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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奔丧 冬末春初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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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春初时节,天还是阴冷冷的。沈家的马车走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时常左摇右晃。拉车的马儿被抽打着,隔三岔五地喷气,似乎在对这难走的路程表示不满。
车里端坐着的人没有恼,只用一把清朗的嗓音缓缓道:“李叔,路难走就走慢点吧。”
被唤作李叔的仆人坐在车门前拉了拉手中的缰绳,“三少爷,眼看着太阳就快下山了,咱们得加紧点,不然赶不上舅老爷家的席呢。”
沈云茗并非第一次下乡,自然知道李叔的话不假,更何况此次是给外祖母奔丧,更是耽搁不得。于是他挪了个稍微平稳一点的位置继续闭目养神。李叔听到车里没动静了,便抽打着马儿继续往前走。
许久,一声激烈的“吁——”传来,马车剧烈摇晃,差点稳不住掉下山坡去。
沈云茗掀起车帘,皱眉问道:“怎么了李叔?”
“少……少爷……”李叔面色惊恐,声音颤抖着回道,“马好像踩到了人……一动不动的……”
两人迅速跳下车,马脚边上躺着一个身形异常瘦削的少女,衣服破烂头发散乱,身上被踩出了两个泥印。
“这……少爷……”李叔手足无措地望着自家三少爷。
沈云茗蹲下身探了探少女的鼻息,“她还活着。李叔,我们把她背到车上去。”
两人将少女放倒在车内。沈云茗这才看清她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面色苍白,脸颊凹陷,似乎一点血色也无。
“少爷,这姑娘看起来情况不好呐,像是从外地逃饥荒撑不住了才倒下的,又被马踩了两脚,恐怕凶多吉少……”
沈云茗抬眼制止了李叔的话,“救救看吧,李叔,你先把车上的水和食物拿过来,我们尽量早点赶到舅爷家。”
一路上主仆二人无话,沈云茗将姑娘的头放到自己腿上垫着,想到了一路上听李叔描述的饥荒惨象,叹了口气。
近两年天灾不断,破产的农户都被饥荒折磨地上街讨饭。一路走来,沿途乞讨饿晕的人他也见了不少,无一不是皮包骨、气若游丝、状如鬼魅。偏那眼神似乎能把活人拆吞下腹,恐怖极了。他虽回回都出手施舍,但到底力量单薄,只暗道天不怜人。
等到了母舅方家,沈云茗去停灵的大堂哭了一遭,又和舅舅一起应酬完了来参加丧事的客人,他才有功夫退回房间歇息片刻。
李叔见他眼圈泛红,便开口劝慰道:“三少爷别太难过,老夫人喜丧乃福气之事。”
沈云茗点了点头,问道:“那姑娘醒了吗?”
“还没有。少爷”
见李叔欲言又止,沈云茗开口道:“李叔可是想问我如何处置这姑娘?”
“少爷尚未婚娶,带个姑娘在身边怕是不太方便。”
沈家是盐商大户之家,沈家大老爷身体日渐病重,商界官场多少双眼睛盯着沈家三位少爷的一举一动。李叔的提醒并非杞人忧天。
“等她醒了再说吧。李叔,你去请舅爷过来,我想和他聊聊。”
甥舅二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到深夜,沈云茗自幼丧母,这会方老夫人一走,两个大男人都是满心悲戚。
等到第二天阳光明晃晃照到沈云茗脸上的时候,他迷糊着睁开眼,看到了一个纤瘦的身影。
正是昨日被他救起的姑娘。
那姑娘正将拧好的温热毛巾往他额上放,见他醒了,忙跪下来小声道:“公子。”
沈云茗望着她,“你这是?”
“公子,小女子感谢公子救命之恩,愿做牛做马报答公子。”
沈云茗昏沉的脑袋清醒了几分,他扶住额头的毛巾淡淡道:“没事,举手之劳而已。”
姑娘见他想要坐起身,忙上前去搀扶,却被沈云茗抬手拦住。
“你不用照顾我,一会拿了给你准备的干粮,便回家去罢。”
那姑娘扑通一声又跪下:“我的爹娘都饿死了,我没有家可以回。求公子不要赶我走,我做什么都可以。”
沈云茗想起昨夜和舅舅聊起的灾荒之事,天灾之年人命如蝼蚁,不自觉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坐直了身体,端看眼前像是干瘪人偶一般的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香,我爹娘唤我阿香。”
“阿香,吃过午饭我就要回城里了,我家里管人管的很严,你要是有差错我也不一定能保住你,你是要跟我回去,还是说,你就留在这里,我和舅爷说好会给你管饭吃。”
“公子去哪,我就去哪。”
沈云茗笑了笑,那笑容在阿香看来就像一束直射进她心里的阳光,看得她痴楞了好一会,等反应过来时,心里早已是暖洋一片。
她不懂那是什么感觉,只是暗自想着,这个人,她愿意跟随一辈子。
沈云茗招呼李叔进来,和他耳语了几句。只见李叔皱眉道:“公子,老爷知道了怕是不会同意。”
“没事李叔,就这么办吧。老爷老夫人那边我去说。”
很多年后,当阿香在沈家大宅院里,用尽各种办法想要逃出去的时候,她常常会恍惚想起来,当时那个自己是抱着怎样的信念踏进自己选择的牢笼的。
是因为那个人,那个笑起来有如春风里飘浮着的柳絮那般温柔的人,让她对生活有了乐观的期盼和念想。
虽然命运常常和人开玩笑,但故事的开头,却是充满希望的。
这样,好像也是一种幸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