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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梁坚 梁坚这个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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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善背着阿爷急匆匆跑到院子,把阿爷放在板车上。二狗把老鸦窝也放上去,跟着拉起板车的阿善背后,就往屋外走。
“阿善,这孩子……是谁呀。”
“阿爷!你又忘记了,我是喜乐呀!”
“噢……噢……喜乐……你是村头那个跛腿的娃娃,是不是?你都长这么大啦?”
“阿爷,你又把我认错了!我爹是铁真,我娘是姜阿善,我是喜乐呀,是你的曾孙子。而且我哪里跛腿,我跑得可快了!”
阿爷笑了笑,抱起喜乐,“噢……瞧我,你是喜乐啊。”
就在几人临出门的一瞬间,阿善又放下板车冲进屋子,把院子里的石锄拿起来,挎在背上。
“娘!”喜乐忽地叫,“叔又回来了!”
阿善愣了一下,快步走出去,只见李程又从村口气喘吁吁跑回来。
他脸色青紫,二话不说,抓起板车上的喜乐扛到背上,拉着阿善的手就要跑——
阿善惊叫道,“你干什么!”
“梁军已经到村口了!他们抓了几个活口问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阿善回头看被扔在板车上的阿爷,正笑看着她,面容逐渐模糊。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阿爷总是带着这样的笑,拉着她的手说,“阿善,咱们去看麦子吧。”
那秋天的麦浪金灿灿的,像是掰了一点儿太阳,暖洋洋的,带着清甜的味道。她躲在禾下乘凉,阿爷找不到她,就一直叫她的名字,阿善,阿善……
她喜欢听阿爷叫她名字的声音,总是阿爷叫她好多声,才从麦浪里探出头来,叫道,“阿爷!”
阿爷就冲她笑。
阿善看着那孤零零坐在板车上笑的老人,岁月已经变成皱纹,爬上那曾年轻过的面容,他枯槁的双手也没法抱着她,走三里路,走到麦地里去,看金黄色的太阳,金黄色的稻谷,金灿灿的一片,明晃晃极了。
阿爷老了,可他还是那样对她笑着。
阿善反身挣开李程的手,“我不能扔下阿爷。”
李程被这一挣,甩得踉跄了几步,回头不可置信的大骂,“你不要你儿子的命了!?”
阿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住李程的袖子,“李程,你行行好,我求你了,你带喜乐走吧,我们是打小睡一个枕头的,小时候你总是背着我去学堂,你还帮我打跑过那些欺负我的小孩,你说过,你说你是我哥,一辈子都会护着我的……我求你了,程哥儿,你就当是喜乐半个爹,把他当你半个儿子,成吗?阿爷在这儿,我不能走啊,就是要走,我也得带着他。程哥儿,我求求你,你就看在你回来的份上,你就看在我俩兄妹一场的份上,我求你了。”
二狗也被吓到了,缩在李程怀里紧皱叫道,“娘!”
可李程却骂道,“我是来救你的,不是来救你儿子的!我要他做什么!我自个都快饿死了!你到底走不走!”
阿善没说话。
“你不走,我走!”
李程直接把喜乐扔回阿善怀里,转身就向村外跑去。
可没走了两步,李程又猛地踹了一脚黄土堆,折回来,一把抓起喜乐。
“娘!”喜乐茫然地叫。
李程没说话,也没再回头看阿善,只是向着远处跑去,迎着日落前最后一点昏黄的太阳。
阿善坐在地上,看着李程的背影和他肩上摇摇晃晃的喜乐,她扯了扯嘴角,似乎笑了,又低头哭起来。
“阿善。”阿爷叫她。
阿善立刻从地上站起来,跑到板车面前,拉着板车,沿着路向前小跑去。
车轮咕噜咕噜地转,阿爷靠在板车上,望着远处逐渐落下的,那轮红圆滚烫的太阳。
“阿善,秋天了吧?”
“诶,秋天了,刚入的秋。”
“咱们去看看麦子吧。”
“没麦子了,阿爷,都没了,人都被官府征走了,两个月不下雨,田也荒了,哪里还有麦子呀。”
“阿善,咱们去看麦子吧。”
“阿爷,等来年秋天,等程哥儿回来了,咱们带着喜乐,一家人,一起看麦子去。”
“好,好……带着程哥儿,带着喜乐,咱们一家人,看麦子去。”
阿善跑了两步,听见身后没了动静,她的脚步慢下来。
当她回过头,阿爷已经靠在板车上睡着了。
阿善伸手探了探鼻息,阿爷走了。干干净净地走了,没拖累她。
阿善愣了一会儿,起身想着,她该去找喜乐和李程,却早已经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远处,杂乱的马蹄声和的男人女人的尖叫声传来。
马蹄声,哭喊声,锅碗瓢盆摔碎的噼啪声……
阿善抱起阿爷,将他放在路边的角落,那儿开着花儿,还可以看见太阳。
她的心中并没有多么的悲伤,只是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东西似的。
她听见马蹄声向她跑来,扭头看,许多男人正驾马跑来,他们手中的刀还在淌血,盯着她的眼神就像饿昏了头的恶狼。
“大哥!这个妞好看啊,水灵灵的。”
阿善拔腿就跑,可身后的马蹄声紧追不舍。
他们像是故意追逐着她,明明可以轻而易举的追上,却总是和她保持一段不紧不慢的距离。
直到阿善重重跌在地上,那几个男人才架马把她围在墙前,眼神下流的打量着她。
阿善狼狈的从地上站起,颤着手靠着墙根,从背上取下那把锄地的石锄,举起对着众人。
男人的嘲笑声十分刺耳,他们笑道,“呦,还挺烈的,还敢拿东西。”
她是怕的,她知道她不该反抗,那样只会让她吃更多的苦头。如果顺从他们,说不定还能留下一条命。
可她心中清楚,她骗不了自己。
对这种人,求饶也是一死。
阿善举着石锄的手在抖,可她此时此刻,心中比起怕,更多的是一种连她也不明白的感觉,就好像所有的气血就在往头上涌,冲的她头晕眼花,额头腾腾地跳。
她想嘶吼,想大叫,想举起石锄砸他们一个脑袋开花——
她大叫着,挥舞着石锄向他们砸去,用尽了这辈子的力气。
那人却早有防备,轻轻松松勒马躲过,还吹了一个口哨,和同伴们哈哈大笑。
阿善的眼眶通红,她余光扫见不远处倒在地上的村民,那有男有女,有她认识的大叔,熟悉的大爷,讨厌的大婶,有她还喝了喜酒的,刚嫁了人的小姑娘。
她听见女人,男人,老人,小孩的哭喊声,求饶声,惨叫声。那些声音像是针扎一眼的往她耳朵里钻。往常她应该早被吓哭了,可今日不知怎么的,不知是不是因为眼泪流干了,或是已经怕到麻木了,她挤不出一滴眼泪,也再哭不出一声来。
她的嗓子干哑的像是吞了一口热炭,干裂的嘴唇只能发出如同野兽一样的吼叫。
然后,她不断挥舞着石锄,眼睛通红着,越挥越快,越砸越狠——直到她一锄头砸在一颗马头上,飞溅的白色脑花与红血溅进她的眼睛,男人的尖叫怒骂声,才让阿善恍惚回过神。
她浑身是血,用手中的石锄,把那马的头砸了个稀烂。
“他妈的!这个疯婆子!!”
那男人抬手就是一巴掌把阿善打在地上。
她浑身瘫软,再没有了一点力气,只双手抱着自己的头。
那男人抬脚就要踹向阿善身上踹,踹了两脚不过瘾,拔出长刀,就要往阿善肚子上捅——
“住手。”
阿善的脑子早就乱成了一团浆糊,可那声音,阿善一听就认出来了。
是那个男人。
是害了他们村子的罪魁祸首。
“梁……梁将军!”那几个兵颤巍巍地喊。
阿善松开护着自己头的手,颤抖着抬起头。
那梁将军身后,一状如黑熊的魁梧男子骑马走来,怒骂道,“老子让你们去找粮,不是让你们玩女人的!”
“梁二将军,不是我们要生事!是这个疯婆子,上来一锄头砸死了马!”
“滚!你们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
那几人闻言不敢耽搁,立刻灰头土脸的向村里跑去。
梁将军坐在马上,看着阿善呆呆的表情,喝令道,“传令全军,不许再多生事端,找到粮食,即刻启程。”
那黑熊男子立刻架马掉头,带着兵卒向村口跑去。
阿善站起来,又跌坐在地上。她抬起头,与男人对视一眼,又垂了下去。
“你家人呢。”
阿善没说话。
“你要不要跟我走。”
阿善闻言愣了,抬起头,却见男子似乎并没有玩笑的样子。
“走?做什么?”
“做我的妾室。”
她悲愤交加,只觉得一口气哽在喉咙处,不可置信的看着男子,说道,“你……你杀了我村子的人……你觉得……我会跟你走?!你疯了!!”
“是吗。”
那男子似乎也猜到了,只说了这一句,调转马头准备离去。
阿善撑着石锄从地上站起,忽然,什么东西被那男子扔到地上。
阿善看去,是一块青玉佩。
“幽州牧,梁坚。”
“如果你日后走投无路,可以来幽州找我。”
阿善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自己的名字。
他背对着阿善,良久,静道,“我很抱歉。”
天色暗下来,太阳的最后一抹光,随着他的马蹄声一点点消失。他架马远去,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