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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胸针 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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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云絮压的极低,仿佛随时都会糊在临街的窗子上一般。
这样的天气,一丝风也没有。
压抑,粘腻,让人喘不过气。
行人也加快了脚步,带着手机屏幕的亮光,融进这场铅灰里。
直至一抹浅金倩影惊动了店门口的风铃,店里的空气才重新热络起来。
浅金倩影径自走到临窗的桌子前站定,扬起微笑伸出手,道:“你好,我是林月柔,也就是Vivian,我们之前线上联系过的。”
阮宁宁循声看去,伸出手握住了面前的手,同时又不动声色的打量对方。
面前的女人有着一头浅金色长卷发,米白色真丝衬衫,黑色直筒西装裤,米色缎面平底鞋,配了一个白色缎面的手包,是干练又不出错的打扮。
“看到你作品集里「悦己系列」的宝石爪镶用了微弧形爪头,这种处理能减少金属对宝石火彩的遮挡,这个工艺细节是你一开始就确定的吗?先坐,我们今天围绕你的设计实践具体聊聊~”阮宁宁一边翻看起了林月柔的作品集,一边笑着问道。
“微弧形爪头并不是一开始就定下的,是设计过程中调整的。最初用了直角爪,试稿时发现会挡梨形钻的侧面火彩,还显得生硬。后来查了案例、又和起版师傅沟通,他建议把爪头弧度控制在0.3mm左右,既能保牢固,又能露火彩、让衔接更柔和。最终效果也更贴合“悦己”想传递的柔和光泽感。”回答的女人正襟危坐,此刻,这里不是什么慵懒的咖啡馆,而是她披荆斩棘的战场。
很专业的回答,阮宁宁抿了一口咖啡,一上午都在面试,让她有些疲惫。
但她很快就打起精神:“如果用18K金做一款镂空花丝吊坠,考虑到金的延展性,你会如何控制镂空的孔径大小和花丝的粗细?避免烧制时出现变形或断裂。”
林月柔沉吟片刻,很快的给出了她的答案:“18K金里含75%黄金,延展性不算差,中等偏上,可以先给花丝低温退火,装饰用0.9-1.0mm,边缘、连接点加粗到1.0-1.2mm。”
“至于孔径,孔径至少1.5mm,和花丝粗细比不低于2:1,优先圆形孔、大小交错排,孔边留0.3mm缓冲,这样就不易断或变形。”
“珠宝设计通常会涉及‘设计美感’和‘商业销量’的平衡,如果你觉得某款设计很有艺术感,但同事觉得市场接受度低,你会怎么沟通或调整?”阮宁宁饶有兴致的往下问。
“第一,我会先倾听同事顾虑,索要市场数据,如同类风格、销量、客群反馈,避免纯主观争论;第二,用“艺术+商业”融合方案沟通:保留核心艺术元素:如独特线条,将复杂工艺简化:如镂空改浅雕、配色贴近主流偏好,降低市场接受门槛;第三,如果分歧仍在,提议做小批量打样测试,用实际市场反馈定最终方案,平衡双方诉求。”
滴水不漏的答案,作为珠宝设计师来说她有着足够的专业水平和应变能力。
“您对珠宝的审美和工艺理解很契合我们,专业度很高。面试到此结束,3天内会同步结果。感谢您来,期待后续沟通。”
又是一阵风铃响,阮宁宁的HR工作到此结束。她认真整理了资料,正准备打道回府。
刚才一直没有声响的陈安愿此时却难掩激动:“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还没等阮宁宁回答,刚才离去的人又回来了。
她在刚才的位置坐下,从手包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推到阮宁宁面前,道:“《悦己》的未发行款式,很衬您。”
阮宁宁打开盒子扫了一眼,只觉得很闪,这样耀眼,并不符合悦己整体的甜美风格,难怪是未发行款式了。
可是,阮宁宁不觉得自己身上有值得她折返回来送礼的必要。
要说是因为面试的成功与否,最后敲定的人也不是她阮宁宁。
要说是因为……
种种因素,阮宁宁不动声色地将盒子盖好,又把饰品推了回去,道:“多谢林小姐美意,只是我不太爱戴胸针,怕是要辜负了。”
对方作势想将盒子推回来时,阮宁宁敏锐的注意到她推盒子之前不轻不重的点了盒子三下。看来这个“礼物”,她是非收不可了。
“林小姐盛情难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音刚落,阮宁宁看见对方迈步走出咖啡店,步伐却没有了之前的从容。
阮宁宁盯着看了一会儿,竟觉得林小姐这个步伐里透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味道。
盒子还放在桌子上,气氛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阮宁宁捻起胸针,没什么特别的。闪亮、耀眼、美丽,是一件合格的珠宝。
阮宁宁又把那个孔雀形的胸针放了回去。
她又不是红外线扫描仪,即便对方真的有什么暗号,她也没办法当场破译。
或许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日里一直在想胸针的事,晚上的她难得做了个梦。
梦很混乱。
她看见了一块巨大的屏幕正在播放着什么。
走近一看,竟是顾瑾言买通侍者往香槟酒里面倒白色粉末,自己却毫无所觉地喝下去……
她很生气,当机立断抬手给了顾瑾言一巴掌。她本以为自己的手会穿过顾瑾言的身体,没曾想,直接打散了这个画面。
看起来由云朵组成的屏幕被打散后,又自动恢复原样,播放起了新的画面。
婚后,她看见自己精心画好的画稿,成为某珠宝设计师水墨系列的图样。而她的丈夫却说:“小柔比你更需要这份名誉,你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而她什么都没有。”
她愤怒,她不甘,她想要一个公道。但她的喉咙却像被蛛网裹住了一般,只能无力的张嘴,发不出一个有用的音节。
她愤怒地再次挥手打散这个画面。
下一个画面里,她看见自己在父母灵堂上和妹妹吵架,两个人互放狠话后她回了“家”,得到了顾瑾言的“安慰”:“你妹妹就是嫉妒你,和你吵架只是她想当顾太太的手段罢了。”
“她…她想当顾太太吗?”
她听见自己这样迷茫的发问。
她张了张嘴,却还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身体也越来越沉重,只得用尽力气抬手打散了这个画面。
新的画面里,她看见自己被绑在医院的手术台上,肚子高耸的吓人。
手术室外,她名义上的丈夫顾瑾言,却一心只想要她的心脏来挽救所谓白月光……
她忽然觉得好冷,一点力气也没了。
这种冷像独自在大雪中矗立良久,细密的雪花从指尖渗进骨缝,越积越深,直到彻底将人吞噬。
这个梦…会是世界意识吗?如果真的是,那么小愿呢?也会被惩罚吗?
“不要!”
这声尖叫划破了寂静的夜晚,也惊动了她的家人们。
灯被打开,噩梦被驱散。她在亲人的怀里哭泣,下定决心绝不让悲剧重演。
亲人们走后,阮宁宁盯着房间里的一角发呆。
那里是她给小愿准备的房间,但现在统去楼空。
那么——小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