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黯淡的光

3、姐姐 今

　　今天姐姐看起来没有什么情绪，但我总觉得她不开心，我想问问她，但我做不到。

　　弟弟在阳台与爸爸下棋，妈妈在阳台旁的洗手池里洗衣服，姐姐刚旅游回来有好些衣服要洗。

　　我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只是围在姐姐身边，却也不大敢靠近。

　　因为姐姐快要上学了。

　　上学是一件很令人厌恶的事情，我一想到上学就觉得生理性的厌恶与不适，我知道，姐姐比我更加厌恶上学——也许是小学时被人谩骂侮辱和冷暴力，这是我在姐姐手机上学到的新的描述当时事情的词汇，或许称得上是校园霸凌。不……不能再想了，我的身体在不停的颤抖，像是要消失了。

　　如今，姐姐上大学了，情况也许变好了又也许变糟了。

　　因为，大学之后姐姐只有在旅游的时候是快乐的，其余时间似乎都没什么情绪，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默默地哭一场。

　　我时常看不到姐姐，我知道那段看不见她的时间才是最最令人担忧的，因为我不知道她会做些什么，人总是会害怕那些未知的东西，也许我可以猜到一些她的想法，其实我也是兴奋的，若是她干了什么错事也许我就可以不必为她担忧了，完完全全地成为她，但我也害怕，我害怕她所面临的所有事情，也许我最后还是会同她一起赴约。

　　前几日跟着姐姐看了一部影片，国外的什么死神降临，并不是什么恐怖片，看到那些电影人物莫名其妙地死亡的时候，我突然发觉姐姐十分兴奋，她好像在盼望着自己也可以同那些人一样莫名其妙被死神带走，当然，我也是这样想的——小学的时候就这样想过——认为自己活不到成年，但是很糟糕，姐姐活到了，并且她开始变得陌生，似乎是被什么力量抽走了全身的情绪，她变得不大爱思考，每一次深度思考之后，我就看不到她了，她一定是极为痛苦的。
　　这几日，姐姐不知看了什么，有了一些情绪，时常在妈妈向她抱怨家务事多自己很累爸爸不负责任的时候提到离婚的事情，这件事情在姐姐初中结束时期就被提出来了，爸爸妈妈也因此分居，闹得很不愉快，但最后在那些讨人厌的长辈的劝说下没离成婚，也许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因素是那时候弟弟的出生，双方都想要抚养权，没人想要姐姐的抚养权，都只想要弟弟的。

　　姐姐那时候跑去学校操场没人的角落里大哭一场，也不说话，我想安慰她开不了口，在她泪水打湿的日记本的纸页上只是大大地写着几个字：为什么，三个大字划破纸页，被泪水变得十分模糊，手上的笔尖也断了。

　　姐姐自此之后就厌恶弟弟，但也不表现出来，她从来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再加上她其实从小时候就开始一点一点剥离自己对于父母的情绪，事实上她也是奶奶带大的，只是从小学时父母管过她一些学习的事情，其实她与父母感情也不算深，只是相处久了，突然这件事的爆发让她觉得被背刺了，我只是默默陪伴着她，希望她可以开心。

　　姐姐以前是个很容易开心的人，以前是什么时候呢？也许是她为能吃到一支小卖部五毛钱的白糖棒冰就能开心一周的时候吧，只可惜奶奶也许一年才会给她买一次，也许是因为奶奶的节俭习惯，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姐姐恰恰是那种不会哭也不会闹的“听话”的小孩，所以她在弟弟哭闹时只觉得烦，却在弟弟哭闹只为不想吃饭父母却答应弟弟要求时候开始厌恶，又也许是嫉妒——凭什么他不听话却能得到这么多的“特权”？她从前却要因为父母对她吃饭的逼迫，硬生生吞下去那些她吃不下也不爱吃的东西，如果吐了，还要被家人隐隐指责的目光所刺痛。

　　弟弟，作为这个家里的男性继承人，似乎家里的长辈都十分爱他，不光把从前给予她的关心的目光投射给弟弟，还有另一种她不曾有过的东西——偏爱。姐姐很熟悉这种偏爱，因为爸爸和妈妈都是被偏爱长大的，爸爸高考失利，全家继续支持他复读再次高考，考上了专科，又花钱送他去武汉上学，给他生活费学费，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又是靠着爷爷的关系混进了编制，而姑姑甚至初中文凭都没有；妈妈读书的学费是舅舅打工供的，最后为了减轻家庭负担去读了师范，成功当上了老师。但是在偏爱中长大的人，似乎永远都不晓得自己是被偏爱的那一方，只是把这种“特权”视为理所应当。

　　我同姐姐的听话不一样，我是他们眼中的“坏孩子”，我偷了奶奶的钱，然后早上去小卖部买各种文具，3d密码本，好看的活动铅笔，跳绳，一偷就是一个月，数额高达两百，姐姐心里十分不安因为我的行为。于是，在最后被发现那天，我短暂的离家出走了，家里人最后也没把我怎么样。

　　姐姐在家里并不算什么受到瞩目的人物，在学校里更是小透明，甚至是被人欺负的对象。班主任总是因为她内向不爱讲话，也没什么朋友，就给她打上了“文静”的标签，她的每一个年级被安排的同桌都是那些“调皮捣蛋”的男生，她桌子的另一半总是被那些男生侵占，她从没有在一个下课能够安安静静地读完一章课外书的内容，到了高年级，那些男生会用粗鄙的方言不重样的骂她的祖宗十八代，她也反抗过但并无作用，回到家更是不会告诉父母那些事，毕竟，那些事在爸爸妈妈眼中都是“小孩子打闹”，在班主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也不会把那些男生如何，最多不过是口头警告，姐姐大抵是从那时候就厌学得厉害，每日早上去上学时总是拖拖拉拉，待到最后一辆公交车到了再去，又或是骑着自行车去，每日到学校都是自由早读结束的时间。她靠着思考：人为什么要活着这个问题，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

　　也许姐姐那时候做的最大的报复□□情也只是在晚上躺床上假装睡觉熄灯以后，翻开几本外国名著或是历史故事熬夜看些别人的故事，获得一些不一样的体验。也许也因为那些情情爱爱的外国名著，也许是父母总是吵架，让她那时候就下定决心以后不能谈情说爱，情爱都是毒药，杀死了安娜卡列尼娜，杀死了好多人。

　　姐姐好像在大学以前都活在社会的既定框架下面，读书上学考试，她其实没有什么目标和愿望——若不算小学时候她十分想自杀的愿望。所谓中考目标高考目标都是她随便想想的，其实她本身并没有对此有太大渴望，只是永远在没到达设定的够不到的预期的时候，在家里假装心情沮丧几日，让家人加深她的刻板印象——文静听话成绩中上有上进心的孩子。

　　小学之后是初中高中，学业繁忙，初中时候即使中考前夕，我也仍旧在看着历史剧和金庸的武侠小说，沉浸在历史、江湖的世界里。高中却没了更多时间，也许这是姐姐情绪越来越少的原因，她选科选了物化生之后，每日上课便占了大部分时间，下课她抓紧着几分钟时间写着布置的作业，晚自习时候，她也是第一个交作业的，坐她后边的同学都指着她的作业“参考”，尤其是数学作业，然而，姐姐还要写课外作业，当课外作业写完时，晚自习也结束了，快十点的时候她才走到了家，在黑暗中颤抖地摸索着开关，爸爸妈妈还有弟弟早就睡了，待到她飞快地洗漱完毕就溜进自己的房间，在昏暗的灯光下，拿着课本和辅导书开始复习下一天的内容，这只是高二，待到了高三，疫情爆发住校，学校一周要组织两次考试，物化生考一个下午，语文考一个晚上，数学考一个晚上，英语考一个晚上，周末还要做一套卷子，老师有时还会多布置一套或者半套卷子，或是课外增加的习题，姐姐忙得焦头烂额，累到她无法再思考除了学习以外的任何事了。

　　终于考到了大学，大学是个十分令人向往的词汇，起码对于高中生来说，这似乎意味着解脱，从学习和考试中解脱。姐姐并没有考上什么很好的大学，爸爸妈妈却总是在姐姐面前告诉她自己同事自己朋友的孩子考上了某某某大学，是985，是211，还有出国读了什么名校，对此，姐姐早就麻木了，从小就拿着这些人比，还会比她曾经的渣滓——小学同学，比跟她不怎么熟的初中同学，却从来不思考自己的原因。但我就知道，若是我有他们的学习条件和家庭条件，定然也会考的同他们一般，这真是十分可笑的事情，姐姐那些个高中同她选科一样的同学也只有一个人考的比她要好，别的那些个被老师父母称赞的什么“擅长理科”的男生，一个也没她考的好，这怎的就不比。

　　姐姐的大学生活刚开始是十分痛苦的军训，军训到一度想让姐姐复读换个学校，但一想到又要来一次军训，她又放弃了这个想法，熬过了军训之后，迎面而来的是更多困难：怎么安排生活费、要不要和同学社交等等一大堆的生活问题扑面而来，这也许是生活的些许压迫，对于一个只会做题考试的高中生来说这一切都算是小挑战。姐姐经过高中的三年，直接选择了“零社交”“省生活费”。

　　大学对于她来说，也许减少了学业上的负担，学校的课都十分无聊且学不到东西，姐姐很快意识到了，她花了大量的时间去学数学等她“喜欢”或是说“擅长”的学科，从学习中获得了乐趣，她快乐了一年，下一年就被学校所传播的焦虑迷了眼，考研考公出国工作，似乎人生只有这四种选择了。

　　她焦虑的同时选择提修了好多门课，最后毅然决定提前毕业。

　　其实我并不十分清楚，也不怎么想清楚姐姐的大学生活，我只想知道她的思考，但每一次思考都是巨大的痛苦，也许是因为看清了有些东西会刺痛双眼，让人宁愿觉得那本就是模糊的。国家像个庞大的机器，总是到处有故障，男权社会像是压在女性头上的大山……

　　思考越多，人会越痛苦——因为知道自己无法挣脱层层的束缚，离开层层的监狱。于是我停止了思考，并写下了这篇文章，那些文字中有泪水，也有思考。
　　现在，我正在阳台上看着姐姐在厨房里包饺子，忽然记忆里奶奶包饺子的粗糙的手和姐姐的似乎交叠在一起，“我包的不好”奶奶前几周说过的话浮现在我脑海里，但记忆中奶奶包的饺子分明很好看，“真好看”妈妈不经意的赞美也随之而来，我突然想起妈妈做的好看的馒头和花卷，恍惚间，我在姐姐身上也看见了她们的身影，我害怕地拥抱姐姐，太阳从我的身上消失了，厨房里似乎总是看不见光的，意识开始模糊，只是被阳光照到的爸爸和弟弟在阳台上笑着下棋的身影似乎格外清晰，脑海里不经意闪过网上看过的话：我的□□不能生出刺向我的尖刀，也许未来爸爸妈妈会离婚，也许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