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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水落花春去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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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没有料到的是,我不忍对姬姝动手,姬姝倒急不可耐。
六月酷暑,端王带举家去山中的邀月别院短住纳凉。
出发那日,刚有身孕的姬姝突然说身子不适,不宜车马劳顿。端王极关切,忙请太医。
姬姝道,“公主早就盼着去别院,一日不愿耽搁。不如让公主先去,让王以川护卫,总不会有事。左右我歇息两日便好了,到时我们再过去。”
王以川是姬姝从家里带来的侍卫,武功绝顶。端王点头同意。
到别院的第二日晚上,我与侍从们坐在院中梨花树下聊天。其他侍从都渐渐熬不住,先后回房睡了,只剩下王以川。
他不知从哪里端出一壶酒,痛快自饮。
酒香扑鼻,我干吞口水,忙让他给我斟满一杯。
一杯复一杯,再停不下来。
这酒……
天旋地转,有人抱我在胸怀。他的脸一会儿是端王,一会儿是我从未谋面的孟国先太子,我的生父。
我紧紧抱住他,贪婪地享受那胸怀的温暖,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翌日清晨。王以川横躺在我房间的床上。而我,睡在他臂弯里,手还抚在他胸膛上。
这就是来到别院的端王、姬姝与众家眷,推开房门时看到的场景。
门□□进的阳光刺痛我的眼。端王的脸色黑沉如铁。从有记忆以来,我从未见他这样阴沉过。
“今日之事,有任何人透露半点儿风声,本王绝不姑息!”
众人从未见过春风和煦的王爷,发这等狠话,纷纷吓得噤若寒蝉。
我的心像被扔进冬日的井。我知道解释什么都是无力。
我再也不是他心中那个冰清玉洁、他精心栽培的小公主,只让他失望、蒙羞。
姬姝在一旁,佯装怯怯:“潋瞳公主如今也大了,若日后再传出什么不好听的事,圣上怪罪下来,我们王府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啊。我看,不如……”
“送回宫去。”端王冷静地接话。
心扑通一声,彻底落在了井底。只是我不懂,他何以动怒至此。
“等等!”我叫住他道,“昨晚是我执意要饮酒,我与王侍卫之间……是清白的。我也知道多说无益,只请王爷不要责罚王以川,好生将他安置出府。”
王以川定定看着我,面上没有表情,只是眼内似有浮光闪动。
端王倏然转身,瞪大双眼看着我,似乎觉得不可思议。
他低吼,“这个时候了,你还维护他?!”
“罢了,姬姝,你就按公主说的处置。”他闭上眼,似极度疲惫。
说罢,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6
姬姝怎么也不会想到,她是歪打正着。我近来正苦于没有回宫的理由,她倒成全了我。
或者说,成全了孟国的复国大计,又进一步。
只是没想到,我在王府,在他身边的日子,会以这样的方式戛然而止。
从邀月别院回府后,我开始收拾回宫的行李。
姬姝曾说,她父亲教过她们姐妹,做任何事,都要先按兵不动三天,方可行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回府第三个晚上,夜雾弥漫。顾玄按照飞鸽传书所约,偷潜入府与我会合。
一支蜡烛灯火如豆,我们无声踏上藏书楼楼梯。
尖利女声与猫的嘶吼,如同两道利刃,同时划过藏书楼内的黑暗帷幕。
事先设好的埋伏分毫不差。姬姝与黑猫被罩在罗网中,吊在梁下。黑猫眸子放射妖异绿光。
她以为我已不再梦魇,即使犯了,端王也不会再来看我。所以可趁机重返藏书楼。
“萧潋瞳,你敢动我,你以为王爷会饶了你吗!” 姬姝眉目倒竖。
“那你又何必苦苦追查我,不放过我?”我反问。我也是不得已。
姬姝突然爆发一串发疯似的尖笑。
“萧潋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以为王爷不知道你是谁?”
我的脑内轰然一声,耳畔嗡嗡作响。
“我早在他书房里翻过那个箱子。可我知道他死也不会把证物交给我,我才不得不来藏书楼找证据,再揭穿你的真实身份,告诉圣上!”
箱子?什么箱子?
“哈哈哈……你以为他把你养在王府,是爱你吗?他不过是利用你,监视七星观!”
我如遭雷击,呆立原地。
顾玄低吼,“还愣什么?”
我心惊肉跳,想也没想,颤抖着抬手,按下头上累丝金凤簪的凤头。
“你爱他是痴心妄想!王爷怎么会爱你这个前朝余孽……”
她话没说完。凤嘴吐出流星钉,直插姬姝的咽喉。
这凤簪,本是我十五岁及笄礼时,端王送的礼物,为我护身之用。谁想到头来,却了结了他的王妃,和未出世的世子之命。
“王妃!”
是端王,还穿着月光罗的寝衣。他赶到时,姬姝正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与姬姝最后的对话,他并没听到。
烛火明灭,他脸上的创痛之色仿佛被挖去了双眼。
他抱起姬姝的尸体,踉跄经过我们时,没有看我,却冷冷看了顾玄一眼,目光似寒剑。
“萧潋瞳,我知道姬姝苛待于你,可她到底是本王之妻。十余年养育陪伴,只换来本王妻子的一尸两命。这就是你对我的报答?”
他的声音,阴冷颓然得陌生,
“多年心血栽培,却将你养成魔女。也罢,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从此不必相见。”
7
第二天,端王火速安排将我送回皇宫。
我回宫后,他才对外放出王妃姬姝意外跌倒,小产失血过多而亡的消息。
姬拱相国夫妇没有儿子,只得姬嫣姬姝二女,捧若掌上明珠。闻小女噩耗,心痛欲绝。
端王为赎己罪,超越规制为姬姝大办丧事,足足四十九日才完。皇帝不但不追究,还亲自参礼,极尽哀荣。
我自打回宫,皇帝也懒得管我,随我进出宫门而从不过问。我正好可以随时去七星观。
顾玄面露疑色:“我揣摩不透端王。他既知你身份,又有杀妻之仇,为何还费心包庇你?”
他让我火速回宫,就是为了扯清我与姬姝之死的关联。
“他无非想继续利用我,监视七星观的行动罢了。”我冷笑。我原是他钓大鱼的那根长线而已。
还记得我十二岁时,端王告诉我,云断山上有处道观,清雅绝尘,年来香火日盛。我自然闹着要去。
临入观时,他蹲下帮我整理我胸前戴的玉璜,
“瞳瞳与这美玉,是相得益彰,怎戴得七扭八歪。”
然后他牵着我的手,走入七星观。
正带领几位信众,在香炉前插香的那位白衣少年,就是顾玄。一眼看到我胸前的玉璜,如遭雷击,定在原地。
命运的齿轮那一刻开始转动。
如今才知道,原来这齿轮,是端王精心拨动的。
“那他为何不在知道七星观真相一早,就灭了我们,还要隐忍多年?”顾玄问。
“你忘了,他们光国自从强夺孟国,为了让孟国百姓顺从,从来做出善待孟国皇室的面目。”
我咬牙忍住泪水道,“光国太子,我父亲,不就被留了性命,好生软禁在琼华岛吗?”
可惜被软禁不到四年,他就“志郁体衰”而亡。
“只有抓住我们反叛的大证据,他们才有理由杀我们的头。”
顾玄点头:“说得没错。何况七星观声名日盛,进香百姓络绎不绝,所以即使只按照道士身份,将我们赶尽杀绝,也做不到,因为会引百姓非议。”
尽管如此,费劲疑猜,我还是有些事不明白。
如果只是利用我,掌控前朝余党动向,为何……
八岁我染时疫,昏迷三天,醒来只看到他消瘦憔悴的脸。他衣不解带,守了我三日。
小时候读书淘气,师父不敢训诫我,他亲自用戒尺打我的手心。每打一下我,就用力打一下他自己,说是陪我挨打。
十一岁时带我参加围猎,有人箭簇碰巧打在巨大石块上弹回,向我飞来。他一侧身整个护住我。如今他背上还有那次箭刺的伤疤,花朵一样开在他肩胛骨旁。
还有每年我生辰都为我放的九百九十九盏祈福河灯;
因我爱吃蜜桃就在花园内拔了花草,开辟一整片桃林,闲时亲自研究如何培育出汁水甜蜜的蜜桃;
儿时陪伴的小狗玉球死了,我说它死了应该还它自由,他便骑马带我去郊外山中找到最美丽的角落,亲自挖坑半日,与我把玉球葬了……
就连我吃的血燕羹,他都必每月按时让府里的人送进宫来,即使忙于姬姝丧事时也没出过差错。
何必对前朝余孽的女儿处处耗费心思?我实在不能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