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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辨朝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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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的春日,建安地处大晋中间偏北一些,夜里还是寒凉。章瑾珩和裴知樾同吃完酒的朋友道别后,两个人走在回府的街上,路上静悄悄的。
许久未喝酒,大家都欢快畅饮,各种行酒令下来喝得比往常多了好几杯。章瑾珩和裴知樾较为克制,不像其他几位喝得多,刚好够暖身。
“你今日好在没有同那个徐二郎比箭术。”裴知樾又想起下午的事。
章瑾珩“嗯”了声,“我知道,他是想试探我。”
徐珺彦对待马球这些玩乐从来不在意,怎会真的当真。他今日厮杀地有些过猛,差点没藏住自己的实力,引他起疑了。
裴知樾想了想接着说:“徐珺彦倒没什么,他父亲吏部尚书徐明却是谨慎,只怕后面还是会来试探你”,他顿了片刻,“又或者说,是招拢。”
“招拢?”章瑾珩甚是疑惑,“世家大族不是一向瞧不起寒门布衣吗?”
裴知樾摇摇头道:“今时不同往日了,长公主提拔的寒门布衣占据朝堂半壁江山。三省六部中到处可见他们的身影,世家被逼得无路可退,牢牢握住高位不肯退缩。你别看国子监内泾渭分明,朝堂上可是你黏着我,我黏着你分不开的。所以这样下去,那些高位也迟早不保,他们必须招拢人才,布衣嘛肯定还是瞧不上,寒门却可以入眼。”
章瑾珩不由得想笑,“还挑上了?”
“可不是?这不就挑上你了?”裴知樾也跟着无奈地笑。
路有点长,章瑾珩走得有点累,酒喝得不多但后劲逐渐上来,旁边正好有个茶摊,是个老妪经营。
他往茶摊那儿一坐,在桌上放下三枚铜钱,“老人家,来两碗热茶。”
其实只想找个歇脚的地方缓缓神,这儿没人刚好,但占了人家的摊位不花费怕是不好。
他示意裴知樾坐下,看他落座才说:“我四年前离家时,兄长告诫我性子不要再张扬随意了,要学会藏。所以在国子监除无必要不出去玩乐,练箭击鞠也都忍耐克制,不想出风头。可没想到事与愿违,还是和徐珺彦对了起来。但那倒还好,只在国子监内,现下好了,风头大到整个建安城都知道了。”
说到这里,他嘴角浮现一抹无奈苦笑。
“哈哈哈”裴知樾被他的话逗笑,“时归,你可知道,你这个人,这张脸,便是想藏也藏不住的,藏了反而显得刻意。”
“再者说,你也不能藏。”
“嗯?”章瑾珩不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
他嗫嚅半天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觉得藏不了也不能藏。
茶摊上的老妪看两位年轻郎君沉默,适时地把茶端上来,又有风吹过来,她担心两个年轻人受凉,想引他们往里坐坐。
章瑾珩摆摆手谢过那老妪,“我们吃醉了酒,正想吹风醒酒呢。”
老妪点头,便没管他们,往里头去了。
“不过也怪不得你”,裴知樾抿一口热茶,被烫得有些咂舌,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你家早先随太祖起家,后来家道中落,靠着祖孙三代从军才起复,这就比别的寒门子弟要强一大截了,放眼望去,整个大晋,谁家寒门是军将之家呢。所以不管你怎么藏,只要你春闱中榜,他们就会注意到你,世家也需要军方啊。”
“这样看来,不管是那些探花声名还是赢了徐珺彦马球都没什么大不了。”他握着滚烫的茶碗劝他,忽而想到什么,笑了一下,“不过你也别担心,他们虽急着纳人才,但眼下对他们来说更急的是官学人选之事。”
章瑾珩一愣,十分疑惑,“官学人选?那不是长公主殿下亲选的吗?怎么到世家手里了?”
所谓官学就是两年前长公主殿下为了让大晋内所有适龄孩子有书读,特意命工部侍郎曹迁亲自督造建的。
在此之前,学塾大多是老学究开设的私塾或者是各州中心郡城才有官学,边缘郡或下面的县几乎没有官学。
说到长公主,章瑾珩想到今日听到他们几个谈论长公主生病的事,这事方才席间喝酒就一直牵挂在他内心,“我听说长公主病了,怎么回事?”
裴知樾看着他紧皱的眉快拧成“川”字,很是惊讶不解:“你不知道?”
看他眸中满是疑惑,心想也对,他为科考三个月闭门不出,肯定是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
裴知樾看一眼老妪在远处,慢慢靠近他悄声说:“正月十五刚过,宫里边传出消息,长公主病倒在自己的寝殿了。听说病的又急又凶,连重臣亲信也不允探望,也就我祖父才得看一眼。”
裴知樾出身扶东裴氏,他的祖父是裴松南,三朝太傅,封太保。一直授课讲学,辅佐朝政,只不过近两年身体老迈,长公主心疼太傅,让他只给少年天子授课,无要事可不参朝事。
章瑾珩思量片刻,说:“现在已过去两个多月了,长公主的病还未好吗?”
“是啊,不然她怎么会到现在都不上朝呢?这两个多月一直都是陛下理政呢。”裴知樾说。
难怪今年御试时她没有现身,按往年,太极殿御试长公主和天子会一同现身监考。
章瑾珩还是有些不可思议,长公主自执政以来从未缺朝,亦甚少凤体有恙,这一病竟拖了这么长久,有些不对劲。
在大晋,与其说少年天子是江山的君王,不如说承德长公主才是大晋真正的主人。
她自天子幼年登基到现在,执掌朝政已有十年,十年间各项政策法度无不是她颁布实行。
所以,长公主生病这样一等一的大事自会引起朝局动荡,又何况两个多月不称朝只怕朝局更加纷乱。
那么现在世家和寒门布衣局势对峙应该愈加激烈。
他心里这样想着,旁边裴知樾就恰好说到这里,“殿下久不称朝,以萧徐两家为首的世家官员纷纷上奏让长公主以凤体为重,安于养病,还政于陛下。又恰逢长公主殿下先前下令在郡县各地建造的官学已经完工,便上奏请长公主尽快定下去往各地官学任教人选。这奏折一本接着一本,长公主在病中没什么精力去看,最后让权给了天子,让天子来选一半的官学任教人选。这自然也就落到世家手里了。”
“病中催急事,好恶心的招数。”章瑾珩沉沉的声音带了些厌恶。
“是恶心,可也说不得他们什么,毕竟也是操心民生。”裴知樾声音也有点沉闷,随后深吸一口气,又带了点理所当然的语气,“其实说来说去,他们为的就是还政于陛下,毕竟陛下已经十六岁了,往后越来越大,难道要这样一直让姐姐执政吗?早晚都是要争的。”
这话说得的确不假。天子登基时才六岁,主幼国疑,于是先帝临终前特封自己最爱的女儿李舜虞为承德长公主,执掌朝政,辅佐幼子。
但十年后,这权利并不好还,因为长公主李舜虞执政期间,先是让百姓休养生息,轻徭薄赋,还田于民,而后重开科举,广开言路,增设学堂。
一项项政策,无不让人称赞,所以朝上有那么多人愿追随长公主,为官尽职尽责。
而受世家追随的少年天子,他们却心里打鼓,不确定由天子执政会变如何。
但陛下终归是陛下,总要执政的,所以现在争权夺势了。
“你看,现在局势在这。”裴知樾拿起自己的茶碗放到前面,“一方是世家和天子”;紧接着拿起他的茶碗放在旁边,“一方是寒门和长公主。”
“你选谁呢?”
章瑾珩盯着两只茶碗出神,不知在想什么,裴知樾笑着摇摇头,“确实难选,不选就很被动,主动选择一方,那就会被另一方攻讦,想安稳,难呐。”
“那你呢?你选谁?”章瑾珩转头看他。
“我?”他撇撇嘴,挑眉道:“我才不选呢。我祖父快要致仕还乡养老了,我到时候就跟他一起还乡,做个小官,潇洒快活去。”
裴知樾其实比章瑾珩还小一岁,因为祖父在,对朝局接触得很多,看得越多,越觉得厌烦。所以总是一副活得随性通透的样子。
“其实做谁的官都一样”,他托腮微微叹气,低声道:“陛下和长公主到底是一家人,一家人最后还会分得多清呢?”
章瑾珩看他半晌,笑了。
你瞧,看得多通透。
——
清明过后,章瑾珩在租的小院里躺了两天。上门来说亲的人快踏破了他这院子的门槛,拒了一波还有一波,给裴知樾乐得笑开了花,说,难得见到章二郎这般无可奈何的模样。
他躲不过去,便拉着裴知樾去城郊纵马、钓鱼,结果在城郊也时常“偶遇”说亲的人。
裴知樾乐不可支地打趣他,“二郎,要不你从了他们吧,早娶妻早生子啊,哈哈哈。”
章瑾珩知道,那些人当中真实说亲的人占比很少,大部分都是世家和寒门两方阵营的人。
他们借着说亲各种明里暗里拉拢,这届进士及第者名次高的大部分仍是世家子弟,毕竟家族底蕴,文化育养占优势。
章瑾珩是唯三前十名中的寒门子弟,其他两人皆已成亲,家有妻室,大概率也是效力于长公主麾下。
独他既年轻相貌堂堂,又独身一人,还从未言明自己立场。虽然于外人看来在国子监暗中常和徐珺彦对峙,但他本人交友既有世家子亦有寒门布衣,不像其他人那么泾渭分明。
所以说亲的大部分人觉得国子监读书是读书,和日后入朝为官到底是不一样。
是敌是友,比交情更重要的是利益与好处。
章瑾珩其实不想归属于任何一方,倒也不是想做个纯臣,就是觉得有依附便有拘束。归属依附越多,拘束也越多,行为处事便处处受人掣肘。
朝堂纷争,算计筹谋,尔虞我诈,他不想掺和进去,一个不慎粉身碎骨便罢了,还要连累家族。
章家刚刚起复,他只想做好自己的事,通过自己的能力复兴家族即可。
但因为长公主病了的事,世家和寒门争斗激烈的局势情形下,想独善其身难矣。
想不出两全其美之策,只能拖,只能躲。可没想到在旁人看来愈加显得他桀骜不驯,连世家子弟的清谈雅集都评论他——不知好歹!
章瑾珩知晓后也不恼,仍旧一味地和裴知樾奔马喝酒,垂钓喝茶。城郊不行就跑去建安旁边的扶东郡,在裴知樾家的祖宅里悠闲度日,等待吏部授官。
等过了七八日再回建安的时候,朝上出了事。
有民敲登闻鼓告御状,状告当朝工部侍郎曹迁,贪墨渎职,强征劳役,草菅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