。”紫鹃默默落泪,手依旧颤抖着,用汤匙舀了口,喂黛玉喝,黛玉前后不过喝了几口,大多又都吐了出来。
又隔几日,忠顺王府气势轰轰、乌压压带着一群人前来,满脸威严,手执圣旨。众人顿感大事不妙,慌忙出来迎接,只闻忠顺王爷念旨,一众官职皆被停,荣国府封锁待查抄,一干人皆搬入大观园静候发落。几人跪接,官兵便麻利将封条贴满门窗,日夜守候在正门与各处角门。贾政王夫人暂住蘅芜苑,由麝月服侍。凤姐住紫菱洲。夜间贾政与贾琏密语,皆为今日忠顺王爷前来之事感到不安,贾政道:“莫非北静王爷不肯出手相助?”贾琏道:“或是宝玉根本没找到王爷?老爷别急,我已经派人去找了,明日我亲自去一趟。”
黛玉身子原不好,一经烦劳,回到潇湘馆,夜间难免睡不着,思来想去,便披衣起身,唤紫鹃磨墨蘸笔,外头风萧萧,黛玉望去,见似要有雨要下,想起往日宝玉冒雨前来,自己摆弄草帽蓑衣,宝姐姐还托人送来燕窝,如今正是孤独寂寞,今非昔比。又见窗外竹叶飘荡,斑斑点点,想起诗社之时姐妹们给自己取号潇湘妃,今往事竟不可再追。一时苦闷,低头思索,提笔写下:
“赌书空忆泼茶时,铁马敲风乱入诗。
青女不谙霜雪苦,忍将剩冷锁残枝。”
“烛花剪梦恨难双,雨暗罗衾泪暗江。
一自孤山春尽后,荷风柳浪枕幽窗。”
此外仍有八首,共题为十独吟。
黛玉抬头,紫鹃雪雁一直陪伴在侧,见黛玉写完,紫鹃便用手护住黛玉双臂道:“姑娘夜深了,早早歇息吧,说不定明儿宝二爷就回来了。”黛玉听到宝玉,心里一颤,抬眸看着紫鹃,道:“倘或宝玉一去不归了,怎么办?”紫鹃道:“姑娘别说胡话了。”紫鹃便扶黛玉回床,然黛玉辗转反侧,一夜未眠,想到,自黛玉婚后管家,见贾府已空剩一个躯壳,眼前忽闪过往日繁华种种,皆如昙花一现而败,向紫鹃道:“我自小便来了这儿,大大小小的事也见了不少,见过繁盛筵席,见过皇妃省亲,烹油烈火,多么盛况。可现如今,咱们家也要像魏晋王谢,瓦解冰消。正是百年大小荣枯事,过眼浑如一梦中。”紫鹃惊道:“姑娘别说胡话了,怕不是做噩梦了。”又安慰黛玉胡乱睡下,然而黛玉一直睁眼至天明。
过三日,贾琏风尘仆仆赶回家,赶紧跑进园子,见到贾政王夫人,跪倒在地,哭道:“老爷太太!宝玉,不见了!”贾政王夫人忙问怎么回事,贾琏便说,宝玉去见北静王爷,然而不巧,王爷出了郊外,三日不归。宝玉内心焦急如焚,便和茗烟等赶忙出郊外找,到时已经夜晚,寻找不到王爷,四处又无人家,便找了个庙居住,不想遇到了盗贼,唯有茗烟拖着半残的身子跑了出来,不吃不喝跑了几日,才遇见些人家,送了回来,被贾琏派的人找到,才得以知晓,然只怕宝玉如今已经丧命了。王夫人听罢,即刻吓晕了过去,贾政泣如雨下,和贾琏等一起扶着王夫人,送回床上休息。贾政忙道:“此事万不可告诉林丫头。”
今日日光正好,黛玉稍躺了一会儿,懒懒地,起身喝了点药,耐不住紫鹃软磨硬泡地让自己出门多走走,便由紫鹃扶着一路慢走。黛玉见微风徐徐,暖阳高照,便道:“再过半月又到除夕了。”紫鹃道:“是啊,宝二爷快回来了,到时候薛姨妈宝姑娘也来,史大姑娘还带着那卫姑爷来!再有宝琴姑娘邢姑娘,这可热闹多了!大伙又可以团圆了。”黛玉道:“许久未去给老爷太太请安,今日难得出来,总该去一趟。”紫鹃要扶黛玉,却听黛玉说想自己走走,等会儿再在贾政王夫人园里见,紫鹃听了便径直去贾政王夫人暂居之处。
黛玉亦缓缓挪步,许久未进园子,这里风光与以往更有不同了。一花一水,倒生疏起来,黛玉捡起朵残花,细想:“难为你了,冬日凛栗,白遭此罪,何不早早在谢了,就不必受着难了。”说着将走到王夫人居住的园里,却见彩云慌张和紫鹃道:“这会子别进去!太太昏倒了!老爷正烦难呢。”黛玉诧异,捏紧了心想:不会是和宝玉有关吧。又听彩云道:“茗烟回来了,说宝二爷遇到了强盗,现在还下落不明呢!”黛玉听罢,只觉得脚一软,头一昏,晕倒在地,趴在石桌上。
待黛玉回过神来,只觉头昏脑胀,飘飘忽忽,耳边不断响起宝玉轻唤“林妹妹”三个字的声音,不知不觉跑来怡红院,拍门哭喊:“宝玉开门!晴雯开门啊!是我还不开门吗!怎么,都睡下了吗?”紫鹃找不到黛玉,急得跑了整个园子,在怡红院见到黛玉拍门,自赶了上去,泪光点点道:“姑娘,我们回去吧。”黛玉白白地说道:“我来找宝玉,他让晴雯给我送了两块旧帕子,可是他们都不在了。”黛玉转头见到紫鹃,恍惚见到初入贾府时还叫莺哥的她,便笑道:“是你,你来了。”见黛玉面色苍白,眼眶红润,又想到宝玉之事,紫鹃便猜黛玉已经知道了,只得笑道:“姑娘,我们回去吧。”黛玉又似乎听见众姐妹亲切地唤道:“绛珠妹妹,回来吧,此案已了。”黛玉便望着天呆呆道:“是该回去了。”便一路飘飘忽忽回到潇湘馆。
雪雁不知发生何事,细问后才知,看了看黛玉面色,哭道:“姑娘已经神智不清了。”紫鹃道:“你别光顾着哭,你看着姑娘,我去找太医。”雪雁拦住道:“姐姐你忘了,外头已经封起来了,闲杂人等一概不需入内。”紫鹃哭道:“我去找琏二奶奶。”说着就直奔凤姐暂居的紫菱洲,却又被平儿拦住,平儿亦是满面泪痕,说贾琏又和凤姐吵了起来,为的就是偷偷送走巧姐儿的事。紫鹃思来想去,只好跑去找李纨,李纨正教贾兰念书,不久便送去科举,这段日子是事事不关心,不想宝玉黛玉已经如此,只好急忙赶去潇湘馆,黛玉笑道:“大嫂子你也来了,今儿这是怎么了,这么齐全,只怕宝玉也快回来了。”听得李纨揪心,在这里陪了好半日才不舍地离开,又是开导又是劝慰,然黛玉已然迷糊,什么也听不进去。黛玉昏昏地睡了过去,紫鹃见黛玉脸色红润,以为黛玉有所好转,竟不知这是回光返照。
紫鹃上下打点,又吩咐人捧来一瓢热水,打湿毛巾细细擦拭,黛玉开口微嗔几声,呼吸急促,紫鹃哭着忙叫醒黛玉。
黛玉迷迷糊糊见宝玉在跟前,忙起身道:“你还说三五日就回来,你离了我这么久,你扯谎。”宝玉笑道:“我是为妹妹求仙方去了。”宝玉便把一串手串交与黛玉道:“这是和尚道士给我的,说是能辟邪除秽。我想妹妹身子不大好,必要偏门的神仙方术才能根治。我便跟着这位老和尚走啊走,竟不觉走到蓬莱仙岛去,那儿又有老道人收留我住了几日。我推辞,说妹妹还在家中等着我,我必要回去了,那人不放,说我是修道的好苗子,我笑着说,要论参禅悟道,贱内比我更通。那人还不放,我只好趁夜晚带着手串偷跑了出来。”
黛玉笑着含羞收下,背着走了几步,叹道:“我还以为你…”转眼间,却听见宝玉哭喊:“林妹妹!我先走了!你好好过吧。”黛玉惊地回头,欲追赶上去,被东西绊倒,恍然惊醒,气喘吁吁,呕出一口血。紫鹃吓得来扶住黛玉,问道:“姑娘快醒醒!这是又被魇住了。”忙劝了几句,黛玉才缓过神来。
此时又有人在门外报:宝二爷的棺椁已经做好了。却被雪雁打了出去。黛玉心如刀割,紧闭双眼,手无力撑着,全身塌在紫鹃身上,隐忍道:“宝玉,去哪了。”紫鹃道:“别听他们胡说,宝二爷就要回来了!”黛玉只见夕阳欲坠,黄昏将过,夜幕低垂,外头下起了大雨。黛玉侧躺在床上,听雨声不断,深感悲凉,寒蝉孤寂,此刻竟无一个亲人在身边。唯紫鹃贴身在旁,黛玉又问道:“紫鹃,你知道宝玉去哪了吗?”紫鹃边铺平黛玉身上盖的被褥,边藏拭眼泪道:“宝玉去找北静王爷,想办法帮咱们,很快就回来了。”黛玉道:“宝玉不会回来了,是不是?”紫鹃矢口否认:“姑娘快别说这糊涂话了,你瞧外头雨小了,这是一场春雨一场暖,明儿春天了,宝玉自然就会回来的,到时候姑娘的病也好了。”
黛玉含泪笑道:“你不必骗我,宝玉不会回来了,我的病也不会好。”黛玉努力撑起身子,摸摸紫鹃的脸道:“好姐姐,我素日里多得了你的照顾,才有今日,还记得刚来的时候,饮食起居皆有你细心照顾,我和宝玉怄气,也是你在一旁劝导。可是妹妹我没福气,你白照顾我了。”紫鹃一直忍着不哭,看着黛玉含情之目,如何能忍,四行泪下。又听黛玉要拿帕子,就叫雪雁扶着,自去拿了帕子。黛玉见到帕子,如见宝玉,一时不能语,对着帕子洒泪。一声雷鸣,挂在墙上的琴竟断了弦。黛玉涕泪俱下,久之竟凝成血泪,恍惚间已经丧魂了。紫鹃哭道:“姑娘睁开眼睛看看我,姑娘,宝二爷就要回来了!姑娘,春天就到了,你瞧外头雨停了,春儿要到了,宝二爷马上就回来了。”
黛玉空对着帕子道:“不必归来,我已将归去了。我回去后,你们别为我伤心太过。这一生为了多少要紧不要紧的事流了多少眼泪,实在无甚么意思,我要回三生石畔,宁做无忧草。”说罢往身后一倒,一命呜呼,香魂散尽,人人哀悼颦卿薄命公子无缘,不知绛珠参悟透彻,先走一步。
紫鹃雪雁扶尸痛哭,黛玉只觉眼前恍惚,飘飘荡荡找不到方向,警幻仙子伫立一侧,问道:“绛珠仙子怎么这会儿归来了。”黛玉道:“我只是去还泪的。今日泪尽案销,自然要回来。”警幻仙子道:“仙子何必着急,这灌溉之恩还差一点未尽。”
说着,太虚幻境顿时崩塌,黛玉一时站不稳,险些摔倒在地,再抬头时,却见宝玉满身肮脏,衣衫褴褛躲在一角,怀中紧紧抱着临行前黛玉所收拾的包袱,包袱里尽是黛玉遗物。黛玉才知宝玉竟还在世间,道:“宝玉,今日我归去。”宝玉抬头惊道:“林妹妹这是要去哪儿?”林黛玉道:“回太虚幻境去,泪已还尽,我已无何挂心的地方。只是念你仍在人间,久久不得脱身,难免担心。故今日念及往日情分,特来拜别,也宽慰宽慰你。”宝玉道:“妹妹怎么说这话。妹妹是要接我回大观园去吗?那强盗好狠心,将我身上所有值钱的都抢走了,我拼命护着这包袱,他不知道,这才是真正值得的。若没了妹妹给我的东西,我竟不知道如何撑到现在。”黛玉听罢,那最后一滴血泪竟流了出来,至此案销,道:“果然是痴宝玉,只是该放手时放手,方知一切皆如梦似幻。”
黛玉起身要走,刚走两步,回首望望蹲在地上发呆的宝玉,叹道:“宝玉,我先走了。我要去辞辞宝姐姐。”再走两步又回头看,心中仍叹:“这个呆子,不知要流多少眼泪来。”于是化为一缕烟,消弭在宝玉眼前。
警幻仙子见状,接了黛玉道:“你便同我去薄命司销号罢。”黛玉踌躇道:“只是,我还有一愿未了,我可否再去瞧瞧园子,再去瞧瞧宝姐姐。”警幻仙子道:“绛珠快去吧,只是万不可再沾染尘缘。”黛玉应了。
这日大雨,宝钗原早早睡下了,只是一直不安,将近三更,忽见黛玉魂来,笑道:“妹妹怎么在这里?”欲知后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