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侧余温》一纸醉

6、礼尚往来。

　　尸坑内的尸体已经被搬离，周围环境被污染严重，接触过尸体的土壤已然发黑变质，哪怕是经过一晚上的晾散也难以消除腐败的气味。

　　结合传至任务系统群内的尸体照片和现场状况，萧十六拿出一种不知什么时候生出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直直向埋尸现场走去，将还没来得及喊他的荆尘远远甩在身后。

　　然后她就看着这最小的弟弟一腔孤勇冲了出去，片刻又紧皱眉头跑了回来。

　　荆尘推了推脸上的墨镜，叹了口气。

　　这可怜见的年轻牛马打工人。

　　空呕了几下，缓过来些又大着胆挤到仇峥身边，先是小心翼翼瞅了两眼仇峥的脸色，见他没有对自己产生反感情绪，便更凑近些吸了几鼻子苹果冰茶露出来的果香。

　　随即萧十六蔫哒哒松口气。

　　啊……孩子活过来了……

　　“你那个嗅觉还冲那么近，鼻子是真不打算要了。”刚停好车的景诉回来便看到这般模样的萧十六，伸手在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拨开塞进孩子嘴里。

　　揉了揉鼻子的萧十六瘪瘪嘴，身体位置却没动，安安静静窝在仇峥身旁。

　　怕二号倒还是有点怕，但苹果香救他狗命。

　　习惯性准备揽住蔫耷耷的萧十六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缓一缓的景诉手一顿。

　　……算了。

　　后方看到全过程的行承阳无声大笑，用口型说着：你也有今天！

　　然后结结实实挨了景诉一脚。

　　仇峥也没什么所谓，顺便的事，吸了一口冰茶又将执着杯子的手向萧十六挪了挪。

　　他是跟着小队的车一起来的。刚到手的冰茶还没来得及喝上更多几口便被通知过一会儿可以查看现场了，相关检测数据也很快就能出，比约定时间提早些到达也不是问题，所以他连人带茶一起被行承阳拽上了车。

　　而到达后还有一批警队人员在尸坑附近进行最后残留取样，等待他们结束，才有更多空间方便他们探查。

　　猎影小队当下只是特邀前来辅助案情，在案件没有下定论与实验室有关前，主动权不会轻易交在猎影组织手中，只有查看和协助权。

　　仇峥有一搭没一搭地吸了半杯冰茶下肚，不爱与旁人交流的他看了看手上粘着杯壁滑下的清水，突发奇想起身挪动到行承阳另一侧一块相对干净的石阶旁，身后还跟着一个好奇心完全掩盖恐惧的萧十六。

　　事实证明，他只是无聊画一些天马行空的东西罢了。

　　见状，萧十六跑去一旁车上讨了瓶水，回来在仇峥的“苹果”旁边努力画了个四不像的“石榴”。

　　行承阳将脑袋转向仇峥来到的这一侧，就着蹲姿，用手背托着头凑凑热闹。

　　两人就这样画了一堆水果在地面上，有些入迷的仇峥最后喝了一口冰茶便一直咬着吸管，没有反应过来去松开。

　　或许是静静喝饮料的模样显出太过有迷惑性的乖巧，又或许真的是因为喝到了好喝的东西，行承阳竟觉得仇峥此刻带有些清澈的稚气。

　　此时的仇峥同萧十六一样，像个童心未泯的孩子。

　　最初几处水渍渐渐被石料吸收，本来清晰的水果现在只余一些不清晰的痕迹。

　　行承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两个孩子身后的中央，在仇峥疑惑地注视下，举起手机将石阶上那“盘”画作收录于手机。

　　“挺好，下次你俩可以画个满汉全席。”行承阳看了看拍下的照片，满意点头。

　　有些赧然地缩回画脏的手，仇峥干净利落喝完剩下半杯快要被气温暖至常温的冰茶，正欲起身便被行承阳拍拍脑袋打断动作，手上的空杯子也被顺手取走。

　　“不带任何批评的意思，挺好的。”

　　放松一些做自己，是被允许的。

　　行承阳笑着将空塑料杯放回车座椅旁的垃圾袋，附近不知道有没有取样完，就先不破坏垃圾桶环境了。

　　然后回来他就看到景诉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盯着他。

　　“又咋了？”行承阳走到景诉身边小声问道。

　　景诉思索片刻，“在研究如此艰苦的条件下，是什么致使你的恋爱脑野蛮生长。”

　　摸着你的良心真诚回答我，那堆七扭八歪的水果到底好看在哪里？

　　滤镜城墙厚？

　　听完这句话行承阳抬手一巴掌捂住景诉的嘴，转头时果不其然收到了仇峥看过来的一个疑惑不解的眼神。

　　行承阳和善地笑了一下将头转回。

　　有你做搭档真是我的福气。

　　在外那么严肃正经的一个副队怎么就在自己面前长了张想自己死的嘴？

　　而另一边，忽然想到了什么，仇峥重新看了看脚下的石阶，随后站起身环顾周围那些距离尸坑越近生命力越弱的景观树。

　　“石阶太干净了。”仇峥垂头，拇指和食指轻捻着还未擦去的绘画后沾染的薄灰，凑到鼻尖嗅了嗅，却没有察觉出一丝异样气味。

　　荆尘蹙眉理解着仇峥所说的话，接下话茬，“你是说这里被打扫过？”

　　尽管她不怎么能完全接受这个名义上的新伙伴，但公事公办，仇峥没有理由在他们共同追捕对象的事情上耍心眼。

　　“是，我的猜测。”仇峥抽回视线，将薄灰攥回手心，“他们刚说屋主常年在外，这栋别墅已经很多年没人居住打扫过了。但依照近期这种潮湿的环境，石阶上竟没有一点青苔。”

　　刚才画苹果时不难感觉，这种石材的台阶吸水性极好，如果凶手在上面留下了什么痕迹，那就得费很大力气将其清除。

　　比如，凶手自己的血迹。

　　甚至，这里很大可能是最后一名受害者被割喉且折影的第一现场。

　　依照最后一句尸体对“种”毒素的反应和尸体还没完全腐败的情况看，距离凶手清理石阶应当过去不久。

　　起身离开所站的这块砖，仇峥正色继续说着。

　　“哪怕前天下过雨，清理加雨水冲刷可能将渗透进去的液体冲刷稀释，但凭借他的嗅觉，应该不难捕捉一些那家伙的命枝气息。”手指短暂指了指还蹲在原地的萧十六。

　　仇峥言之有理，已来到不远处的景诉眼神请示过行承阳后便前去同那边的工作人员商议裁砖取样。

　　而听了全程的荆尘敏锐地察觉到什么，问道：“你刚说，‘他们说’？”

　　他们，又是谁？

　　“嗯，”仇峥淡定点头面色如常，抬起手指了指远处景诉走向的那群取样人员，“他们。”

　　荆尘略微睁大眼睛。

　　仇峥没有任何掩饰的举动，正大光明将自己所拥有的异于常人的感知能力公布于众。

　　对于仇峥来说，他不觉得他的能力在小队内需要隐瞒，这些可以不算秘密。

　　但是对于行承阳来讲，仇峥告知他一人和告知所有小队成员，这个秘密的力度和意义完全不同。行承阳可以做到不言不露，但其他成员知道后，便等于将这一信息告知整个猎影组织。

　　看着在交谈中途已经回到原位的行承阳微微皱眉望向自己的模样，仇峥的眼睛正正与他相对。

　　“刚才是你说的礼尚往来，现在一杯冰茶不足够了。”仇峥一本正经说着。

　　一杯苹果冰茶可以换来仇峥对他一人袒露一个秘密，但这个秘密交给了更多人，就不是这个“价格”了。

　　“诶，怎么还强买强卖？”行承阳无奈看了他一眼，但语气中没有任何不耐，笑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小恶劣”是被允许的，或许在他看来，只是一个孩童不掺杂恶意的小恶作剧。

　　仇峥沉思几秒，重新抬起头认真说：“想要蛋挞。”

　　刚才萧十六在他耳边提过，行承阳偶尔抽出空时会把小队队员们当成“小白鼠”来试验他学习的新甜品新菜品，最近一次，是研究新口味的蛋挞。

　　所以，他想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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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尸坑最近的那几棵树早已枯死，干瘪的枝杈向阳伸展，努力证明它们也曾努力活过。

　　毒素经过长时间的蔓延渗透，即便这处人家距离其他住户较远，但随着尸体慢慢增多，毒素积累越来越浓，扩散范围便逐渐变广。

　　水土表样会因毒素蔓延而变化，直至最近的人工塘内生物死亡多了起来，测过水质后这才查到了这里。

　　联络框内显示着三两句场面上的任务问询，将七具尸体的相关资料等报告传给实验室，仇峥立刻退出界面，甚至懒得多说一句废话。

　　见他的这些动作和亮着的界面完全没有避着站在身侧的人，行承阳轻咳一声抿嘴笑道：“好歹装装样子啊。”

　　仇峥简直是把“我就是来当双面间谍的”这句话写在脸上。

　　“反正那边警队的人也不知道我是谁，只知道我和你们一起来的。至于你们队……”仇峥侧头看他，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不都知道我是假意的吗？”

　　不愿翻墙进基地是因为不想给行承阳添麻烦，懒得装样子是另一回事。

　　在他心中，不在乎和无关紧要的东西，想来不值得他费心思。

　　大概被仇峥这副微微昂头理所当然的真诚模样可爱到，行承阳点点头，“行，小聪明鬼。”

　　仇峥转转眼睛，感觉着行承阳夸赞的语气有些不对，又觉得没什么不对。

　　反正不会是坏话。仇峥确信，将脑袋转回去不再想了。

　　“既然这么聪明，下次来找我就别在院外看鸟窝了，记得敲门，我给你开。”

　　语罢，行承阳用指骨轻轻敲了一下仇峥的额头，还没到仇峥反应过来便转身向不远处刚发现新线索的景诉小跑过去。

　　在行承阳后撤一小步转身前仇峥就已经回神了，他抬手摩挲过刚才被触碰的地方，微微皱眉思考。

　　这人……懒得跟实验室废话和下次敲门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