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无所有》moonlatte

1、楔子 兜兜转转的

　　梁书桢再次见到徐以洲，是一个热闹的元宵。

　　宁城古城墙“水陆潆洄”四个大字高悬，青砖黛瓦历经风雨洗礼，也见证着鱼米之乡的千年富庶。

　　江南河穿城而过，两岸灯火荧荧，幽暗静谧的河水寂寂流淌，人声鼎沸，是个适合团圆的温馨日子。

　　这一天，距离他们初见，已经过去了八年。

　　宁城开始了大规模的改造，所有的古迹要在最大程度保留原始面貌的基础下加上人们喜闻乐见的“科技”元素。文旅深度结合，将“小桥流水、烟柳画舫”的景致用现代化的方式呈现。

　　“VR”、“AR”离不开技术人才，但更重要的是，需要一个深谙当地风物文化的人，勾连现代和历史的脉络。土生土长的宁城人梁书桢便光荣地承担起这个重任。
　　昔日的同窗，现在的领导陈一鸣满心骄傲，满嘴大饼：“天选之子啊书书，这票干完包给你放假！”

　　为期半年的项目在年关收尾，梁书桢久违地放了个假，在家乡落脚了半个月，和母亲陶小珈完整地过了年。

　　他没有想到，会在这样一个日子与徐以洲重逢。当那个人猝不及防地进入他的视线时，他甚至自嘲一笑：“又来，真是疯魔了。”
　　三个月的萍水际遇，一地鸡毛的离别，八年的彻骨回忆。
　　到头来，大梦一场，一无所有。

　　直到徐以洲在煌煌的灯火中转身，漫天银花照亮了他的脸，还是那双沉沉如水的眸子，一眼望不到底的幽深。

　　呢子大衣将他衬得格外挺拔，橙黄灯光又温柔地镀上了一层暖意。

　　还是这么耀眼，还是妥帖地融入，惯性收敛锋芒。

　　但在他这里，这个人一直都超负荷地刷着存在感，生生占据了半壁江山。

　　徐以洲也有些意外，一时愣住。八年来被尘封的情绪破土而出，从前亲密无间的人撞进眼帘，周遭一切都模糊起来，长街灯火悠悠点燃了引线，思绪同烟花一样，“轰”地炸开，一时竟不知如何措辞。

　　他逆着城墙上猜灯谜赏花灯的人流走，理智还没回笼，双腿先一步迈了出去。跌跌撞撞，浮在云端，不受控制地飘忽起来。

　　撞到了几个外地游客，又小心避开了几个本地嬢嬢。“小伙子，看看点路……”喋喋之声渐远，眼前人渐渐和记忆中的模样重合。他站定，忽然又后悔起自己的莽撞。

　　像愣头青一样，比初见还不知所措。
　　没什么缘由，只是突然特别想走到梁书桢身边。
　　他明白了这压抑的情绪，叫思念。

　　梁书桢褪去了稚嫩，依旧清瘦，依旧是干净的圆眼，眼角小痣像一点墨，平添几分散漫。不一样的是，鼻梁上架了副无框眼镜，一股斯文的精英感折射出来。
　　他不再是刚破土毛剌剌的顽石，反倒像被打磨过的玉，散发出莹润温和的光。
　　徐以洲漆黑瞳孔里唯一的光。
　　不灼人，不泯灭。和这座江南小城一样，清浅疏淡，余韵悠长。

　　“好久不见。”到是梁书桢先开了口，比之前沉稳了不少，整个人更淡了。不知是疏远但保持礼貌的冷淡，还是将情感整理妥帖，只当做经年一梦的不咸不淡。
　　“是啊，好久不见。”徐以洲回道，“在家过年吗？最近还好？”
　　“都好。交差了个项目，和陶小珈完整地过了个年。”
　　“替我问陶阿姨好。”

　　“书书，”在梁家蹭吃蹭喝的监工组组长陈一鸣跑过来，“阿姨打电话来说煮了元宵，喊咱回去吃。”陈一鸣看了眼一身黑皮夹克的梁书桢，自己先冷得一哆嗦，伸手就要把脖子里的围巾卸下来，裹到他身上去。
　　徐以洲看了一眼，没说话。

　　倒是梁书桢摆摆手示意不需要，然后对着徐以洲大方地说：“还在北门大街青砖巷里，有空自己来，陶小珈又不吃人。”说罢，和陈一鸣一道离开。

　　“挺好，有人照顾。”徐以洲目送着两人的背影，忽然觉得宁城是这般热闹，只有他这只孤雏，四处飞了这么些年，以为天地广袤风景无垠，到头来还是了无牵挂，了无凭依。

　　人间烟火璀璨，四季时光流转，孤雏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元宵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