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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藏在乌云中的金灿灿 乌云里发现 ...

  •   肖清和紧紧攥着伞柄,海风掀得他东倒西歪。雨水顺着伞沿浇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鹅卵石路被暴雨冲得油亮,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行李箱轮子卡在石缝里吱呀乱叫。

      肖清和抬眼就瞧见潮音民宿前的矮墙。

      矮墙不足半人高,上面挂的渔网兜着碎贝壳正在雨里张合,像无数张嗷嗷待哺的嘴。

      这样的装饰在云栖十分常见。

      远处民宿的白墙被海风腌成了牡蛎壳的灰白色,小楼四层的阳光露台上晾着靛蓝扎染布,隔在玻璃里洇出深蓝色的泪痕。

      肖清和抹了把脸,瞅见不远处歪脖子电线杆上缠着新鲜的生命线。

      两个电工正踩着人字梯骂骂咧咧:“狗日的浪头,把变压器当生蚝啃呢!”

      “大爸,我来了!”肖清和对着民宿喊道。

      “小和!”肖清生顶着草帽从雨里蹿出来,塑料雨衣黏在啤酒肚上,活像只胖海豹。

      他一把薅过行李箱,鞋底在鹅卵石上打出溜滑:“你大妈烧了姜汤,赶紧进去!”肖清和跟在肖海生的身后,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

      肖海生推开发出鲸鸣的竹扉,湿咸的海风掀起前厅的蓝印花布帘。

      “秀兰!和和来了。”肖海生的大嗓门回荡在前厅。

      “和和来了!先喝姜汤。”

      吴秀兰从厨房端出了碗姜汤,身后飘出来的蒸汽,弥漫着鱼鲞干的味道。随着气味的弥漫,在肖清和的脚下铺成了一道香料小径。

      “呀怎么全湿了,先喝姜汤再去洗澡。”她看着湿哒哒的肖清和,又去库房拿了套干净的睡衣和一条毛巾。

      就这样肖清和边喝着姜汤,边被大妈揉搓着头发。

      坐在对面的肖海生端详着肖清和。

      肖清和被大爸看得发毛:“大爸!你到底在看什么!”

      肖海生憨憨一笑:“你小子是不是变胖了。”

      这可说到肖清和的痛处了,“哪有!我刚经历了体考好不好,瘦着呢!”

      “就是!老肖你也不看看你自己那啤酒肚,我们和和那是婴儿肥。”吴秀兰一向偏袒肖清和。

      “对了大爸,你知道这雨伞是谁家的嘛?我想还给人家,上面有‘听风’两个字。”肖清和指了指门口往外淌水的油纸伞。

      吴秀兰和肖海生两人同时看了过去,“这是李阿婆的伞,是听风斋的。你怎么会有这把伞?”

      听到这肖清和努了努嘴:“等公交车的时候我让公交车停下,它停都没停。一溜烟就跑了。”

      “幸亏有位大叔载我回来的,车里还有位阿婆,伞就是阿婆给我的。阿婆叫大叔守业。”他补充道。

      肖海生点点头:“那就是李阿婆了,他们家在北边,离这里就一里路。”

      肖清和还想开口问话,但被大妈打断:“行了有什么话等会说,先先上楼洗澡,一会儿冻着了。”

      就这样肖清和接过吴秀兰递来的睡衣,往楼梯走去。

      大妈给肖海生的房间是三楼最好的海景房,带露台的那种。

      不过因为下雨的原因,露台上还有着积水。可能是衣服湿哒哒的,肖清和并没有推开露台门,而是迫不及待地进了浴室。

      热水浇在背上的瞬间,肖清和才觉得冷。

      浴室瓷砖缝里嵌着细沙,赤脚踩上去像是踩着退潮后的滩涂,硌得人脚底板直发痒。

      他望着镜中蒸腾的雾气,忽然发现锁骨处沾着点蓝色,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染了上去。

      套上大妈准备的蓝白条纹睡衣,肖清和走到露台边扒着落地窗往外瞅。

      推开露台门的刹那,雨丝裹着咸涩扑进鼻腔。雨点子小了,乌云还死皮赖脸糊在天上,海面灰蒙蒙的像口倒扣的铁锅。

      肖清和边用毛巾擦着湿发,边盯着远处浪头发呆。

      忽然瞧见云层裂了道缝,金光“唰”地漏出来——半截金灿灿的鱼尾巴在空中打了个旋,眨眼又被乌云吞了。

      “见鬼了……”肖清和揉了揉眼,那抹金色跟过年放的窜天猴似的,在他视网膜上烫了个印子。

      他原地等到头发都干了,也没有再次看到那抹金色。远处咆哮的乌云都仿佛在告诉他:他看错了。

      露台外飘来炸带鱼的焦香,混着独特的油烟味,愣是把肖清和带到了夜市海鲜摊。

      他有些饿了,午饭只吃了茶叶蛋,索性就下楼,坐在前台的椅子上吃起了鱿鱼干。

      海岛的晚饭时间,比城里要早上许多。

      明明只是四点半,村子里的老人已经在饭后散步了。

      “和和吃饭啦!”大妈从后院走到前厅看到他手里的鱿鱼干,“饿坏了吧,走去后院吃饭。”

      晚饭是带鱼焖饭,咸鱼干炒芥蓝,还有玉米排骨汤。盛菜的搪瓷盆上面的图案又是一只肖清和没见过的风筝。

      大爸嘬着牙花子剔鱼刺:“今儿送你回来的是守业,他家经营着一家风筝铺子。”

      肖清和恍然大悟:“所以听风斋是卖风筝的。”

      大爸点点头:“听风斋的手艺是岛里最正宗的手艺,我也是听我妈说的。就是你奶奶。”

      “据说他们的祖上是五代时期后唐的李邺,李邺在宫中制作纸鸢,用于娱乐。”

      “他在纸鸢的头部安装了竹笛,当纸鸢放飞到空中时,风进入竹笛,发出类似古筝的声音,后来这种纸鸢被称为风筝。”

      肖清和好奇的道:“那听风斋的风筝是不是很厉害啊!”

      大妈摇了摇头:“前些年听风斋的生意可以说是入不敷出,只有这两年政府大力扶持云栖旅游业才稍微好一些些。”

      大爸听到大妈的话也叹了口气:“也就比前些年好点吧,只能说不至于亏钱。”

      “还记得送你来的守业叔嘛?”

      肖清和点点头。

      “李守业,李阿婆想让守业可以守住风筝,但现在听风斋的经营者是他老婆。”

      “守业这家伙,还不如他儿子。”大妈在边上忍不住吐槽。

      儿子?

      肖清和的脑袋里自动浮现出守业叔平安福上那个拿着篾刀的小男孩。

      他用筷子尖戳着饭粒:“守业叔的儿子叫李筝嘛?”

      “你怎么知道?”大爸有些好奇。

      “车上听到的。”

      大妈想到李筝叹了口气:“阿筝啊,从小就懂事。他爸担不起的责任,他担下了。从小除了上学,就是做风筝。”

      大爸也是叹了口气:“是呀!年轻人有思想,想要创新风筝。他那只金鱼风筝,可总被村里那几个老人说不务正业,糟蹋老祖宗的手艺。”

      “对了和和,阿筝还和你一样大。你没事可以去找他玩。”

      “哪有阿筝比和和大一岁。”大妈反驳道。

      “是是是大一岁。这不是忘了嘛。”大爸憨厚地笑了笑。

      吃完饭大妈利索地把碗筷都收拾了起来,肖清和起身帮忙的时候,被大妈赶了出来。

      “和和,你好不容易来一次。你大妈高兴都来不及,怎么舍得你干活。”大爸在旁边直乐。

      “就你话多,过来帮忙!”大妈一记眼刀飞向了大爸。

      就这样肖清和坐在后院,看着这对中年父亲腻歪。

      没一会儿俩人就洗完了。

      大妈不知道又从什么地方端出扎染短袖衬衫走来,蓝底子上晕着白浪花纹,袖口还缝着贝壳扣:“试试,小红书上说城里娃都爱穿这个。”

      肖清和这才看到她围裙上沾着靛蓝染料,活像被盖了串公章。

      肖清和套上衬衫,凉丝丝的棉布贴在后背上。大爸突然噗嗤乐了:“你大妈翻了三天《男人装》,看来这成果还不错,背儿帅!”

      “那是!大妈的扎染手艺可是顶好的,当然我也帅。”肖清和自豪地道。

      转了几圈后,他又脱下:“我明天早上就穿这件。”

      大妈和大爸相识一笑。

      晚饭结束后,大爸大妈都很忙。忙着处理民宿里的各种事情。

      肖清和就先上楼回房间了。

      他以为自己会很早睡着的,但他低估了自己会认床的事实,翻来覆去怎么睡都睡不着。

      所以他干脆就不睡了。

      晚上雨停了,村子里的狗在楼下哼唧。

      肖清和趴在露台数星星,乌云缝里漏出几粒星子,跟撒在芝麻饼上的白糖似的,渺小但清晰。

      远处海面上忽闪忽闪,像是有人举着电筒在打信号。

      他回房间拿诺基亚,这破手机虽然打不了游戏,拍照刚好派上用场。

      他用手机拍夜景,镜头里突然划过道金光。放大二十倍才看清是只金鱼风筝,尾巴上缀着铃铛,在云层里忽隐忽现。

      风筝线拴在信号塔尖上,塔底下隐约有个黑影在扯线。

      原来下午看到的金色并不是幻觉。

      “咔嚓”拍了张糊照,肖清和翻出物理笔记。感受现在的风速,按照笔记上面的公式,照理来说正常的风筝,早就被吃得找不着北了。

      但这只金鱼,依旧悠哉地游在天空。

      李筝。

      肖清和反复嚼着这个名字,乌云里的金鱼、平安福中的老相片、老人口里的不务正业。他好奇这个名字下面,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但老天似乎并不看好这只悠哉的金鱼,越来越大的风最终摧毁了金鱼的翅膀。它像黄昏坠落在地平线上消失不见。

      肖清和看着手中诺基亚拍的糊照,他把乌云里的秘密藏进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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