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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虞衡 玉衡在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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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衡,繁华都城王家的女儿。
因未生于吉时,自降生便睁着眼睛,不会睡觉。
且出生一月有余从未发出过声音,被断言为不详之人。
其母深恶痛绝,遣人将其与娘家嫂嫂的孩子交换。
之后虞衡便流落于泗水镇一个偏远村落,给一佃户做女儿。
自她会走路起,家中便无人管她衣食冷暖。
依着捡来的馊食剩菜,野外采来的野果野菜,勉强长到了六岁。
她人还小,不懂得人情世故。
只知道大家都不待见她,嫌她可怜,嫌她一无是处。
哪怕馊食剩菜,她从未心生埋怨,反而时刻心怀感激。
一日天气正好,她为了讨大人开心背着一背篼的红薯去街上换钱。
背篼装了个满,沉重得很。
她一步一步走得十分用力。
衣衫单薄,肩上也被勒得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天气虽冷,她却累出一身汗来。
想着停下歇一歇,不想这一停住脚就被路人实打实地撞倒在地。
背篼压在身上,红薯滚了一地,手也不知道被哪个路人踩了。
她又累又疼却不记得哭,而是想着倒在地上比站着舒服。
这样,至少能歇上一歇。
她就这样趴着,也没人管她。
路人窃窃私语地绕开她走。
她不知道那些人都说了什么,只知道一些声音走远了又有新的。
忽然,她背上的重量消失了,有只手将她从背绳中解放出来。
那人将她扶起来,半蹲在她面前柔声询问,“受伤没有?”
此人额间一点恰到好处的红痣,面如白玉,绝美脱尘,如瀑的青丝,洁白的衣裳,美得如昏暗中的一束明光使人挪不开眼。
说话没有一丝口音,声音清新朗润,如高门小姐拨弄的琴音。
虞衡目不转睛看着眼前的人,愣愣的半天没说话。
这是她第一次对貌美有深刻的概念。
城里的小姐虽深居简出,她倒也曾窥见过几个出来游玩的小姐,皆是粉雕玉琢,娇美灵动。
却无一人有眼前之人一成的平易近人。
那人见她愣怔,一边细心拍下她衣服上的灰尘,一边温柔检查着她的胳膊和膝盖。
“怎么了,是哪里疼?我带你看大夫。”
虞衡闻言连忙摇头,“不疼,哪儿都不疼,谢谢姐姐!”
“姐姐”闻言也愣了愣。
看了眼身上洁白飘逸的道袍,随后爽朗地笑了,“没事就好,小妹妹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虞衡闻言似乎察觉到即将与对方道别,有些许失落。
她指着那地上一摊的红薯道,“我才刚来,要把这些都换成了钱才回去。”
然后赶紧去把地上的红薯一个个捡回背篼里。
“姐姐”见状也弯腰帮着她捡。
虞衡便无意看见面前的手,又白,又细,又长,好看极了。
可这手的主人却毫不嫌弃地帮她捡起一个又一个脏兮兮的番薯。
她不忍心那手被泥土玷污了想伸手拦住那只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又黑又糙看上去比那番薯还脏一些。
便退却了。
她自觉形秽,却忍不住偷偷笑了。
她不敢看好心的“姐姐”,脑海里 “姐姐”好看极了,眉毛是黑黑的,长长的,眼睛大大的,睫毛弯弯的,眼尾细长上挑的,温柔有神。
鼻梁高挺,嘴唇是粉色的,皮肤很白,跟白玉似的。
白色的裙子穿在身上又精神又温柔又漂亮。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今天的自己何其幸运。
“姐姐”帮她捡完了番薯,拉着她的手说,“我们交个朋友,我帮你卖怎么样?”
“姐姐”的手又白又净,不像她的手又黑又脏,可“姐姐”的手很大,将她的手握住几乎不露缝隙。
她通红着脸点了点头,十分拘谨,手指一动也不敢动。
人来人往,就算叫卖也没几个人会看上一眼的,可“姐姐”愣是陪着她到太阳下山。
回程时,还请她吃了热乎乎的包子。
这一天经历的事情美好到她不愿意结束,可时间是残忍的,并不随人心。
日暮时分,“姐姐”将她送到家门口,她笑着挥手告别,目光中有无限留恋。
分别之后,她的世界就像这天色一样,逐渐昏暗。
时间不仅会带来分别的忧伤,还会带来生老病死的无助与无奈。
收养她的佃户因病离世,她一无力气二无手艺,彻底成了没人要的小孩。
那佃户留下一孤儿寡母,曾有人劝那寡妇收她作童养媳。
那寡妇满心嫌弃,道出她尚在娘胎时便被大夫诊出是一死胎,且出生之时浑身冰凉,四肢僵硬,被稳婆取出后不一会儿却睁开了眼睛,十分骇人。
此话传开,庄子上人人嫌她晦气,更没人该接近她。
不久她被赶出佃户家门,自谋生路。
她又冷又饿,头脑发昏,跌跌撞撞的地找到一处供路人歇脚的亭子。
住了几日又被赶走,在山间找到一间废弃的茅草屋容身。
没了馊食剩菜,她靠着野果野菜,野花树叶果腹。
冷了只能将自己埋进已经快腐败的草堆里。
日子过于艰难困苦,磋磨得她看不到一点生机。
对于那个美好的日子,她偶尔会怀疑是不是真有那么个人出现。
毕竟除了那段美得不真实的记忆,那个人没留下任何其他的痕迹。
那段记忆仿佛是颗糖,更衬托得她现在的生活又脏又乱又干又苦又涩。
夜深时分,那段记忆会清晰到极致,苦痛也会深刻到极致。
她总会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
似乎所有人都不需要她,她没有什么用处,那她降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个“姐姐”现在在哪里,还记不记得她……
“姐姐”长得十分好看,但她的记忆似乎在逐渐变得不那么清晰。
要是能长大能是那副模样就好了……
那样的眉毛,那样的眼睫毛,那样的眼睛,那样的鼻子,那样的嘴巴,那样的脸蛋。
那样,以后就能一直见到“姐姐”了……
只是她没能长大。
十岁的冬天,她倒在了白茫茫的雪地里再也没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