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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申时骸舞 ...

  •   青铜镜碎片悬浮在血月之下,像无数只窥视人间的鬼眼。惊蛰跪在废墟里,怀中顾屿的身体正在消散,那些裹着金红血丝的魂魄碎片像萤火虫般飘向容氏老宅的虚影。
      "回来......"惊蛰徒劳地抓向流光,指尖却被翡翠戒指灼伤。戒面突然映出母亲临终画面——她不是病逝,而是被七根桃木钉封在镜棺里,手中攥着的正是那支焦黑莲簪。
      血月忽然滴落粘稠液体。惊蛰闪身避开的瞬间,那滴"月光"在地上腐蚀出焦痕,痕迹竟与母亲棺椁上的镇魂符如出一辙。他猛然抬头,发现月轮中浮着半张女人脸——正是容婉卿腐烂的左半张脸。
      "时辰未到呢。"月中的鬼脸轻笑,声音像生锈的刀片刮过耳膜。惊蛰胸口的剑上突然涌出金红交织的血,这些血珠自动在空中排列成星图,与翡翠戒指的戒面纹路完美契合。
      废墟开始震动,那些青铜镜碎片突然聚合成门。惊蛰在门框上看见自己从婴儿到成年的倒影,每个倒影的脚踝都缠着红绳。最年幼的那个镜像突然转头微笑,腕间红绳系着的铜钱刻着"庚辰年惊蛰"。
      门内传来唢呐声。惊蛰握紧铜钱剑踏入的瞬间,时空如浸水的墨迹般晕开。他发现自己站在民国喜堂,满堂宾客都是纸扎人,腮红艳得像凝固的血。堂前并排两具棺椁,左边躺着穿嫁衣的容婉卿,右边竟是现代装束的他自己。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惊蛰抬头看见房梁上倒吊着具腐尸,腐烂的喉管随着唱礼震动。纸人们齐刷刷转向他,朱砂点的眼珠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铜钱剑突然发出悲鸣,惊蛰转身欲逃,却被红绸缠住手腕。绸缎另一端系在顾屿颈间——男人穿着血色喜服跪在棺椁旁,心口插着那支并蒂莲簪,黑血正顺着簪头的莲花纹路渗入他身下的八卦阵。
      "二拜高堂——"
      惊蛰被无形力量压着跪下。供桌上并排放着两个牌位,左边写着"容氏婉卿",右边竟是"顾氏惊蛰"。烛火突然暴涨,他看见牌位后的阴影里坐着个人影——那人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正轻轻叩击太师椅扶手。
      "夫妻对拜——"
      顾屿的尸体突然动了。他僵直地转向惊蛰,嫁衣下摆滴落的黑血在地上画出符咒。惊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喜服下摆生出银丝,正将两人脚踝缝在一起。顾屿心口的莲簪突然开始疯长,花茎刺破嫁衣,绽放的莲花里竟裹着个蜷缩的婴儿。
      "礼成——"
      满堂纸人突然自燃,青绿鬼火中,惊蛰看见所有银丝都通向供桌阴影。那人终于起身,翡翠戒指在火光中泛着冷光——赫然是他今世父亲的容貌。
      "乖儿子,该入棺了。"男人笑着挥手,惊蛰身后的棺盖猛然掀起。棺内铺满铜镜碎片,每片都映着不同死法的自己。最刺眼的那片上,少年顾屿正将桃木剑刺入他心脏。
      惊蛰突然抓住疯长的莲花茎,任由尖刺扎破掌心。金红血液渗入花茎的瞬间,整株并蒂莲轰然炸开,婴儿的啼哭与顾屿的闷哼同时响起。他趁机扑向顾屿,却摸到满手冰凉的尸斑。
      "醒过来!"惊蛰扯断两人脚踝的银丝,发现每根断丝都连着块镜片。那些镜片突然飞旋着组成囚笼,将他与顾屿的尸体困在其中。
      翡翠戒指开始发烫,惊蛰在剧痛中看见真相——二十年前,父亲将尚在襁褓的他放在镜阵中央,用容婉卿的魂魄为引,在他命格里刻下转生阵。而顾屿,竟是容家用百年阳寿炼制的守阵傀。
      "破!"惊蛰咬破舌尖喷出血雾。血珠撞上镜面的刹那,所有倒影同时睁眼。七十二个声音在他脑中嘶吼:"你才是阵眼!"
      铜钱剑突然调转方向刺向自己心口,惊蛰在最后时刻偏转剑锋。剑刃擦着心脏穿透后背,金红血液喷溅在顾屿眉心。尸体突然睁开眼,瞳孔里绽开血色莲花。
      "走......"复活的顾屿嗓音破碎,他扯断颈间红绸缠住惊蛰手腕,"申时......骸舞......"
      镜笼轰然炸裂,惊蛰被气浪掀飞。落地时他看见顾屿正在吞噬鬼火,那些火焰在他皮肤上烧出焦黑的符咒。喜堂开始崩塌,父亲的幻影在火光中扭曲:"你以为他是什么救世主?不过是个食魂的......"
      话未说完,顾屿突然闪现到他面前,徒手捏碎幻影的头颅。翡翠戒指当啷落地,戒面裂开的瞬间,惊蛰看见母亲被封在镜棺中的真正原因——她小腹上插着支并蒂莲簪,簪头刻着容氏家纹。
      "快走!"顾屿拽着他撞向最后完好的铜镜。穿越镜面的瞬间,惊蛰听见无数个自己在尖叫,那些声音最终汇成顾屿的低语:"别信你看到的......"
      黑暗。
      惊蛰在腐臭中醒来,指尖碰到冰凉的头骨。申时的月光从墓室顶端的裂缝渗入,照出满地残缺的骸骨——每具尸骸都摆出舞蹈姿势,指骨死死抠着地砖上的卦象。
      "你醒了。"顾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惊蛰转头看见他正在用红绳缝合腹部的伤口,线是从自己嫁衣上抽出的银丝。月光下,那些缝合的皮肉里隐约有东西在蠕动。
      惊蛰突然夺过红绳:"这是用你骨头磨的线?"他扯开顾屿的衣襟,发现心口的并蒂莲纹已经发黑溃烂,"你吃了多少魂魄?"
      顾屿低笑着按住他的手:"不吃怎么撑得到现在?"忽然将惊蛰的手按在自己颈侧,"摸到了吗?这里本该有根桃木钉。"
      惊蛰的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疤痕。那些陈年旧伤突然开始渗血,在他眼前拼凑出画面——十岁的顾屿被钉在槐树上,容婉卿正用翡翠戒指从他心口剜肉。挖出的血肉在瓷碗里扭动着,渐渐凝成个婴儿形状。
      "那碗肉羹......"惊蛰猛地缩回手,胃部一阵痉挛,"喂给谁了?"
      顾屿用染血的手指点了点他心口。惊蛰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声异常浑浊,像是有两个心脏在跳动。翡翠戒指突然收紧,戒圈内侧的倒刺扎破皮肤,金红血液渗出的刹那,墓室里所有骸骨突然开始移动。
      "来了。"顾屿将铜钱剑塞进他手中,"申时骸舞,要踩着它们的关节走。"
      白骨们像提线木偶般立起,空洞的眼眶里亮起幽蓝鬼火。惊蛰发现它们的舞姿暗合二十八星宿方位,每当月光偏移,骨节的摩擦声就会组成新的杀阵。
      第一具骸骨扑来时,顾屿突然从背后抱住惊蛰。他握着惊蛰的手腕刺出铜钱剑,剑尖精准挑断骸骨的颈椎。"艮位踏三,震位退一。"他在惊蛰耳边低语,呼吸带着腐血的气味。
      惊蛰的靴底碾碎指骨时,突然想起幼年学过的禹步。那些被父亲称为"强身健体"的步法,此刻竟与骸骨舞步完全契合。当他第七次踩中坎位时,翡翠戒指突然射出血光,照亮墓室穹顶的壁画。
      壁画上,容氏先祖正在举行某种仪式。八十一具骸骨围成圆圈,中央的青铜镜里伸出无数红绳,每根绳子都系着个啼哭的婴儿。镜面映出的主持者,长着与顾屿一模一样的脸。
      "那不是我。"顾屿突然斩断袭来的肋骨,"是初代药傀。"他拽着惊蛰跃过骸骨组成的刀山,"容家每隔二十年就要用至亲血肉养傀,你母亲当年......"
      话未说完,最后三具骸骨突然融合成巨大人偶。它的脊椎是七十二枚铜钱串成,头骨镶嵌着容婉卿的翡翠戒指。当它抬手时,惊蛰看见自己与顾屿的红绳竟系在它指骨上。
      "砍铜钱!"顾屿将惊蛰抛向半空。下坠时惊蛰看清铜钱上的字——"庚辰年"、"惊蛰"、"顾屿"。剑锋斩断钱串的瞬间,他听见母亲在哭喊:"快逃!"
      铜钱暴雨般砸落。惊蛰落地翻滚时,后颈突然刺痛。他摸到枚嵌进皮肉的铜钱,钱孔里映出父亲的脸:"你以为他爱你?不过是想换个容器......"
      "别看!"顾屿的手掌覆上铜钱。惊蛰听见皮肉灼烧的声响,那枚铜钱在顾屿掌心化成青烟。代价是他的手掌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骸骨巨人轰然倒塌,翡翠戒指滚到惊蛰脚边。他捡起时突然头痛欲裂,无数记忆碎片如利刃刺入——
      七岁生日那夜,父亲用这枚戒指在他额头烙下朱砂痣。翡翠戒面掀开的瞬间,露出里面转动的血色八卦。十六岁车祸濒死时,顾屿抱着他在月光下行走,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莲。还有昨夜,顾屿跪在废墟里,用最后的力量将红绳系回他脚踝......
      "时辰到了。"顾屿的声音突然变得空灵。惊蛰转头看见他的身体正在消散,那些被红绳缝补过的伤口绽开,飞出密密麻麻的铜钱。每枚铜钱都刻着日期,最早那枚是庚辰年二月初四。
      惊蛰疯了一样去抓那些铜钱,掌心被钱缘割得鲜血淋漓。当他抓住刻着"癸未年惊蛰"的那枚时,突然被拽入新的记忆——
      暴雨倾盆的镜渊,顾屿正在剥自己的皮。他将鲜血淋漓的皮肤铺在青铜镜上,用肋骨做笔蘸着心头血画阵。阵成之时,婴儿啼哭从镜中传出,那孩子脚踝系着的红绳,另一端缠在顾屿森白的手骨上。
      "这次......能活过惊蛰吗......"顾屿的尸体重重倒在阵眼,他腐烂的唇角还凝着笑。而镜中的婴儿突然睁眼,瞳孔里绽开血色莲花。
      现实中的惊蛰发出非人的嘶吼。翡翠戒指应声碎裂,露出里面蜷缩的魂魄——正是七岁时的自己。那魂灵朝他伸手的瞬间,申时的月光突然染成墨色。
      当惊蛰的血溅到顾屿白骨时,那些骨头突然长出肉芽。最惊悚的是新生的血肉上,赫然带着惊蛰小时候摔伤的疤痕。
      骸舞进行到高潮时,月光在墙壁投下的影子开始自主行动。惊蛰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掐顾屿影子的脖子,而被掐的影子竟露出解脱般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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