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夫的育儿指南》tttempo

32、符咒

　　起初认清自己心意的时候，李莲花纠结过要不要去一封信给乔姑娘，毕竟想要开始新的生活，总得斩断过去。他年轻时太过招摇，虽然江湖上的传言真真假假，但总有一部分是真的，他也担心她知道会误会他依然对过去念念不忘。

　　那时候窗户纸还未完全捅破，他也只是有那么一点隐秘的、羞于表明的情意。

　　其实他并不认为自己拖着这副病体可以去开始所谓的新生活，独自一人倒还好些，反正只要考虑今日这五两银子该怎么花就好了。

　　他仍是无法割舍掉从前的习惯，衣着吃食上依然讲究，穷也有穷的活法嘛。

　　相较于他，她就显得随意得多。倒也不是指她在生活上会邋遢或是怎么，能让她在意的大概只有——吃的。

　　她的身体实在很差，日常只能吃些稀粥，或者煮得软烂的面条，加太多调味不行，那具纤瘦的身体里的五脏六腑，比他还要脆弱。

　　他见到过太多她狼狈的模样，当然她所见的也不少，碰到了一个似乎同病相怜的病友，相互依偎缝缝补补，也能继续生活下去。

　　当他开始不觉得她讨厌，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落到她身上。这实在来得太快了些，李莲花想自己可能是觉得她看起来有点可怜。

　　他的伤养得差不多，想要向前看，就会想要改善生活，至少改善一下伙食吧，谁能受得了天天喝粥。

　　所幸她没有阻拦他，被她霸占的那几两碎银最终也还是回到了他手上。

　　如果她没有在他吃饭的时候在一旁可怜兮兮地盯着就好了。

　　到底是比他小上几岁，相貌也仍未褪去稚嫩，他哪里狠得下心。

　　结果就不提了，后来他再也不敢随便给她吃东西，后来他学了医术，试着帮她治疗，当她吃下一小块软烂的炖肉仍然好好的没有吐出来，他比她还要高兴。

　　李莲花分得清楚习惯和喜欢的区别，可原本这两者就是交织纠缠分不开的。

　　他想他该把过去彻底放下了，早在他做出决定之前，已经将属于过去的佛珠和香囊摘下。

　　“你就写这些吗，嘴上说着放下就能放下了？”

　　他没有避讳她，如果她想知道，他愿意把自己的过去毫无保留地告诉她。

　　“前两日我们不是在集市上听说他们在找少师剑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时间长了反倒是个死结。”

　　“是啊，毕竟是那样惨淡的收场。但你只告诉她你现在有了新的生活，让她莫再执着，向前看，莫要辜负身边人，她就真的能放下了吗？我虽不喜欢参与江湖事，但这几年也多少了解了这位乔姑娘，你肯定比我更清楚她的性格吧，多愁善感，郁郁寡欢，都把自己忧郁出喘症来了。刚出一个火坑，你又要把她往另一个火坑里推。”

　　她是有点子刻薄在身上的，李莲花欲言又止：“我、我是火坑吗？”

　　“打个比方嘛。”她有时喜欢摸摸他的头，像在哄小孩子，这种时候她通常在笑，他也总是不自觉地被她吸引，“女人不止依附男人这一条路，更何况是肖紫衿那种小人。”

　　“其实紫衿他……”

　　“你在我面前夸上天去也改变不了我对他的看法。你要真为乔姑娘好呢，不如给她找点事做，就不会整天伤春悲秋了。”

　　那封信删删改改，最终还是托人送到了乔姑娘的住处，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过去之物，她配置的治疗喘症的药，和他们一起挑选的剑术心法秘籍，想搞事业，有一副健康的身体是必须的。

　　……

　　她的积极乐观体现在很多面，他想他没有沉浸于过往的仇恨与悲哀，都是因为受到她的影响。

　　她说那些留在肌肤上的疤痕是她逃离魔窟的勋章，即便有一道歪歪扭扭横亘在脸上，她也从未想过祛除。她并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她说只要自己活得开心就好。却试探着问过他，会不会觉得难看。

　　怎么会呢，他知道她有多努力才能活下来，其实看久了也挺可爱的，那是她的守护图腾。

　　这方面他就不如她了，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基本都拿药抹掉了，每当她凝视那些伤痕的时候，总让他感觉怪怪的，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他们熟悉之后她不再掩饰本性，喜恶分明、睚眦必报。幸好她不会武功身子也不好，很多事只能在嘴上说说心里想想，根本无法付诸行动。不然那些得罪过她和他的人，恐怕不会好过。

　　他被她划分于可亲近的范围，真好。

　　若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

　　那天来得太快了，他完全没做好准备。

　　不，做好了的，他们不止一次讨论过死亡，但他不能接受。

　　他不可避免地迁怒于那个无辜的孩子，如果没有这一遭，她能再陪他久一点。

　　可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小家伙，连起名字都倾注了满满的爱意和期待，是她在这个世上所拥有的第二份礼物。

　　他却不敢去看那双与她越来越相像的眼睛。

　　师娘说他不该对自己的骨肉不管不顾，她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看到他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他当然知道，他答应过她的。

　　不能食言。

　　他去了一趟普渡寺，将荷包交给无了和尚。

　　那是她给他的，她祖上是术士出身，自幼也学习过一些寻常人看来天方夜谭的术法。将生辰八字和符咒放在一起，或许能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符咒共有两道，一道他放在了莲花楼。人总要给自己留一些余地，他一面想让自己振作起来，一面又期许着那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

　　他很努力去克制了，不去碰那些东西，小鱼时常提到娘亲他也会给自己找理由，小孩子嘛，童言无忌。

　　一晃也快三年了，他绝望地发现自己连一丁点都没有忘掉，他依然很想念她，依然……

　　不能食言。

　　但确定她真的在，他仿佛也能睡得安稳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