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罗曼蒂克逃亡史》楼则雪

1、亡命天涯 我们是共犯

　　一、

　　“不要再离开我，好吗？”

　　沈将止的声音在冷风中消逝，一丝丝黑暗吞噬着周遭的环境，他的心也慢慢空白。

　　泪落，雨泣。

　　“谁要和你亡命天涯，谁要和你……在这里苟且偷生……”

　　容月的体温慢慢降下，语气中的不甘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他无助地看着抱着他的人，心中的无奈变成紧咬牙关，最后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沈将止抓不住如飞沙转瞬即逝的他，已无法改变注定的结局。

　　月藏，星匿。

　　明天又是个好天气呢——

　　海岛上孤寂无声，盛夏骄阳似火，近海涛声阵阵。

　　容月又睁开眼睛，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人之初，常常叩问自己，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看着眼前陌生的古堡，他心里苍白无字，没有一丝多余的记忆，像是这个世界的初访者，可又与婴儿不一样，切切实实知道是太阳什么是月亮。

　　“这里是哪里？”容月在心里问自己，他刚想起床看看周边的情况时，却感觉到被子下有什么东西在死死地缠着他。

　　像是章鱼的吸盘一样，牢牢地吸着他不放。他有些好奇，只见崭新洁白的被子下，有一坨蜷缩着的不明物体。

　　掀开被子一看，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紧紧搂着他的腰。虽然被单上散布着细细小小的沙砾，但却不妨碍他睡得很熟。

　　“生姜汁……起床啦。”容月轻轻喊道，话从口中说完后，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不对劲。

　　他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为什么习惯性的这样叫，为什么没有怀疑和排斥，为什么对他如此熟悉——还有，怎么会有人叫生姜汁啊？

　　被子上的沙砾残留着海的味道，他手心的温度在他腰间久久不散。

　　良久之后，沈将止才醒过来。

　　睁开眼睛的一刹那，不是看看眼前的环境如何，他将环抱的双臂慢慢收紧，好让眼前的人离他更近一些。像是飞蛾扑火渴望火光一般，贪婪而略带哽咽地说：“不要，就这样再待一会好不好……”

　　小鬼头，容月心想，他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拂去他眼角的泪水。手碰到他的睫毛时，突然一阵诧异贯穿他的身体。

　　明明没看见哭，为什么身体的记忆比视线的反应要快？

　　沈将止没有给他思考时间，直接抓住他下落的手，轻轻放在唇边，无声祈祷着。

　　十指相扣，是这个世界上不曾存在的温度。

　　容月顺着他，没有抽回手，他能感受到沈将止的呼吸在他指尖流淌，轻柔的，虔诚的，如羽毛落下一般轻盈。

　　“我们之前……认识吗？”他温言问道，浅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晨曦的光。

　　房间像是一个中古时期的古堡庄园，处处漫透着岁月的气息。

　　听到这话，还躺在床上的沈将止立刻起身，还牵着他的手，头顶上顶着被子，慢慢凑到他的身前，语气平常，却恍若隔世而来，“当然认识，我们是共犯，亡命天涯，在这个世界里苟且偷生。”

　　容月在他的瞳孔中看见自己，面前的人目光颤动，像是他眼中的自己在感动流泪。

　　实际上确是如此。

　　古堡厨房

　　“我们呀，被一个邪恶的幽灵般的生物追杀了，所以现在逃到这个海岛上避避风头，这是个游戏世界，你叫容月，梨花院落溶溶月的容月，我呢叫生姜汁，你就这样叫我好啦。”沈将止说着，端起桌上的生姜汁一饮而尽，方才死气沉沉的脸瞬间打了鸡血。

　　他暂时把那抓他们进这个世界的可恶系统称为幽灵，也好让容月更好理解。毕竟他刚从上一次轮回中死去，身体状况未知，记忆残缺不全。

　　容月一边听着他解释，一边跟随他走到古堡的厨房，看见他将捶好的时候生姜汁一口闷的时候，喉结不时滚动了一下。

　　“我们是犯了什么错了，所以才被人追杀至此……”他端着沈将止递来的红茶，看着升腾的热气问。

　　沈将止：“我们没有错，只是身不由己。”

　　容月：“身不由己？”看着眼前忙忙碌碌的人，想出口的话一时间又卡在喉咙里。沈将止似乎对这个厨房很熟悉，轻车熟路地找到面包和黄油，再点起炉灶里的火，细心地做起早餐。

　　不多时，一份面包和几片肉再加上一杯茶，就端到了容月面前。

　　“好啦，先不要管这些有的没的了，好好吃饭——好吧，虽然没有什么米饭只有面包，但没关系。”容月发现，沈将止很喜欢自言自语碎碎念念，但对他的疑惑却避之不提。

　　刻意地回避让他心中留出一地空白。

　　他还磨蹭着，便被对方推到餐桌前，从起床到现在，他的精神一直处在游离的状态，被沈将止左右拉扯着，他到哪里自己便跟去哪里。但这种状态并不是随波逐流的心无所定，大抵只是一时没缓过来。

　　所以一直顺着眼前人的一颦一笑而行吗？他心想，温热的红茶入腹，他对这个世界的认识似乎又多了几分。

　　如此温暖，明媚，和窗外澄澈的阳光一样。

　　在对方身上，他感觉到一种未曾有过的熟悉感，那种熟悉感像是他方才生起的炉火，火中曾印刻着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

　　“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容月手中拿着面包，一字一顿问道，嘴角还沾着一点面包屑。

　　沈将止趴在桌子上，身旁放着一堆银制餐具，寒光照着他的轮廓越发冷冽，可话语又是无比温柔，“可以的，你想问什么我都会回答的。”

　　这句话他像是说过来无数遍一样，他在心中猜测着，一会容月可能会问的问题。大概是“我们是什么关系”，“这里又是哪里”，“身不由己是什么意思”诸如此类的问题。他早就回答过千次万次，答案也已经倒背如流，他不会对事情有所隐瞒。

　　「是爱人。

　　这里是游戏世界，他们只是摆脱不了剧情的参与者。

　　亡命天涯只是比喻，他们试过千百次，想要从这荒谬的世界逃脱，却一次次被系统抹杀，然后重新回到故事的开始，永远无法摆脱既定的结局。

　　就在昨夜，系统审核又发现他们的背离，亲自下达命令，把容月杀死抹灭。

　　而系统判定了沈将止的“懦弱”，保留他的记忆，让他一次次重蹈覆辙。

　　如此，便是全部的答案了。」

　　容月轻轻放下面包，用一旁的餐巾擦了擦手，目光注视着他，不紧不慢开口：“你昨晚从哪里回来，怎么弄的床上和沙发上都是沙子呀。”

　　说完，还伸出手为沈将止撇去发丝上海草，继续说道：“是去沙滩边上了吗？晚上去那要注意不要着凉。”

　　话里话外皆是似水温柔，和从前的问题完全不同。他不知昨夜，他的命如春蚕丝尽而逝，逃离路上所化光亮骤然成灰，被碾成泥泞。

　　他的指尖上残留面包烘烤时发出的香味，那样平常，像是他们不存在于这个残酷的世界，不存在于这个性命可以被随时抹去的世界。

　　倒是是一个普通的清晨，他们在餐桌前互道着早安。

　　沈将止心中微痛，昨夜死生离别的记忆还盘踞在心头，痛的滋味还未消除，又给他上了新的一刀。

　　“嗯，去沙滩边了。”他薄唇轻起，目色动容，解释无力而简短。

　　古堡的厨房里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他们的身影嵌在窗中，像是一幅历久弥新的画。古堡还记得他们轮回了多少次，只有吹进屋里的风，不记得他们的姓名。

　　“怎么哭了，不是打完这场游戏，事情就会结束了吗。”容月抹去他眼角不知何时降落的泪，一直镇定自若。

　　沈将止回答不及，强风吹拂，涌进厨房，墙上的厨具纷纷掉落，连带斑驳的墙皮一同坠地，他手边的银制餐具架倒落，一把小刀划过他的手腕，细细的血线中渗出血滴。

　　忘却伤痛，他说：“嗯，我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

　　他们在风中，触碰着彼此的手心，迎来了故事的又一次重启。

　　场景重塑，轮回再世。

　　系统装成少年音，机械不耐烦提醒道：“喂喂喂——你们又回来了呀，希望你们为我们的观众提供点新剧情，以上，收到不用回复。第一章剧本：‘春颂其声’正式开始，请加油哦——故事情节有所变动，请以实际剧情为准。”

　　沈将止看着容月毫无起伏的面色，知道只有他一个人听见了这声音。

　　不多时，他们身边景观一变，厨房里热火朝天，锅碗瓢盆自顾不暇。

　　身边传来厨师长着急的问候，“哦，皮特斯！你怎么把两位公爵带来厨房了，他们应该待在宴会厅的。”

　　容月意识到游戏开始，依依不舍地收回手。他看见渐渐多出来好多人，他们的身影像是被投影屏投射出来的一样，一开始模模糊糊绰约朦胧，过了良久，才稳定下来，没有了分明的边界线。

　　“十分抱歉啊厨师长，我这就带两位公爵回宴会厅。”那个名为皮特斯的连忙道歉，赶紧带上沈将止他们离开厨房。

　　容月知道这是游戏，但一时间的转变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没事的，这个游戏像拍电视剧一样，每一幕都是不一样，这只是其中的一个故事。”沈将止耐心解释，他故意将声音压低。他们身上的衣服也跟随剧情的变化，变成优雅的宴会服。

　　容月：“只要游戏通关了，就可以离开了是吗？”

　　沈将止：“我亦……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