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桐】失忆蝴蝶》Catherine___Moon

1、失忆蝴蝶 非典型破镜

　　不用再记起怎去忘记。

　　? ——陈奕迅《失忆蝴蝶》

　　??

　　??唐舞桐又陷入梦境。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她梦见海神湖水波光潋滟，而她脚踩睡莲，宛在水中央。一顶斗笠轻纱垂落，严严实实遮住她的面容，却并不影响她的视线。

　　??她的武魂已经释放，魂环律动，她的倒影落在湖面，又被投射进自己的眼帘。双翼伸展开来，湛蓝湛蓝，竟不是光明龙神蝶的龙翼，而是一双蝶翼，边缘弯出优美的弧形，散发着绚丽的蓝金色光晕。

　　??光明女神蝶。她的心里自然而然浮现出这个名字。

　　??“我选二号女生！”

　　??一个莫名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冥冥中她知道她就是二号女生，而且她还知道，这一晚，她就是为他而来。

　　??可他是谁呢？

　　??他的脸隐在迷雾里，任她百般努力都看不清。

　　??

　　??一见倾心，二见钟情，缘定三生，居然还有抢亲。

　　??哦？唐舞桐挑了挑眉。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抢本小姐的亲？我是被抢的那个也不行，我唐舞桐答应让你抢了么？

　　??最嚣张的字句以一种云淡风轻的方式从她口中吐出：“……他们五个可以一起上。”

　　??随后她一步跨出，飘落在那个“他”身边，大胆握住了他的手。

　　??她听见自己带着笑意的微嗔：“笨蛋。”

　　??他呢？他是怎么回答的？

　　??“我真的是个笨蛋，无可救药的笨蛋。但我也是个执着认真的笨蛋。如果你不要这个笨蛋，这个笨蛋会伤心、会痛不欲生。如果你收留这个笨蛋，那这个笨蛋会用生命来守护你，生生世世。”

　　??多么动听。

　　??而后是魂技交错的轰鸣、全面碾压的胜利、真挚亲昵的絮语、心跳共振的拥抱……

　　??

　　??唐舞桐在满心甜蜜中醒来。

　　??

　　??类似的梦境不是第一次出现。那种触手可及的真实感，几乎能让她模糊掉梦境与现实的界限。

　　??她记得她第一次做这样的梦，应该是遇见霍雨浩的当天晚上。因为他那冒失的一抱，她勃然大怒，进入史莱克之后屡屡被认成另一个人的烦躁叠加爆发，想揍人却反被对方饱含情绪的精神力所摄，为此一直郁闷到深夜。

　　??心绪不宁，一入眠她就开始做梦。

　　??梦中场景凌乱，画面如走马灯般光怪陆离。

　　??她梦见她一身男装，“不听我的，我就把你打出去。”好吧，被按倒在地的成了她自己。以弱胜强，她成了惜败的那一方。

　　??她梦见她张开双翼，带着脱力的少年绕完最后一圈，连魂力都透支，然后互相比出大拇指。

　　??她梦见蓝紫金三色混合的光芒径直穿过空气，摧枯拉朽所向披靡，具象化岁月流金的痕迹，有个声音和她异口同声：“璀璨中的凋零——黄金之路”。

　　??不止这些。

　　??鲜美酥脆的烤鱼、互相买下的拍品、艰难获胜的精英赛……

　　??梦中处处都有“他”的身影，却次次都被迷雾包围。

　　??层层叠叠的人影唤着她的名字，此起彼伏的声线念着她的名字，开开合合的嘴唇吐出她的名字。

　　??潮水声声，光影腾挪。

　　??她像困在最深的海底，她一个字都听不清。

　　??

　　??等她醒来，梦中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合常理。

　　??回忆着两次梦境的内容，她若有所思。那种真实感，那种莫名的情绪，真的只是来源于梦境吗？她始终觉得不太像。难道说，那真的是她遗忘了的曾经、她丢失的记忆吗？

　　??她看不清的“他”，究竟是谁？

　　??

　　??再次见到霍雨浩，是她被派去和他们唐门中人一同执行任务。跟他相处越久，她心中那种异样的感觉越发明显。

　　??到了星罗帝国前线，面见白虎公爵后明显心绪不佳的霍雨浩，站在了她的营帐门口。

　　??她看得出来，霍雨浩对她有种莫名的固执，她知道那是因为他觉得她就是失忆的王冬儿。本该排斥的，可是那种古怪的情愫牵引着她的心，让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他、好奇他、探究他。

　　??然后她听到了他的请求。

　　??

　　??霍雨浩觉得，唐舞桐怎么会不是王冬儿呢？感谢三师兄的助攻，让他得以近距离接触她，由此确认了那些独一无二的细节。从此他愿称玄冥置换为神技中的神技。一致的容貌、熟悉的性情，一如既往的身上的味道，还有无法模仿的身体情况，记忆有可能失落，但这些专属于王冬儿的特征，又怎会是区区失忆能磨灭的？

　　??如果这些都还不够，他还有最后一种，也是最为可靠的方式来确定——武魂相融的浩冬之力。尽管他与王冬儿、王秋儿存在三人武魂融合技，但王秋儿已经献祭，若能融合，这个唐舞桐只会是他的冬儿。怀着这样的笃定，得到允许的他抬起手，轻轻按在了唐舞桐的双掌之上。

　　??他的思念、他的爱恋、他的祈祷、他的忐忑，都即将尘埃落定，得到意料之中的回应。他怀着这样的期许，一心等待结局光临。

　　??怎料天不遂人愿。

　　??泾渭分明。——他和她的魂力。

　　??霍雨浩甚至被弹出三尺以外。

　　??在最接近天堂之处一步踏落，魂魄直坠十八层地狱，回首罔及。

　　??若能避开猛烈的狂喜，自然也不会有悲痛的来袭。

　　??不外如是。

　　??

　　??唐舞桐看着霍雨浩失魂落魄地离去，在他确认魂力无法融合之后。

　　??在他确认唐舞桐不是王冬儿之后。

　　??

　　??久违了的梦境第三次袭来。

　　??她梦见自己缓缓倒下，朝着一个人影投去最后的一瞥。她清楚地知道梦里的她为他自尽而亡，心甘情愿。她心里没有一丝怨言，只有满满的不舍与爱恋。

　　??我好想时刻在你身边……

　　??我好想永远爱你……

　　??

　　??世界变暗前最后一秒，她听到有人跪地哀求，听到有人为她悲恸地哀哭：“冬儿——”

　　??她终于听清了这个名字，千真万确她的名字。

　　??那些爱意充斥着她整个胸腔，涨得心脏酸痛不已。

　　??不要哭，亲爱的。

　　??我今日慨然赴死，俯仰无愧天地，行止无愧本心。愿以此身，护所爱无恙。有憾，无悔。

　　??吾爱，珍重。

　　??

　　??画面崩碎重组，心绪未平，她就已置身于另一处时空。

　　??她看见那个女孩的面容与她别无二致，可她就是知道那并非她自己，而是另一个人。

　　??“她是谁？”意识朦胧的她万分迷茫。

　　??她不再是亲历者，而成为了谁的旁观者。

　　??她好像寄居在那个女孩的身体里，视野却不受限制，依旧能看见淡淡的光焰燃烧在那个女孩周身，更惊奇的是，她甚至能察觉到那个女孩的情绪，感知到她对另一个人的爱意与爱而不得的痛苦。

　　??她听见女孩亲口说出了身份：“三眼金猊。”

　　??三眼金猊……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为什么早就知道了呢？

　　??然后她猛然想起那杆黄金龙枪，左臂泛起虚幻的刺痛，她想起在她自尽前握着枪柄与她为爱决斗的人，就是这个女孩，在那时她就知道了对方的真实身份——三眼金猊王秋儿。

　　??王秋儿！

　　??这是王秋儿最后的生命时刻——献祭。

　　??反方向的时针开始拨动，时间倒流回前一刻。

　　??她听到王秋儿和盘托出的自述，她用了她的面容，连名字也是根据她的化名而起，她听到人影承认对王秋儿的爱，听到王秋儿要求他吻她。

　　??她的心揪了起来。

　　??

　　??她透过王秋儿的眼睛，看到那个人影，慢慢逼近，由模糊到清晰。

　　??不，不要！

　　??她知道他将要做什么，虽然她仍旧迷茫着，只是直觉有什么令她痛苦的预兆将要降临，她的挣扎完全是凭着本能。

　　??停下来！你不能！你不能……

　　??她被困在这副身躯里，被困在瑞兽对吻的期待里，她的呐喊无人听闻，她的阻止徒劳无功。

　　??当他双唇与王秋儿相接的那一刻，唐舞桐瞪大了眼睛——她看清了那是谁，那居然……是霍雨浩。

　　??霍雨浩。

　　??从此出现在她梦境中的所有人影都掀开纱幕，露出真容——形形色色，重重叠叠，都是霍雨浩。

　　??她作为王冬儿之时，从生爱到死的人。

　　??她沉睡之时，把对她的爱分给瑞兽，甚至慷慨赠予一个吻的人。

　　??她醒来失忆用回真名之时，初次照面就莽撞地抱住她的人。

　　??何其残忍。

　　??

　　??整个梦境的结尾，记忆回笼的最后，她泪流满面，心痛如刀割。

　　??

　　??大梦初醒，唐舞桐几乎被交织跌宕的情绪冲击到崩溃。以三次梦境为契机，寻回失落的记忆，原来如此。

　　??她彻底明白了所有一切。她是偷溜下界乳名小七的双神之女，王冬儿是她沉睡之前的身份，是与霍雨浩相爱的她自己。而她的一缕神识寄托在三眼金猊身上，旁观了王秋儿全部的人生。经历、情绪、思想，她的神识记下了王秋儿所有的精神波动，但只能旁观却无力插手，所以才有了她最后的梦境。王秋儿献祭时，把本源和灵魂力量馈赠给自己，这丝神识也随之回归自身。

　　??她从沉睡中苏醒，却只记得童年在神界发生的一切，作为王冬求学于史莱克的那段时光，被她的潜意识刻意忘却，从不敢探究。她的意识自发编写了一段虚假的记忆来代替，如果不是遇到霍雨浩，这段虚假的记忆至少能让她维持很长一段时间的一无所知的平静和快乐。

　　??可她清清楚楚想起了一切，不止王冬儿和霍雨浩的相爱历程，还有王秋儿与霍雨浩的恩恩怨怨。

　　??多可笑啊，没有人知道她的一丝神识寄于王秋儿身上，没有人知道她亲眼看见了她为之而死的爱人在他以为的生命尽头，吻住了另一个人。

　　??霍雨浩要是知道，还能吻得下去吗？

　　??在这样剧烈的心痛里，她还能抽空去想这个问题。她哂然一笑，笑得苦不堪言。

　　??

　　??她也想随时陪在他身边，上穷碧落下黄泉都愿携手共赴，可后来她没有，难道是她虚有其言吗？事实上，非不愿也，实不能也。那时她已经为他自尽而沉睡，醒不醒得来都要两说，要采取什么样的通天手段，才能再去为他付出第二次生命？

　　??他们无法预知自己的起死回生，又怎么会在生命的倒计时多作掩饰？她死前心心念念着他是真，他死前向王秋儿诉说爱意也是真。两相对比，谁死得其所？又剩谁痛不欲生？

　　??她愿意决然自戕，只是为了让他尽快脱离危险，去它问情谷主二大爷的“相当于成全了情敌与他在一起”这种鬼话，她没有这么圣母，死都死了还带那么多附加条件。逼得她不得不选，然后就可以冠冕堂皇假托她知情同意甚至自愿了吗？夺走她真正在意的，还给她一座华丽冰冷的牌坊，拿她的血蘸馒头犹嫌不足，还要得寸进尺怪她没有九条命拿来填馅儿，她唐舞桐又何辜！

　　??没有人知道她其实不想要伟大的龙族血脉，不想要痛苦地想起来，只想要她和她爱的人永远相互依偎，简单而快乐地活下去。

　　??如果这一切都化为泡影，她宁愿当初就彻底死去，此后他也好她也好，都与她再无干系。至少死去的那一刻和之前全部的岁月，她和他拥有完整的彼此。

　　??

　　??王秋儿能为霍雨浩摘下相思断肠红，可在生死之际却依旧在所爱的安危与自身的得失之中犹豫不决，输给了她。她的爱已经不必相思断肠红来认证。

　　??霍雨浩为王冬儿摘下相思断肠红，此心至诚，动天地感鬼神，可在她沉睡之后竟亲口说出他一样爱王秋儿。他的爱经过相思断肠红证实，却无法维持完整。

　　??她怎么能忘记，那一口滚烫的心头血要了他半条命，可这样爱着她、这样为她付出的他，在差点形神俱灭的前一刻，到底还是对另一个女孩的爱作出了回应。

　　??那一抹血色不是假的，那一个献祭之吻也不是假的。没有什么是假的，只有她的心，在真与真的较量中寸寸撕裂。

　　??如此荒谬，荒谬绝伦。

　　??

　　??物换星移，应叹如今，他的爱不再完整，她的爱裂隙丛生。

　　??是该庆幸世间不会再有一株相思断肠红了吗？因为即便再有，霍雨浩和唐舞桐，也已经丧失了摘下它的能力。

　　??究竟什么是永恒，都无法拥有完整。

　　??她想不明白。

　　??她快要碎掉。

　　??

　　??记忆全部恢复后，她立刻给大爹二爹去了信，求证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得知她死后发生的一切。

　　??该庆幸吗？他对她深情不改。

　　??该怨恨吗？他深情的对象又多了一个王秋儿。

　　??该大度吗？王秋儿和她一样爱他，而且已经逝去。

　　??还是该在纠结痛苦中沦亡自我，让爱恶欲、贪嗔痴、求不得翻涌着把她淹没，让她永堕阿鼻，永沉苦海，永坠无间，永世困顿不得解脱？

　　??

　　??好了，够了，不要再想了。

　　??唐舞桐竭力归拢起耗散的心神。

　　??这一切不是她的错，不该是她耽于无谓的痛苦。

　　??她不能任由情绪裹挟，任过量的爱恨把自己烧成灰，只剩一个装着余烬的空壳子。

　　??往事芜杂，想不出头绪就不要想了，无法勉强自己爱下去，那就全当她没有爱过。

　　??她重重阖上眼，心里寒风呼啸，风过处万物枯萎，寸草不生。

　　??如若没有开始，便就没有终止，难忘未必永志。

　　??我也没有心事，未算与你相知 ，有何值得介意。

　　??还未化灰的脸，留在梦中演变，回头就当作初次遇见。

　　??既然她失忆，就让她一个人失忆。

　　??她这样决定。

　　??

　　??思绪从往事中抽离，着眼当下，讽刺得让她发笑。

　　??下界至今，她总算是见识到了人世间的荒诞无稽。

　　??霍雨浩以为唐舞桐是王冬儿，唐舞桐以为自己不是；霍雨浩断定唐舞桐不是王冬儿，唐舞桐偏偏想起了一切。

　　??看来天意如此，不许他们相爱相认。

　　??身为神之女，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信奉天意。

　　??

　　??霍雨浩，她不愿再去想他。

　　??至于王秋儿，这个所谓的情敌，她对她观感复杂。她也曾想过接纳对方，但前提是她当初并不知道关于王秋儿容貌的真相。一旦得知，她不能违心地说不介意。她不喜欢王秋儿，没有人会喜欢盗用自己面容、借鉴自己名讳、觊觎自己爱人并且不加掩饰的人。爱情没有对错，但人要懂得礼义廉耻，自由只在道德约束之内，真爱亦然。所谓化敌为友，对她们二人来说也只是嗤之以鼻的他人臆测。

　　??但她向来光明磊落，为了能够心安理得地争取幸福，她主动受了王秋儿一枪来偿还对方救助雨浩的这份情。黄金龙枪具有恐怖的吞噬生命的能力，生受一枪，她这份情已经还清。有恩必报、有债必偿，还清之后，寸步不让，这是她所坚守的原则。与王秋儿相关，自始至终，她问心无愧。

　　??至于王秋儿口口声声说的什么命运中的克星，她不由得发出一声嗤笑。这么拙劣的把戏，也只有魂兽一根筋的思维才会以为没人能看穿。王秋儿既然那么相信命运，那么她为什么不肯接受霍雨浩和王冬儿早已成为命定的爱人这一事实，而要不顾一切地将他据为己有？她为什么不肯相信人各有命，各安天命才是最好的安排，而要一次次违背命运所设的指令？

　　??恐怕王秋儿信的不是命运。于她有利，她便奉若金科玉律；非她所愿，她便不以为然、弃如敝履。存在于她口中的“命运”，不过是她舌灿莲花而成的做作的矫饰，是她信手借来冠冕堂皇地为其蒙昧本性文过饰非的一层遮羞布罢了。是好是坏都一股脑儿推卸给无法开口否认的命运，命运若有知，又该多么冤枉！

　　??切实存在的命运的确仁慈地宽纵于瑞兽，并慷慨赋予其祥瑞庇佑、命运掌控的权能，可是这权能却并未用于正道，反而被其任性地挥霍一空。上不能承担瑞兽之责庇佑全体魂兽，下囿于求而不得之情爱伤人伤己，如此种种，三眼金猊如何配得上“帝皇”之称？不必拿人类标准不适用于魂兽群体来搪塞她，同为魂兽，她祖母的蓝银皇可比帝皇瑞兽来得更有王者风范。

　　??不得不说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命运居然也会所托非人。就这样，这世上还有人一意孤行地相信命运，相信这样糊涂的、连代行者都看走眼的、自身都无法超脱于自身之外的，所谓命运，从而卑微匍匐、盲目崇拜。荒谬得令人发指。

　　??即便从相信命运这一点出发，她身为受仙灵之气眷顾而生的双神的女儿、自太古以来神界中唯一一个降生的新生命，谁又敢说她不曾得到过命运的青睐？她的存在，本就是命运的偏爱。

　　??如果难以抗拒的命运真的无处不在，那么命运真正的、确凿的作用，于她唐舞桐而言，也绝不限于“仅需顺从或抗拒”这一粗浅的解读。一方面，她会因敬畏天命而安分，自知人的极限，从而注目于人力所可及之处。另一方面，她深知命定的局限尽可永在，而不屈的挑战却不可须臾或缺。每一代史莱克七怪，几乎都同时兼具命运的宠儿与命运的反抗者两种身份，也几乎从未刻意关注命运的轨迹，他们只是做自己认为应当做的事，无论成败，都绝口不提所谓命运，这是他们的傲骨所在。相信命运是否存在，与她是否坚定自我，是无需混为一谈的两码事。至少在不受控制的命运之外，还有因果值得一信。毕竟，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

　　??

　　??然而纵使她无法认同王秋儿的所思和所为，她也不得不承认她爱人的勇气。献祭有多决绝，没有人比拥有四分之三魂兽血脉的她更清楚了，她的祖母、她的母亲都曾献祭，并一度成为她祖父和父亲心中不可言说的伤痛，触之欲狂。还有她的神识，事无巨细记录下瑞兽献祭的一切细节，让她成为最近距离的旁观者。

　　??何况她不认为所有过错仅能归咎于王秋儿一身——要是霍雨浩自己没有心神动摇，哪怕再来一百个王秋儿，又能如何？瑞兽化形固然不懂人类公认的道德约束，可把一切责任全都推卸给她也并不符合唐舞桐观念里的公平。说来残忍，可她心知肚明，心怀两意的霍雨浩才是伤她最深的罪魁祸首。

　　??王秋儿把自己的灵魂力量赠予她，以为这样就能弥补对她的伤害，当时沉睡的她只能被动接受，否则若她清醒，若她得知赠予这份力量之前，王秋儿刚刚获得了她所爱之人的爱和吻，要她怎么去心平气和地接受，来自她所爱之人的另一位爱人的力量？而现在的她唯有深深叹息，光明女神蝶已经融合了金龙血脉，她已经成为既得利益者，再去追究王秋儿的插足恐怕也于理不合。何况她们之间夹杂着生死，孰对孰错已经混乱成了一笔烂账，再不情愿，她也只好一笔勾销，无心无力亦无处再作计较。

　　??她无奈地接受王秋儿的馈赠，无奈地接受王秋儿的歉意，无奈地安慰自己，不能用人类的标准衡量魂兽，至少王秋儿还懂得以这种方式弥补，至少。

　　??用金龙血脉换走一个全心全意的爱人，世人皆羡慕她因祸得福，而有些爱与妒，以及有苦不能言，只有自己才懂。

　　??不管怎么说，这世上再无王秋儿，那么是敌是友，是恩是仇，对唐舞桐来说，都空空如也，不再重要。

　　??短短二十载，谙熟生死，尝尽爱恨。

　　??黯然销魂者，唯情而已矣。

　　??也罢。

　　??

　　??史莱克的生活依旧紧张有序。

　　??她全心全意地做着自己，不在乎他人的窃窃私语。他们怀疑她是王冬儿也好，只当她是唐舞桐也好，她都假作不知。只要不再见到霍雨浩，她跟史莱克其他五怪无比融洽，尤其是江楠楠和萧萧，好像从来就是他们之间的一份子。或者说，她本来就是。

　　??当她顺嘴叫出师兄师姐，然后不无尴尬地解释经常听到唐门弟子和史莱克的学生这么叫就也随着他们一起叫了，贝贝几人对视一眼，默许了她漏洞百出的借口，也默许了她继续这种称谓。她刻意不去想他们这么做的原因，也不再小心翼翼地隐藏自我、掩饰习惯，却还继续维持着心照不宣的假象。

　　??直到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口癖被霍雨浩听到。

　　??“哇三师兄真强大～强大你一脸！”

　　??之前徐三石美滋滋地在给他们炫耀自己的新魂导器，自称他的魂技与这个魂导器结合，能发挥出极其强大的威力，说着就不要脸地要求大家“夸赞一下哥的强大”。结局当然是被群嘲了。

　　??而她没有想到霍雨浩会在这时过来。

　　??

　　??xx你一脸。

　　??霍雨浩简直难以置信。

　　??他当然认得出来，冬儿的口头禅就是这个句式，而且这个句式从来不为外人所知，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听得到。这是她的习惯。

　　??甚至，她叫“三师兄”的咬字和语气跟从前一模一样，她挽着萧萧的姿势跟从前一模一样。她对五怪的那份熟稔，那种默契，不携手并肩很长一段时间，绝不可能养成！

　　??尽管魂力无法相融，尽管已经推翻了曾经的笃定，他心中却还抱着万一的想法，而这万一在这一刻获得了清晰的指引。

　　??世界上不会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就连同卵双胞胎也不可能拥有彼此全部的特质。

　　??虽然不知为何会出现魂力的排斥，但唯有同一个人，同一段记忆，同一种感情，才能对这种情况给出正解。

　　??是了，冬儿是昊天宗少主，嫡系中的嫡系……自己当初问过这个问题，她只说是秘密。因为她本该姓唐，唐舞桐的唐！

　　??“唐舞桐”，才应该是“王冬儿”的真名。

　　??一切都对上了。

　　??他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冲上前抱住她的冲动。

　　??

　　??可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中，他复又生出满心疑虑。

　　??她刚回到史莱克时对他的陌生确实像是失忆没错，可她现在明明已经恢复记忆了，为什么还要假装失忆？

　　??为什么跟大家谈笑甚欢，却偏偏不肯跟他相认？

　　??难道他不值得她信任吗？

　　??他受伤地想。

　　??

　　??心念电转，他本因欣喜而前冲的脚步逐渐放缓，最后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即去问。

　　??

　　??当天夜晚，他在海神湖边拦住了她。

　　??“冬儿，你已经恢复了记忆，对不对？”

　　??“……你弄错了，我是唐舞桐。”她惯例否认，语气毫无起伏。

　　??面对着这样的她，霍雨浩再也按捺不住。他万分确定她就是王冬儿，她已经恢复了记忆，可她怎么舍得对他如此冷漠？压抑了这么久的煎熬与思念堆积在胸口，逼得他快要疯掉。他固执地要求得到一个答案。

　　??“我知道你就是我的冬儿！就算魂力无法融合曾经误导了我，可这一次我不会认错！明明你和我朝夕相见，为什么不肯和我相认？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你不爱我了吗？还是我哪里做错了，你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

　　??霍雨浩满心费解，伤心掺杂着愤怒，令他红眼如困兽，声音都嘶哑。

　　??

　　??她心知再逃避不下去，放弃了苍白的否认，抬眼直视着他，目光清明。

　　??“你说你爱我，可你也爱王秋儿，他们说王秋儿献祭给你，我还有什么可计较的，王秋儿说她的灵魂陪着你，她的能力在我身上，从此我就是她，不分彼此……”

　　??唐舞桐一声冷笑，笑声讽刺又荒凉。

　　??“那么你呢？回答我，你能否把我，拥有王冬的整个过去、身负双生武魂的我唐舞桐，当作王秋儿来爱？”

　　??“你把我当成谁？你到底爱谁？”

　　??预设她给出苦衷的霍雨浩始料未及，像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寒气从天灵盖笔直蹿到脚后跟，他呆若木鸡。

　　??

　　??她深深地望入他惊恐的眼底，语声凄厉。

　　??“你已经在接受神祇传承的考验，在你成神后无穷无尽的生命里，未必没有第二个、第三个、第不知多少个像王秋儿一样的人出现。那人一样为你要死要活为你献祭灵魂，用她的深情打动你，你是否也会如出一辙地第二次、第三次、第不知道多少次爱上别人？把你的心再分给第三个人乃至不知其数的后来者？王秋儿当初为了抢到你的爱，可是与我寸步不让，你要不然唤醒她的灵魂，问问她到时候能不能大度得起来？”

　　??“如果我们角色对换，世间有第二只帝皇瑞兽为雄性，为我神魂颠倒为我与你作对，为我摘相思断肠红为我献祭，最终让我爱上他，而你作为我的伴侣，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将心比心，你会不会选择和我一样，从此但愿长忘不复醒？”

　　??她仰起头，逼回眼中溢出的热泪。

　　??“我知道你爱我，甚至可以说你最爱我，但你爱我却不是只爱我。这样的爱，我不接受。”

　　??

　　??月光长长，照得她身影无比寂寥，而她竭力咽下几欲喷薄的尖酸刻薄，仍在维持摇摇欲坠的平静表象，继续陈述着她的想法。

　　??“我知道你的深情、你的思念，知道你的浩冬三绝感天动地，知道你对抗大爹二爹只为见我一面，知道你为我做的所有事。我承认你的爱，感谢你的爱，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不去在意，没有办法罔顾自己的痛苦，在你不完整的爱里委曲求全，没有办法宽宏大量地在你心里和你爱的其他人毫无芥蒂地共存。”

　　??说到这里，她突然觉得无比疲惫，她觉得她已经烧光了，像落山的太阳。

　　??“我不是没有拥有过你完整的、彻底的爱，我不是没有与你势均力敌、生死相许地相爱过，你叫我怎么忍受这份爱的游移和残缺呢？”

　　??

　　??他在她一声声质问中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他想说不，不是这样的，他想拼命摇头，却浑身僵硬。连他自己都开始混乱起来，那声“不”卡在他的喉咙口，噎得他几欲窒息，只好任她一个人的声音回响在夜色中，恍如杜鹃泣血。

　　??“我很累，累得不想再爱你了。这就是我假装失忆的原因。既然你问了，那么我告诉你我的答案：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们好聚好散，再不相干。就当我死去那一刻，我们的情侣关系就自动解除，我没有活过来，你也不必为我守身如玉，此后你想爱谁，悉听尊便。”

　　??她的泪再也忍不住滴落，却被她抬手决绝抹去，连同脆弱一起。她肩背笔直，头颅昂起，又是倔强的模样。

　　??“我唐舞桐，要做就□□里的唯一，做不成唯一，谁还耐烦做什么劳什子的第一？”

　　??你的心飘向远方，我留不住也好，酸与苦比恨要好。

　　??所有的滋味都在夜里品尝，天亮就继续微笑，我知道我可以做到。

　　??

　　??与其在记忆里刻舟求剑，不如自由做只失忆蝴蝶，记忆截止在一切开始之前，不必记起，不用拆穿，没什么值得耿耿于怀。

　　??的的确确我还爱你，但如果要背叛自己来爱你，我选我自己。

　　??她张开双翼，腾空飞向远方。

　　??她没有回头。

　　??

　　??霍雨浩孤零零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她流着泪的眼睛比极致之冰还要冷，他的心在这样的鉴照下结成了冰。

　　??一直以来，他太迫切地想要她回到他身边，以至于从未停下来好好思考过她的问题。甚至隐隐认定，她那么爱他，她总会包容他，不是吗？他以为他们能够和好如初，却恰恰忽略了她的感受。他亲手种下的恶因，终于尝到了苦果。

　　??她如他所愿地回来了，可他好像还是失去了她。

　　??他确定他一如既往爱着她，可他为什么回答不了她的问题？他对王秋儿说爱，又真的跟爱唐舞桐一样吗？爱，真的是能够分享的东西吗？若不是爱，那又是什么呢？

　　??睿智如他，深爱如他，也有参不透的情障吗？

　　??他久久地望着孤月，站成了一座寂寥的雕像。

　　??然后喉头一甜，低头吐出一口血来。

　　??

　　??既然已经被拆穿，继续伪装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告恢复记忆的事实，只是在他们问起时大方承认，提到从前也不再装聋作哑，只除了霍雨浩相关。

　　??而霍雨浩则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

　　??那场月光下的对峙他们不约而同地没有对外人提起。呵，还得感谢这该死的默契。

　　??他和她还是同袍，也只是同袍。

　　??所有人都看出了他们之间的诡异，所有人都不敢盲目探问，怕让他们已如临深渊的关系雪上加霜。

　　??无数旧事横亘在他们之间。

　　??甜蜜倒戈相向，旧爱锈迹斑斑。

　　??无法更进一步，无力追忆回首，无计穿越光年，回到当初相爱的时空。

　　??

　　??这段辰光以来，霍雨浩所受的煎熬，不下于当初在冰火两仪眼水深火热之中的死去活来。

　　??他在无数个不为人知的时刻深深地凝望着她，像凝望着一轮他曾有幸揽入怀，又弃他而去、飞悬九天的月亮。

　　??在得出答案之前，他不愿再让自己的爱意惊扰她，即便他恨不得昭告整片大陆，他有多么爱她，即便他想隐藏这份爱意也万分艰难。

　　??他才发现他差点忘了，爱情是两个人相互的事情，她回到他身边的前提，不光是他依旧全心全意地爱着她，还包括她依旧愿意接受并回应他的爱这一点。他才发现真正自以为是、忽略所爱感受的人，恰恰是他自己。

　　??他忍着万箭穿心的痛苦，近乎自虐一般，逼自己一遍遍回想她的诘责，一遍遍踅摸她的眼神，一遍遍撕开自己新鲜的伤口，直到把她吐出的每个字眼都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直到她的痛苦如锥凿开他的心脏，让他也体会到她是如何鲜血淋漓。

　　??最精密繁复的魂导器图纸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叫他头痛欲裂、束手无策。

　　??他不住地回忆过去，企图从每一个细节里寻找能够指向答案的蛛丝马迹。一幕幕与她相伴的画面掠过脑海……

　　??然后他猛然惊觉，他都快记不起他们是如何相爱的了。

　　??

　　??事隔经年，恍惚到他只记得“要爱”这一执念，而他当初如何爱上，却渺远得失落于记忆里蒙尘，等着被彻底忘却。

　　??他是如何爱上她的呢？

　　??是日夜相伴的学生时代，是并肩战斗的精英大赛，是毫无保留倾诉旧事的信任，是分离前不舍的夜话同眠，是异国他乡乍见她的绝对惊喜……

　　??一直到那次海神缘，他梦中的女神特地为他而来，他终于尝到了爱情的滋味。

　　??她的破绽他早就有所察觉，唯一没能悟出的是，他心中的爱恋所属，其实就是那个一颦一笑都独一无二的“他”。

　　??是这些点点滴滴组成了名为霍雨浩的他和名为王冬儿的她，构筑起他们心与心之间的爱的桥梁。

　　??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她，贯彻他十一岁之后的整个生命。没有人像她，没有人是她，也没有人能成为她。

　　??因为爱上她，霍雨浩才成为现在的霍雨浩。

　　??

　　??往日春秋终于再次在他记忆里鲜活起来，年少春衫，诗情酒伴，皆钟于她一人之身。

　　??他在最好的时光里流连忘返，他不再记得自己，也不再记得哪怕一花一叶。

　　??忘掉天地，仿佛也想不起自己，仍未忘相约看漫天黄叶远飞。

　　??明日天地，只恐怕认不出自己，仍未忘跟你约定假如没有死。

　　??就算我壮阔胸膛，不敌天气，两鬓斑白都可认得你。

　　??

　　??情难自控，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汹涌的爱意席卷如潮水，将他彻底淹没，而悔意也如被潮水催生的海藻，连绵起伏，放肆蔓生，直到一层一层，死死缠裹住他整颗心。

　　??他想起海神缘上自己捧出真心的表白，十七岁的他满心都是对相爱的憧憬和至死不渝的誓言，万万想不到他们会沦落到如此多舛的地步。曾经的少年居然真的一语成谶，如今她真的不要他这个笨蛋了，他也真的痛不欲生。奈何一切只因他自作自受，再怨也怨不得旁人。

　　??

　　??太过复杂的情绪在残忍啃噬他的心脏，痛到他四肢百骸都发寒。

　　??他想起久远的精英赛的下午，冬儿红着眼睛告诉他，她温柔是出于害怕，害怕他接受不了，害怕会失去他，她为了他刻意改变本性变得小意温柔，却迷失了自己，可她不想成为爱人的附属品，她要变回原来的自己，那个气场强大、光芒万丈的她自己。

　　??从此他发誓他再不愿让她因他而红了眼圈，从此他再也不敢看到她脆弱的红眼圈。

　　??他还记得那份剧烈的心痛，他还记得当初的自己是怎样与她相拥：“无论你是怎样的性格，在我心中，你都是我的冬儿。……只要你开心，无论你的性格是怎样的，我都喜欢。”

　　??爱你的人，怎样都爱你。

　　??我的冬儿，我的挚爱，你明白吗？

　　??如果爱反而让你痛苦，我所做的一切才是徒劳。

　　??

　　??可是后来他做了什么？

　　??回忆里的王冬儿和月光下的唐舞桐开始重叠，脆弱的红眼圈开始重叠，流着泪的眼睛开始重叠。

　　??他看到那一刻的霍雨浩隔着时间长河与自己对望，他看到那一刻的霍雨浩盯着他流下两行血泪，他看到那一刻的自己对着如今的自己满目憎恨。

　　??有什么液体也一样滑落到他的嘴角，又苦又涩，他无意识抬手，摸了一掌心冰凉的泪。

　　??

　　??他突然开始痛恨起现在的自己。

　　??他的初衷是什么？是用生命来守护她。

　　??可她死在他眼前。在她最好的年华。

　　??她在意的是什么？她当然在意他，他也没有不爱她，可他后来又爱上了王秋儿。那她自己呢？连他都不在意她的时候，她再不在意自己，还有谁会无条件地怜惜她、爱护她呢？现在想来，他对王秋儿的包容与友善，对冬儿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更无情的伤害？他本该与冬儿荣辱与共、一体同心，他真的能把王秋儿对他的善意，擅自抵消对方对冬儿的敌意吗？

　　??王秋儿是为他摘下了相思断肠红，可是换作冬儿，难道会摘不下吗？如果当初与他一起去冰火两仪眼的是冬儿，两株相思断肠红，正好会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他亏欠王秋儿，难道就不亏欠冬儿吗？难道因为冬儿与他相爱，就可以将她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吗？难道他一开始，不是只想让她快乐无忧吗？

　　??

　　??现在再来扪心自问，王秋儿对他而言，真的是所谓爱情吗？如果这样就算爱情，那么舞桐所说的若干个像王秋儿这样的女孩，难道他能有若干份一致的心意去对待吗？恩情和爱情，真的是能混为一谈的东西吗？他必须承认，在失去冬儿的日子里，他实在太痛苦了，他孤独痛苦得要发疯，实在无力分清恩情与爱情的界限。然而一念之差，让他彻底失去了真正重要的。

　　??如果换作他来抉择，在冬儿和秋儿之间选一人活另一人死，一人活下来与他结为伴侣，一人孤独冰冷地葬身于乾坤问情谷之中，他会怎么选？

　　??他究竟想要谁活下来？那个人，会是王秋儿吗？

　　??答案在风中飘荡。

　　??非得这样拷问自己不可，他的心才会隐隐浮现出真正所爱的形状。

　　??

　　??换位思考，如果真的有人比他更爱冬儿……舞桐，如果真的有人得到了舞桐的爱……

　　??他不敢想，他就要窒息。窒息的这一秒，他终于明白了她的感受。

　　??贪心的人一无所有，谵妄的人执象而求。

　　??爱的开始是一个眼色，爱的最后……是无尽的苍穹。

　　??苍穹之下，他形单影只。

　　??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当初的王冬儿为他变得温柔是如此，现在的霍雨浩不敢接近唐舞桐也是如此。

　　??满腔爱意化成怯懦退缩，他没有勇气再去拦下她，给出他的答案。他没有勇气再去追问她，能否接受悔过的自己。

　　??他隐于暗处，给了她最后一个饱含爱意的凝视，然后驻足，转身离开。

　　??落木萧萧，秋水瑟瑟。

　　??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

　　??岁月无情，日月帝国的侵略并不会因为他们陷于感情困境就停止。而他们作为这一代绝世天骄，也自然不会因儿女情长影响到各自肩负的重任。

　　??天斗城。

　　??猝不及防现身的龙皇斗罗，再次带来致命的危机。

　　??又是这种以命换命的死亡游戏。

　　??唐舞桐想起扭转命数的乾坤问情谷，她比任何人都更为痛恨这种恶俗至极的赌约或游戏。什么是真心，从来不需要用性命来证明；而拿彼此的性命来威胁一对有情人，把他们玩弄于鼓掌之中，是最没品最下作的愚弄方式。

　　??杀人，也不过头点地罢了。

　　??然而魂力被封的她再怎么痛恨也无法阻止霍雨浩拿起那把匕首。

　　??

　　??她心中的嘶喊，无法穿过喉咙发出哪怕一个音节。

　　??死来死去的你们不嫌烦吗！

　　??我死不了的，我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王冬儿。我的第三武魂从来不是摆设。何况如果我陨落在人间，海神与修罗神的暴怒足以荡平整个日月帝国，再来八百个圣灵教，也都要被打包起来通通挫骨扬灰。

　　??霍雨浩不准拿，我倒要看看极限斗罗又能拿我怎样！

　　??不要听从他！不要屈从于受人摆布的命运！

　　??去掀翻这局棋，去啊！

　　??无关爱恨，只有愤怒，无尽的愤怒。唐舞桐心里升起一场巨大的风暴，她受够了这种滥俗乏味的桥段。

　　??

　　??霍雨浩已经毫不手软地捅了自己第一刀，一退再退，又答应了龙逍遥补充的游戏规则——一刀两洞。

　　??九刀……十八洞！

　　??唐舞桐死死咬着牙，眼睛已经开始充血。

　　??

　　??霍雨浩手起刀落，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自从那场对峙后第一次鼓起勇气直视着她的眼睛，微微笑着开了口。

　　??“舞桐，我有很多话想告诉你，请你听完，好吗？”

　　??生死关头，他只怕他再不开口，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当初，你沉睡后发生的那些事……霍雨浩知错。我只是……我只是太累太孤独，所以把王秋儿当成精神寄托。我对不起你，因为我以为我爱她，辜负了你。我对不起她，因为我其实并不爱她，却骗过了我自己，也骗过了她。

　　??“我曾经动摇过彷徨过，一直到现在才明白，我混淆了爱和感动的界限。爱是常觉亏欠没错，王秋儿用心血摘下相思断肠红救我，我觉得亏欠，后来献祭给我，我更是一生都报答不了这份亏欠，可也只有这些时候我才会对她觉得亏欠。而你，舞桐，你作为冬儿的时时刻刻，我都在对你感到亏欠。你上课时苦想的侧脸，实训时滴下的汗珠，你对魂导器莫名的排斥和头疼，所有我目睹的有关于你的瞬间，就算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我其实都……”霍雨浩咽下一口心头血，不想用软弱博取她的同情，“……都在舍不得你不快乐。那些瞬间我心里会模模糊糊地疼，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情绪，直到海神缘你牵住了我的手，之后我才懂得，原来这种‘舍不得你不快乐’，其实叫‘亏欠’。”

　　??

　　??龙逍遥还在冷漠无情地报着数，四刀八洞，霍雨浩的衣襟已经被黑血染透。

　　??“你知道吗？跟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我看到你，就觉得满足，甚至心里酸酸涨涨地想流泪，满足到流泪，亏欠到流泪。你沉睡后我变得脆弱无比，好像全世界的风都绕过我灵魂。可笑我还是迷失了自己……是我错，是我辜负，自己看不清自己，原来我真正爱着的，一直只有你一个人……呵呵，现在想来，只觉得报应不爽，是我活该。”

　　??“我不会把你当成王秋儿，唐舞桐和王秋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我没能一直跟你站在一起……王秋儿对我有恩，但对你却只有模仿与针对，我没能及时察觉她对你的敌意，没能作为伴侣和你同仇敌忾，没能履行男友的职责保护好你，对不起……”

　　??“我以前不明白，不合时宜的对别人的心软，于你而言反而成了伤害，孰轻孰重，我无数次后悔颠倒顺位。明明我从来最该偏爱你，坚定选择你，明明伤你从来不是我本意。明明……我只想给你拿得出手的爱。”

　　??“当迷雾散尽，从头到尾，我想要的，我爱的，只有一个你。”

　　??霍雨浩的泪一颗一颗，砸在他说出口的每个字上。

　　??句句真心，字字泣血。

　　??

　　??“那些问题……”说到这里，霍雨浩难以自制般深深抽了口气，疼痛和失血使他不住颤抖，却仍坚持着说下去，“那些问题的答案，我以为我没有机会再讲给你听……不如就趁现在，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我不会再爱上谁，哪怕对方为我付出生命也不会，因为她们都不是你，不是独一无二的唐舞桐。什么是恩情，什么是爱情，我混淆过一次，代价是彻底失去你，我非草木，又怎么肯一错再错。”

　　??“你知道吗？在没遇到你之前，我想成神，只是因为答应了天梦哥。而在遇到你之后，我庆幸我答应了天梦哥，只有成为神祇，我才能永生永世陪着你，保护你。你对我而言重逾性命，霍雨浩背负太多，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霍雨浩才是最快乐最真实的自己。”

　　??“我知道你不愿再接受我，你的爱那么纯粹那么深情，你不愿意它被我的游移玷污。我想，十七岁的霍雨浩也肯定不愿意。出于本能我希望你像以前一样爱我，被你爱过的霍雨浩知道那有多美好。出于理智我又自知没有资格再求你爱我，那对现在的你来说除了二次伤害和雪上加霜没有别的意义。我承认，既成事实的过去满目疮痍，而时间无法倒流，爱更不可能重来。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能相信，我所说的没有半句虚言，只求你能体会，至少这一刻，我对你的爱毫无保留、全心全意。”

　　??霍雨浩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像十七岁时的他一样，释然地对着唐舞桐弯起嘴角，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再也无力咽回的鲜血缓缓流下。

　　??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

　　??“霍雨浩只爱你，唐舞桐。”

　　??“霍雨浩犯了错，霍雨浩接受惩罚。”

　　??“霍雨浩……甘之如饴。”

　　??

　　??不——

　　??她拼命告诉自己不要爱了，她拼命想放下过去，证明那些不值得，人该往前看。可是，可是，她怎么能骗得过自己？割舍已经那么痛了，强压下那些本该翻滚不息的爱，不啻于和一部分的自己为敌。她本来想远离他，然后把一切交给时间，坚信时间能抹平一切，让爱与恨都不再浓烈。要是他固执己见她也许还能劝服自己，可是可是，他怎么敢在彻底忏悔、彻底明了自己心意之后，以这么惨烈的方式，在她眼前就死！这要她如何再忍得！

　　??她要怎么骗自己她已经不爱他了？

　　??她要怎么以冷漠回应他发自肺腑的爱？

　　??

　　??我也想洒脱一笑，说一生那么长，爱与你都不重要。

　　??也许还会遇到另一个人，许下相似的诺言，我知道我难以做到。

　　??当十七岁的霍雨浩终于和此时此刻的霍雨浩重叠，她要怎么才能违背她的天性、忤逆她的本能，真的像她曾经横眉冷对言之凿凿的那样，做得到狠心割舍他、不爱他？

　　??是的，爱他已经成为了她的天性和本能，否则当初在问情谷她又怎么会毫不犹豫地付出生命？否则恢复记忆后她又怎么会继续假装失忆来逃避？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她害怕，一旦让他知道她已想起一切，她再面对他就会处处露出爱的马脚，而这样的自己却又将自尊置于何地？

　　??此刻，愤怒的风暴融入爱的力量，已经酝酿到了极致。三叉戟印记终于光芒大作，她浑身一轻。

　　??身体比大脑更先反应，当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冲了出去。

　　??我要你活！

　　??无论是惩罚还是原谅，你都要活下来，才能看得到结局！

　　??唐舞桐承认自己没出息，她终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陨落在她眼前，要算总账也等他先活下来再说。她什么都不再想，只是选择听从自己内心的意志，顺应她爱的宿命。

　　??

　　??霍雨浩已经昏了过去，龙逍遥听完了全程，苍老面庞上直到此刻才流露出一丝怅然。他避开了唐舞桐的攻击，反而拿出了一颗洁白如玉的龙丹……

　　??若不是他及时向唐舞桐解释了一切，又让她亲眼看到了霍雨浩的伤势愈合，恐怕也挡不住三叉戟那一击。

　　??“龙逍遥，我记住你了。”唐舞桐冷冷盯了他一眼，终于放下心来，却并未全部买账。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能按着她的头叫她接受这种“为你好要你命”的方式，这笔账先记着，有朝一日她非得叫他们自己油锅里滚过一遭，到时候再看谁还能站着说话不腰疼。

　　??

　　??史莱克，海神阁。

　　??霍雨浩悠悠醒转时，唐舞桐正守在他身边。

　　??昏迷前最后的意识里，他听到了她的悲呼，看到了她悲切深情的眼神。那一眼让他明白，唐舞桐的爱其实从未消逝。

　　??

　　??“你还爱我，对不对？”劫后余生的霍雨浩紧盯着唐舞桐的眼睛，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明明是询问的方式，语气却如此笃定。

　　??“……你说对了。”几个呼吸后，唐舞桐不无苦涩地扭过脸去，即便承认了还爱，她的心却更乱了。那一刻的冲动退去后，一方面她还是觉得她没法这么快地就放下过去，和他再续前缘，另一方面她又深刻地明白她无法停止对他的爱，亦无从放下他。她进退两难，无法抉择。

　　??“但这并不代表我能重新和你在一起。”

　　??“我明白！舞桐，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会用实际行动来消除你心中的芥蒂，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追求你，你再好好考虑这一次要不要选择我，好不好？”霍雨浩捉住了她的手，她挣了挣，没有挣脱，他反而抓得更紧了。她并未继续抗拒下去，到底随他去了。

　　??他目光灼灼盯着她，见她没有生气，心中暗喜，越发充满希冀。

　　??“可以吗？舞桐……”他小心翼翼地，再次恳求。

　　??爱而不能忍，拼则而今已拼了，忘则怎生便忘得。

　　??沉默开始蔓延。

　　??答允还是拒绝？

　　??他的心脏跳得忐忑。

　　??她始终没有再试图挣脱他的手。

　　??她怔怔地盯着被他握住的手，想了又想。纷繁的思绪一点点沉静下来，她听到她的心重新开始跳动，从沉重到轻盈。她感受到手心传来的炽热温度，极致之冰一遇到她就化为潺潺春水。她心中的天平开始向一侧倾斜，向她渴望接近又望而却步的那一侧倾斜。她想，果然如此，我唐舞桐真不愧是唐舞桐，果然还是想再赌一把啊。

　　??

　　??也许，伤疤愈合的最好方式，是让它重新开出一朵花。

　　??长久的沉默后，她最终叹了口气，开口应允了他。

　　??“……嗯。但也就是一个机会而已，你不要再拿过去的事影响我。”

　　??“我知道我知道！舞桐……谢谢你！”霍雨浩如闻纶音，欣喜若狂。天可怜见，他从来没敢想他们之间还能柳暗花明，哪怕仅仅是一个机会，也是他梦寐以求的夙愿。这一次，他决不允许他的小蝴蝶飞走了。

　　??

　　??爱过恨过，都只是因果。

　　??谁对谁错，都只是经过。

　　??命运反复颠簸，来回穿梭，叹你我过分执着。

　　??可堪折心沐火，在爱里得到解脱。

　　??他像信徒得到了神明的宽恕，激动到语无伦次，情不自禁抱住了她，抱得紧紧的，像失而复得了最爱重的珍宝，心有余悸到要嵌入骨血里才能彻底保险。

　　??他抢在被推开之前开口恳求，语带哽咽：“舞桐！就这一次，好吗？让我抱一会儿！我……我保证就抱这一次，在你接受我的追求之前。”

　　??他埋首在她的颈间，难以自抑地呜咽。先是呜咽，后来变成放声大哭。滚烫的热泪落在她皮肤上，灼得她也落下泪来。

　　??她犹豫过还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无数个王冬儿曾经交付过的拥抱和信任一样，闭上眼，靠住他肩头，停留在一个接纳的姿态。

　　??

　　??管他世事如何变迁，就让如烟往事俱都忘却，爱恨从头开始，就让我们顺其自然，再度勇敢，去遵从心声的指引吧。

　　??她想，就让我鼓起勇气，再信一回爱。

　　??她终于微微勾起嘴角，唇边笑意恬淡，却依旧闭着眼，任泪水沾湿长睫，涤尽劫灰，她在重生的期许里如释重负。

　　??光阴流眄，相拥一双剪影定格时间。

　　??前尘旧晦随流水，且将新火试新茶。

　　??

　　??此地沉舟侧畔，总会有千帆再度中流击楫。

　　??病树剪去枯枝，期盼在春天重新焕发生机。

　　??失忆是种退避，作茧自缚便不必直面痛苦。

　　??记得却仍勇敢，刮骨疗毒方可待破茧成蝶。

　　??所以失忆不是蝴蝶的宿命，蜕变才是。

　　??勇敢地去爱与被爱，勇敢地去飞过沧海，不要怕在风暴中折翼，不要怕也许会迷失自己。

　　??爱你的人会想尽一切办法来爱你。

　　??

　　??诚心祝福我们自己，捱得到新天地。

　　??

　　PS：

　　精修已完，彩蛋原版，还有下集，年底再见

　　Over

　　彩蛋是没精修前的原版，不是一定要看的，我放这里是对比一下修了哪些内容，慎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