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输》雨愈

1、再回A市 再次回到A

　　今年的A市格外的冷。
　　江绫正在擦拭酒吧的桌子。吧台前站着一个女人，年纪不大，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左右。她就是这家酒吧的老板。女人的五官很立体，小巧精致。一头大波浪垂到腰间，一袭黑色长裙勾勒出优越的曲线，漂亮又洒脱。她正环视着周围，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江绫身上。江绫干脆利落的擦完了桌子，似乎是察觉到了女人的目光，他抬头，与女人对上了视线。
　　江绫不太自在，尴尬开口道：“宋沅姐，你老盯着我干什么，怕我偷懒？”
　　宋沅轻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哦？是吗。”江绫也没多问，转移了话题：“桌子我擦完了，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宋沅摆摆手：“不用了，你可以走了。明天见咯。”
　　“明天见！”江绫拿起桌上的外套出了门，解锁手机，给顾临打了个电话。顾临是江绫的大学同学，江绫毕业后，他是唯一和江绫保持联系的室友。顾临接的很快。
　　“喂，顾临。”
　　“说。”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沉。
　　“我能去你家吗？”
　　“你来干嘛？”
　　“一起……喝几杯？”
　　“……你来吧。”顾临的声音略显沙哑。
　　江绫打工的酒吧离顾临家不远。他打了个车，差不多十分钟就到了顾临家门口。
　　江绫敲了敲门。顾临开了门，一股酒味扑鼻而来。
　　“进来吧。”顾临轻声道。
　　进了顾临家，江绫有一瞬间的错乱。
　　桌上一片狼藉，地上满是散乱的啤酒瓶。
　　江绫转头直勾勾盯着顾临。顾临头发有些乱，眼眶泛红，有些肿。
　　“顾临……你……”江绫盯着他，小心翼翼问道，“这是怎么了……”
　　“哦，刚被甩。”顾临随意揉了揉头发，“你来的真是时候。今天刚好可以陪你好好喝几杯。”
　　“……酒量不错。”
　　“有心事？难得主动找我喝酒。”顾临坐在沙发上，望着江绫。
　　“……不重要。”江绫眼神暗淡了几分。
　　“行。酒在冰箱，自己拿。”顾临望向了天花板，闭了闭眼，喉结滑动。
　　江绫毫不客气的拿了五瓶啤酒，坐在了顾临旁边。不经意瞟了他一眼。
　　顾临长相不错。高挺的鼻梁显得侧脸很精致，一双桃花眼很是勾人，凸起的喉结也很难让人挪开眼。
　　江绫想不通，顾临长成这样也能被甩？
　　想不通干脆就别想了。江绫开了一罐啤酒，一口喝了大半瓶。缓了两分钟，又是一口闷下大半瓶。
　　顾临看着他，有些诧异，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江绫开了第二瓶，他才开口道：“你发神经？你三杯倒的酒量经得起这样造？没点自知之明？”
　　江绫没说话，继续灌着第二瓶。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是你能冷静点不？”
　　第三瓶。
　　“你喝醉了很难缠的知不知道？”
　　“别喝了！”
　　第四瓶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你等会吐我家我找谁收拾去？”
　　“喂！江绫！”顾临忍不了了，锤了一下江绫的脑袋。
　　江绫已经把五瓶都干完了。
　　“你说……什么……？”江绫脑袋有点晕了，“我没事啊……你少看不起我了……”说着便要起身去冰箱再拿几瓶，没想到刚起身，就重重的倒在了沙发上。
　　“你怎么不喝……？”江绫又坐了起来，歪着脑袋看着顾临。江绫是真的醉了，脸颊泛着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
　　“你……是不是怕……喝不过我……”江绫开始喃喃自语。
　　“你再去帮我……拿……拿一瓶。”江绫盯着顾临，“我……还能……喝……至少……这个数……！”江绫说着，手指比了个八。
　　“八瓶？”顾临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不……！你瞧不起……谁呢……！”江绫语气忽然变高。
　　“是……八百。”江绫还有些洋洋得意的样子。
　　“傻子。”顾临轻笑一声。起身去冰箱拿了两瓶，也喝了起来。
　　喝着喝着，情绪就上来了。顾临捏着手里的空酒瓶，砰的一声扔了出去。
　　“我欠她的是不是……凭什么一声不吭的把我甩了……”顾临轻声说着。
　　江绫靠在沙发上，清醒了几分，望着窗外，没说话。
　　外面飘着小雪。夜晚的黑映衬了雪的白。
　　江绫就这么一声不吭的看着。
　　他总觉得，自从自己回到A市后，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了。他感到有些陌生。
　　他脑海里又浮现了那个人的身影，挥之不去。
　　“好想你……”江绫开了口，声音很小很小，语气与刚刚大不相同。
　　好想你。
　　这句话里更多的，是期许，是委屈。
　　“什么……？”顾临没太听清。
　　江绫没说话。
　　半晌，江绫又开口道：“我好想你。”声音依旧很轻很轻。
　　说完，他慢慢闭了眼，睡了过去。

　　第二天，江绫是在顾临床上醒来的。
　　江绫揉了揉眼，看了眼床，又看了眼睡在自己旁边的顾临。
　　“靠！”江绫突然拍了下自己的脑袋，赶紧掀开被子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还在不在。
　　这声动静把顾临给吵醒了。
　　“你有病啊江绫！”顾临不耐烦的揉了一把头发，“咱俩大学又不是没一起睡过你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万一呢。”江绫坐在床上，用被子盖住自己半张脸。
　　“老子是直男！”顾临起床气不小，“你要是不想睡我的床，下次你就去给我睡沙发！不行，睡沙发都便宜你了，老子直接把你扔出去爱睡哪睡哪！”
　　“……我错了。”江绫没话说了，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中午了。
　　“顾临……”
　　“滚。”
　　“你别气了……去吃午饭吗？”
　　“我请你。”江绫语气软了下来。
　　“……算你有点良心。”顾临起床气消了一大半，起身开始收拾。
　　江绫依旧坐在床上，满脑子都是昨天自己喝醉后的洋相，还有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想你”。
　　他尽量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不重要的事，但无济于事。他就是忘不了脑子里的那个人。
　　“喂，江绫。别发呆了。”
　　直到耳边传来顾临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
　　“来了。”他还是有些心不在焉。
　　顺其自然吧。

　　直到下午一点半左右，他们俩才吃上了午饭。
　　“你不是一直想吃这家店吗？你快尝尝。”江绫给顾临夹了个肉丸子。
　　“我今天就帮你圆梦了。”江绫语气有些得意。
　　“味道怎么样！你快尝尝！”
　　“还行。”顾临吃了一口，忽然转移了话题，“有个问题我想问你很久了。”
　　“什么……？”江绫明显愣了愣。
　　“你为什么要回A市？”顾临盯着他，“我记得你在C市有个不错的工作，比你在酒吧打工轻松的多。”
　　江绫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可能是舍不得吧。”江绫故作轻松，“毕竟我从小就在A市长大。”
　　“你还挺念旧。”顾临似乎没察觉到江绫的异样。
　　“应该是吧。”江绫深色有些暗淡了。
　　“你打工的那个酒吧叫什么来着？”顾临感觉江绫语气不太对，便转移了话题。
　　“半醒。”
　　“工资多少来着？”
　　“6000。”
　　“就没考虑过换一个工作？那里情况很复杂的。”顾临眉头紧锁。
　　“我都干半个月了，也没遇到什么。”江绫不太在乎，语气平静。
　　“况且宋沅姐对我挺照顾的……换工作以后再说吧。至少这里工资比普通打工高。”江绫抿了抿唇。
　　“我帮你找个工作吧。我总担心你会出事。”顾临看着江绫，语气很沉重。
　　“那谢谢你咯。”江绫轻笑一声。
　　江绫看了看时间，已经三点半了。
　　“顾临，你吃饱了没？”
　　“差不多了。”
　　“那我去结账了。”
　　顾临看着江绫的背影，心里总觉得不太舒服。他觉得，江绫有事瞒着他。
　　过了一会，江绫拿着小票过来了，脸色黑的吓人。
　　“顾临。”江绫低头看着小票，语气很冷。
　　“怎么？”
　　“你知道这顿饭花了我多少吗。”
　　“最多300。”
　　江绫哼了一声。
　　“400。”
　　“？”顾临都傻了，两个人吃了四百块……？
　　“靠？这么贵？应该是小票有问题吧？”
　　“没问题。”
　　“……”
　　“我这个月再也不会请你，吃！饭！了！”江绫把小票揉成一团，朝顾临扔了过去，正中脑门。
　　“……关我什么事。”毕竟是江绫花了这冤枉钱，顾临只能受着。
　　“行了行了，下次我请你吃顿好的。得了吧？”顾临起身拍了拍江绫的肩。
　　“勉强同意。”江绫气消了一大半，“我五点就要去上班了，能顺便送我吗？”
　　“反正今天休息，我顺便去你店里坐一坐？”顾临打趣道，“介意吗？”
　　“当然不介意。”江绫摊了摊手，“又不是我开的店，你想去就去咯。你要是想喝点，我还能推荐几个新品。”
　　“行，走吧。”

　　四点半左右，江绫就到了店里。这个点酒吧没什么人，只有调酒师和一位兼职的高中生工作。宋沅正在吧台那算着账单。
　　“宋沅姐下午好。”
　　宋沅闻声抬头，一看是江绫，嘴角便弯了弯：“今天又来这么早？挺勤奋嘛。”
　　宋沅看到了江绫身后的顾临，开口笑道：“这位是……你的……朋友？”
　　江绫后知后觉，有些慌乱的介绍起来：“呃…这个是我朋友，他…他叫顾临！”说完，又转头对着顾临说，“这位就是我的老板，宋沅姐！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美！”
　　宋沅笑了一声，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显得更加动人了：“别拍我马屁了，怎么，你给我这小酒馆招揽生意来了？”
　　“差不多吧……！”江绫挠了下头。
　　“宋沅姐好。”顾临上前问候了一声，“你笑起来很好看。”
　　“谢谢咯，你也不差嘛。”宋沅手撑着下巴，嘴角微微上扬。
　　“有招牌推荐吗？”顾临看了眼价目表。
　　“心脏地震，店里的新品，想试试吗？”
　　“宋沅姐能亲自给我调吗？”顾临看着宋沅，语气带着一丝恳求。
　　“挺会啊，顾—临—”宋沅故意拖长了尾音，轻声道，“行，今天给你个特权。”
　　一旁的江绫看着顾临，气不打一处来。
　　宋沅望了眼墙上的钟，转头对江绫说道：“快五点了。”
　　“收到！”江绫立刻忙活了起来。
　　宋沅不一会就调好了酒，顾临谢过后，端着酒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没过多久，店里的人陆陆续续来齐了。
　　宋沅打了个响指，示意他们都过来：“我六点有个很重要的聚会，店里的事……就靠你们自己来咯。”
　　“我知道你们没什么经验，遇到突发事件不知道怎么应付……”宋沅整理了下头发，“有事找付洄，他在这工作的时间最长。”
　　付洄，宋沅的朋友。在店里担任调酒师。性格有些孤僻。长相倒是不错。
　　“嗯。”付洄应了一声。
　　“OK，那就这样啦。玩的开心！”宋沅拿起包走出吧台，挥了挥手，出了店门。
　　顾临看着宋沅远去的身影，轻笑两声。
　　江绫走了过来，开口质问道：“喂……你不会看上宋沅姐了吧？她可不好追。”
　　顾临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她有点意思。”
　　“……”江绫没说话。

　　转眼到了晚上九点半。店里的人越来越多，江绫有些忙不过来了。
　　顾临坐了一下午，有些累了，起身去找江绫。
　　“江绫，你这有点吵，我先走了。”
　　江绫忙的不可开交，根本顾不上和顾临说话。
　　“啊？哦。”
　　“……”顾临懒得和江绫多说，径直离开了酒吧。
　　忙活了好几个小时，还要应付喝醉胡搅蛮缠的人，他还没吃晚饭。酒吧嘈杂的音乐吵的江绫很不舒服，胃里翻江倒海，他脑子有些乱了。
　　江绫忍着不适感，端着酒杯往前走。
　　江绫对面径直走来一个男人。正边走边带着手上的表，眼神就没从表上离开过。
　　“服务员！可以来一下嘛！”江绫后方的客人喊着。
　　“请稍等！”江绫想确认是哪桌客人，转着脑袋回应着。
　　突然，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江绫撞上了男人的胸膛。
　　在嘈杂的酒吧里虽然不太引人注目，但周围还是有些许的目光投了过来。
　　当然，付洄也看了过来。但他很快收回了目光，手上的活还没忙完，他没有闲心去解决。
　　“啊！”江绫轻声叫了一下。他反应很快，立刻向眼前的男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
　　对面迟迟没说话。
　　半晌，对面的男人轻笑一声，一道江绫再熟悉不过的男声传来：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江绫听清后，猛地抬起了头。与对面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这一瞬间，江绫的心跳漏了半拍。在他听清简欲声音的一瞬间。
　　“简…欲……？！”江绫喉结滚动。
　　眼前这个场景，他幻想过无数次。他无数次期待着与简欲再次相遇，却万万没想到会是今天这样狼狈的场景。
　　“很意外？”简欲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
　　江绫眼神闪躲，突然看到了地上的一块表，已经碎了。
　　“这个表……是你的吗？”江绫不得不再次看向简欲的眼睛。
　　简欲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半点情绪：“嗯。是我的。”
　　“对不起……多少钱……我赔。”江绫声音有些沙哑。
　　“我还有事。”简欲似乎并不想追究表的事，正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江绫愣了愣。
　　“我……”等到江绫开口时，简欲已经出了店门。
　　“……”
　　店里依旧很忙，江绫只能自己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江绫边收拾着地上的残渣，眼神飘忽不定，心里空落落的。他看了眼那块破碎的表，小心翼翼收了起来。他望向店门口，外面除了纷飞的小雪，什么都没有。

　　直至凌晨两点，酒吧才打烊。
　　江绫刚出店门，寒风迎面打在他的脸上，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雪愈下愈大，江绫迅速打了个车，回到了自己的小出租屋里。
　　江绫躺在床上，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他拿着手机，将兜里的手表拿出来查了下价格。这一查，江绫心都要凉了。这一块表顶他两个月的工资。
　　江绫埋怨了一声，将手机扔到枕边。
　　半晌，他拿起枕边的手机，打开了通讯列表，里面赫然躺着一个没有通话记录的人：简欲。
　　江绫不知道简欲有没有换手机号，但还是抱着一丝期待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铃声响了又响，马上快要自动挂断时，电话接通了。
　　“喂……”江绫声音很轻。
　　“……”对面没有声音。
　　“有事？”简欲有些漫不经心，仿佛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的表……我会赔给你的。”江绫轻声道。
　　“不用你赔。”简欲语气很冷，“照你这工资，你赔得起？”
　　“我赔的起！”江绫语气多了几分坚定，“你下周一有空吗，我请你吃顿饭吧。”
　　“……有空。”简欲没拒绝。
　　“好。”江绫有些意外，“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说完，简欲挂断了电话。
　　江绫看着通话记录，久久不能回神。两人之间好似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好陌生。
　　江绫关掉手机，顺便关了灯，准备睡觉。江绫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失眠了。思绪缓缓倒退，回到了两年前。
　　那年，江绫提前毕业了，结束了他的大学生涯。他买了去C市的机票。
　　他给简欲打了个电话。
　　“怎么了小绫。”简欲轻笑。
　　“简欲。”
　　“我提前毕业了。”
　　“我买了去C市的机票。”
　　“什么意思？”简欲语气冷了下来。
　　“分手吧。”
　　“……”对面迟迟没出声。
　　“为什么……”简欲语气带着慌张，“你在和我开玩笑对不对？”
　　“我认真的。”江绫语气平静，“我们分手。”
　　“你在哪？！我来找你！有话好好说好吗？！”简欲情绪激动起来。
　　“别来找我了。”江绫一口回绝。
　　“……”简欲没说话。
　　“我就一个要求。别拉黑我。”说完，简欲挂断了电话。
　　江绫看着手机屏幕，眼眶泛红，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如果简欲不提这个要求，江绫也不会拉黑他。因为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他们四年的感情。
　　更舍不得简欲。
　　但他别无选择。

　　想到这，江绫鼻子一酸，眼眶又湿了。如果当时他没有选择和简欲分开，现在的他们会是怎样？
　　简欲再次见到自己，会是怎样的感受？
　　意外吗？恨吗？
　　他后悔了。
　　江绫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直至精疲力竭，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