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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你有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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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楚王朝,国号昌隆,长安繁华无双,然天下苍生,皆非如此。
—— 西北,邺县
乌鸦盘旋在破败的县衙上空,阴影投落在荒凉的黄土地上,空气里弥漫着腐臭与血腥的气息。
邺县,自去年大旱以来,已数月无雨,田地龟裂,颗粒无收。饥荒之下,百姓易子而食,白骨累累,城中流民如鬼影般游荡。
一名衣衫褴褛的妇人蜷缩在墙角,怀中紧紧抱着瘦得不成形的幼子,她的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几乎没有了生机。
她本是织坊里的女工,靠着日夜纺线,勉强养活这个孩子,可今年大旱,赋税未减,织坊东家被官府以“商贾不得逾越本分”为由罚没,所有织工被驱逐,赖以生存的工坊化为废墟。
她去县衙求告,换来的只是衙役的鞭打与冷笑。
“狗才需要可怜,人,不需要。”衙役恶狠狠地说道,一脚踢开她。
—— 北境,云阳县
黄昏时分,云阳县的青石街道上,行刑的鼓声震响。
五名衣衫褴褛的平民被押送至刑场,他们原是云阳县的佃农,因无法缴纳赋税,被官府定罪为‘抗税谋逆’,一并斩首示众。
“父亲——!”一个年幼的男孩挣扎着被村民死死抱住,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被官兵按倒在血迹斑斑的断头台上。
刽子手的刀光落下,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目光仍然大睁,死不瞑目。
围观的百姓大气不敢出,县令端坐在高台之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去浮沫,语气淡然:“不交税,便是抗命,来年若再有人拖欠,便如此处置。”
没有人敢反驳。
—— 南方,姑苏
夜风微冷,河道边,一名年轻女子手脚被缚,眼神惊恐地看着面前的漆黑河水。她是书商之女,自幼聪慧,苦读十年,趁着父亲掌柜的空档,偷听过不少学堂讲义。
她一直以为,读书人的世界,便是她的世界。
直到她被人揭发偷读书籍、妄议时政,衙门的人将她拖走,扔在河岸边。
官员喝醉了酒,随手一指,笑道:“让她去见阎王,看看阎王爷会不会收女子的书生。”
她拼命挣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官兵将她推进了冰冷的水中。
“女子不可读书。”
冰冷的水吞没了一切声音。
—— 大楚,民不聊生
赋税沉重,商贾受限,女子求学无门,百姓困苦至极。
可是朝堂之上,权贵依旧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在这个王朝,生死从来不是天定,而是权势划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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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长安城的街巷中灯火次第点亮,夜色朦胧,如洒落人间的星光。
沈逸尘正准备结束一日的政务回府,刚走出沈家私塾,便见唐绍庭笑嘻嘻地倚在马车旁,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我特意来接你。”唐绍庭甩着折扇,挑眉道。
沈逸尘看了他一眼,眉梢微蹙:“接我?”
“今晚杏花书院的诗会,你不会忘了吧?”唐绍庭故意拉长语调,“京中才俊云集,文人雅士论道,你若不去,可就错过不少好戏了。”
沈逸尘却并未表现出兴趣,淡淡道:“诗会向来是那些清谈之士借机炫耀才学的地方,与我何干?”
唐绍庭闻言,笑容一收,装模作样地叹气:“这话可就不对了。你知道今晚谁要去吗?”
沈逸尘未答,他本不打算在这种无谓的场合浪费时间。
但下一瞬,唐绍庭悠悠道:“柳千羽。”
沈逸尘的脚步微微一顿。
唐绍庭立刻捕捉到他的反应,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如何?这下有兴趣了吧?据说她这次可是要当众议政,抨击积弊,你若不去看看,她口中所言的‘老派世家顽固不化’是否也包括你们沈家?”
沈逸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沉静。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既然如此,倒是该去听听,她到底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唐绍庭闻言,唇角微微上扬,轻笑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对嘛。走吧,今夜的杏花书院,可比以往更热闹。”
沈逸尘沉默半晌,最终还是抬脚登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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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书院位于长安东侧,建于百年之前,四周翠竹掩映,庭院雅致,书院内藏书万卷,是京中士林公认的学术圣地。而每月的诗会,便是书院最受瞩目的盛事。
此刻,书院前的长廊上,早已人影攒动。
庭院内,文士、公子、年轻进士皆盛装而至,气度雍容,不少身着锦服的士族子弟围坐在长桌前,或提笔挥毫,或低声议论着时事。酒盏轻碰,折扇轻摇,仿若风雅的天地。
“这杏花书院的诗会,可不是普通的风雅集会。”唐绍庭低声向沈逸尘解释,“此地聚集的,可不仅仅是文人骚客,还有朝堂重臣的幕僚、各家世族的子弟,甚至一些高官都可能暗中派人聆听。”
沈逸尘扫了一眼周围,确实,堂中之人各个言谈不凡,书院主人更是大楚礼部所推崇的士林名宿,诗会上的议论很可能通过他们的口舌,传入朝堂,甚至宫中。
“如此说来,这里已不只是文人风雅之地,倒更像是一个微缩的朝堂。”沈逸尘轻叹道。
唐绍庭笑道:“没错,你看那些高谈阔论的士子,个个意气风发,实则他们心里都明白,今日若能言论出彩,不仅能名动京城,说不定还会被某位大人看中,甚至一朝得势。”
夜幕低垂,杏花书院内已是灯火通明,诗会的氛围也逐渐升温。
沈逸尘与唐绍庭站在庭院一角,远远看着陆续到来的文士与士族子弟。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书卷气,庭院中央已设下长案,等待各家才俊落座。
沈逸尘目光微敛,轻声道:“柳千羽此番若在诗会上言论政事,若非身后有人支撑,怕是难以立足。”
唐绍庭闻言,摇着折扇笑了笑:“看来你也疑惑了。”
他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你若以为柳千羽只是一个出身平凡、凭才学搏出位的女子,那就大错特错了。她姓柳,柳家可是大楚京中书香门第,虽非显赫勋贵,却根基深厚。她能在朝堂言政,背后必然有可倚仗的东西。”
沈逸尘微微挑眉,静待他继续说下去。
唐绍庭端起酒杯,意味深长地晃了晃:“柳家世代出学者,曾有人任礼部侍郎,家风崇文尚学,在士林颇有影响力。虽不如沈家、赵家那般根深蒂固,但也不是能轻易撼动的世家。”
“更重要的是,”他微微一笑,语调玩味,“她的父兄皆是士族正统,不乏学术名流,柳家本就是清流之首,在士林中威望不小。你当她只是孤身一人冲撞朝堂?她背后可是有不少学者在替她奔走。”
沈逸尘微微一顿,若有所思地端起茶杯,目光落在即将入场的那抹烟青色身影上。
她敢如此张扬,敢站在朝堂之上,与顽固派争锋相对,果然不是凭空而来。
唐绍庭继续笑道:“柳家虽不像沈家那般权势滔天,但在士林根基稳固,朝堂上那些老学究们对她虽不满,却不能轻易封杀她。再加上……”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皇上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明令打压,你可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沈逸尘眸色微沉。
皇帝默许?
这四个字,意味深长。
沈家一直以为柳千羽不过是士林的一颗尖锐棋子,若皇帝对此事保持观望,甚至隐隐放任,是否意味着……这场改革的博弈,比想象中更加复杂?
沈逸尘的指尖轻扣着酒盏,低声道:“所以,今日诗会上,她想借机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唐绍庭懒懒地倚在廊柱上,“名声已成,她接下来要做的,便是让那些顽固派哑口无言,让她的声音传入宫中。”
沈逸尘闻言,目光微微闪动,正要开口——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低低的喧哗声。
“柳小姐到了。”
唐绍庭意味深长地笑了:“正主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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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灯影浮动,杏花书院的诗会已然步入高潮。
柳千羽站在庭院中央,衣袂翩然,长袖轻扬,面对环坐在长案前的一众文人雅士,神色淡然而自若。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之人,仿佛这满堂群儒不过是书院庭前的浮萍,随波而动,无足轻重。
她微微一笑,眸色清冽,声音不疾不徐:“诸位皆称当今天下盛世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不知此言从何而来?”
此言一出,四座哗然。
有人冷笑:“柳小姐此言,未免太过刻薄。大楚江山巩固,四海升平,商旅通行无阻,粮仓丰盈,岂能说天下不稳?”
柳千羽轻轻抬眸,眸光犀利:“若当真如此,西北灾荒时,为何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云阳赋税沉重,商贾不堪重负,为何地方官宁愿杀人问斩,也不愿施以缓和?你们口中所言的‘天下太平’,究竟是为谁太平?”
那文士一时语塞,顿时脸色青白交错。
另一人不甘示弱,冷笑道:“柳小姐此言,未免有失偏颇。大楚江山自有规制,朝廷自有法度,若人人如你这般肆意妄言,朝堂岂不乱套?”
柳千羽轻轻一笑,眸光微冷:“何为法度?何为规制?百年前,王朝废世家垄断,开科举之路,是否有人言此举破坏纲常?可如今,科举入仕之人遍布朝堂,王朝仍屹立不倒。规则不是亘古不变,而是为了适应时代而生。”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字字铿锵,如一柄锋利的长剑,在书院之中划破了满堂的文人风骨,令在场之人一时沉默。
一旁的赵绍贤神色阴沉,冷哼道:“柳小姐之言,终究不过是空谈。你再怎么能言善辩,也无法改变朝堂既定之策。”
话音落下,众人正等着柳千羽如何回击,却听到另一道温沉而冷静的声音响起:“既然柳小姐推崇变法,那我倒想问问,倘若变法引发天下动荡,柳小姐又该如何收场?”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柳千羽缓缓转头,眸光微敛,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沈逸尘身上。
他端坐于庭院一隅,眉眼如墨,神色沉静,虽未曾发言,却像是一座孤立于江潮中的山岳,稳固而不动摇。此刻,他的目光冷静克制,透着深思熟虑,显然,他一直在静静旁听。
柳千羽嘴角微扬,语调悠然:“沈公子之言,倒是让我意外。”
沈逸尘抬眸,语气平静:“哦?”
“你不该站在赵大人那一边么?”柳千羽微微侧头,目光锋利,“若说天下动荡,既得利益者首当其冲,沈家作为世家领袖,怕是最不愿见到王朝变动吧?”
沈逸尘没有立即回答,目光与她交锋,眸色幽深莫测。
众人纷纷屏息等待,仿佛此刻这场诗会,已经不再是文人间的风雅之事,而成了新旧势力的第一场正面交锋。
就在气氛逐渐紧绷之际,突变陡生!
一抹极淡的寒光自阴影中悄然闪过,如幽灵般穿梭在人群之间,直直向柳千羽的方向而去——
那是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灯火下几不可见,毫无声息地破空而至。
沈逸尘心头一凛。
他骤然察觉空气中的异样,目光如鹰般锁定暗处的微光。银针在夜色下细微如尘,若非他警觉极高,绝不会察觉这致命的一击。
周围众人依旧沉浸在辩论后的余韵之中,无人察觉。
柳千羽更是不知危险已至,仍神色淡然,准备反击沈逸尘的言论。
但沈逸尘已来不及思考。
他心中本能判断,这一击决非随意,而是带着必杀的决心!
他骤然起身,身形一闪,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一把将柳千羽拉向自己!
柳千羽骤然失去重心,被沈逸尘揽入怀中。
“你做什么——”她下意识挣扎,然而沈逸尘一手扣住她的肩膀,以极快的速度转动身形,让自己的袖口掠过她的后颈,精准挡住那道银光。
“嗖——”
银针悄无声息地刺入沈逸尘的袖口,随后被衣料包裹,落地无声。
庭院之中,众人只看到沈逸尘忽然起身,将柳千羽护入怀中,而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柳千羽皱眉,刚想推开沈逸尘,便听他低沉地道:“别动。”
他语气极轻,却透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冷厉与压制,仿佛在警告她什么。
柳千羽怔了一瞬,虽不明所以,却莫名地安静下来。
四周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们二人身上,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沈逸尘在感受到暗器已被卸下后,才慢慢松开柳千羽,但并未放下戒心,目光迅速扫过庭院的角落。刺客已经撤退,无迹可寻。
——没有人知道,方才这里发生了一场无声的杀机。
除了沈逸尘。
柳千羽终于挣脱了沈逸尘的掌控,皱着眉头看着他:“沈公子,你是习惯了在人前搂搂抱抱吗?”
沈逸尘低头,眸色微深,似乎在仔细打量她的神色,确定她是否察觉到危险。
这一眼,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柳千羽眉目如画,青丝微乱,墨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烛光,她看着他,目光清冷,带着一丝疑惑和不耐。
沈逸尘心中忽然一动。
他本该立刻放手,本该不去思考这一刻的场景,可是——她离他如此之近,近得他能嗅到她身上的一抹淡淡檀香,近得他能看清她微微上扬的睫毛,近得他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往常快了一瞬。
这个女子,竟然……如此动人。
而柳千羽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沈逸尘,绝对是个神经病!
她完全不明白,方才还和她辩论不休的人,怎么忽然就把她拉进怀里了?!更过分的是,竟然还不放手?!
她嫌弃地皱了皱眉,语气冰冷:“你有病?”
沈逸尘:“……”
他从未见过如此不知好歹的女子。
他费尽心思护她一命,结果换来的竟然是“你有病?”
沈逸尘轻轻闭了闭眼,调整呼吸,最终只道:“柳小姐,若无其事,还是回座吧。”
柳千羽哼了一声,理了理衣袖,恢复了惯常的冷然姿态,仿佛刚才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
然而,周围众人已经炸开了锅。
沈逸尘何许人也?
长安贵胄之首,沈家嫡长子,朝堂上最受瞩目的青年才俊,才华与权势兼备,向来是京中贵女争相仰慕的存在。
而此刻,他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柳千羽拥入怀中?!
几名贵族女子捂着嘴,满脸震惊,悄声议论。
“天哪……沈公子何时与柳小姐这般亲近?”
“柳千羽算什么?不过是靠着舌辩学士出名的女子,也配得上沈公子?”
“沈家是世家贵胄,怎可能容得下她?”
角落里,一名身着紫色华服的女子紧紧攥着帕子,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名字是陆清仪,乃当朝礼部尚书之女,自幼出身高贵,才学不凡。她一直认为,自己才是最适合沈逸尘的女子,可如今……柳千羽竟然在沈公子怀中?!
她的心底腾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嫉妒和不甘,眼神在柳千羽身上扫过,流露出一丝冷意。
“柳千羽……你不过是仗着口舌得势的女子,凭什么站在沈公子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