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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随着刺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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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烟别过身去,透过层层窗棱,望见莫寒山神秘的一角。
“那场仙魔大战有一个凡人祭了旗,对吧。”
蔺伏收敛了些不着调的笑意:“是。”
柳烟拂过衣袖。
“莫寒山上有人出来了。”
眼前的少女大口喝尽碗中的汤。
从与晏虞重逢起共有三个时辰了,温修裕觉得她终于透出些人味来。
看来是真的饿了……
“我没想骗你,我确实忘记了一些东西。”晏虞的话总算显得真诚了些,“对人也……”
忽远忽近。
也许是那场大战的后遗症。
对一个来自两百年前的“古物”来说,找个值得信赖依托的旧友并不容易。
幸而京城温家甚是高调,温家大公子更是卖弄风骚的高手,修仙这百些年来仍不离世俗,在红尘滚滚中快活地打滚。
只是总着一身白袍,倒像给谁戴孝似的,因着英俊风流,也被各人编排了些故事。
晏虞这才一路跟着温公子的新闻先到这里。
温修裕一时凝噎,实在不知到自己到底为何成了晏虞心中这幅疯癫模样,却也无话可说,默声郁闷起来。
虽说他是与风流了些,但从不敢蓄意勾引哪家姑娘,更不要说山盟海誓私定终生。仙士性命较凡人多了好几个轮回,这等误人的事便是个有良心的人都干不出。
他并不勤于修炼,此时在锦州,是回京路上的停搁。温家旁氏接到仙缘,由他这个前辈大哥来指点开窍。
看着是大哥,按辈分却是温家小辈的爷爷了。
顶着个爷爷辈的身份,温修裕倒落得浑身不自在,毕竟他这些年四处游历,鲜少回温家,再担起家里的辈分与责任,难免生疏。
晏虞听完,欲笑又止。他们此刻何不是同类呢?
一个修仙换来百年寿元,目送亲长兄弟一个个辞世,看似在人间,实际早与世人了无牵扯。
一个活埋在地下两百年,说不清楚从荒凉山土里爬出来的是人还是鬼。
温修裕淡然看着少女愈深渐浓的乌黑眸色,微不可察地低叹了一声。
她本是天潢贵胄……
以凡人之身入魔界,上仙宫,最后只屈死仙旗之下。
仙魔大战祭旗的是人,莫寒山爬出来的是鬼。
蔺伏翻过手揭去脸上面具,假皮肉被掀过,假面撕扯着肉皮,细微的皮肉分离声叫人听得肉疼。
拂去衰老之相,露出一幅年轻俊毅的面容。
他身形也挺直了,俨然是未长成的少男模样。
少年的目光也远远地追着山外天。
晏虞闭上眼睛,血肉飞溅,穿心之痛,一幕幕狰狞的画面仍翻飞在眼前。
她被长禹仙尊一杆刺入黄泉之下。仙魔一众,剑拔弩张,凡人仰天,只知天地变色,乌云翻涌。
随着刺死旗下凡人的第一滴血落下,无边的悲厄压下凡间。
两百年。
几千年。
在凡间话本里,市井流传间少有人注意到这个祭旗的惨死冤魂。
人命如草芥,人自视之尚且如此,何况诸天神魔。
话本先生落笔时,她是半点笔墨都轮不上。
可若是湛城中人知道两百年后还有人死复生这一遭,可得大吃一惊,为她提笔撰传了。
再若是,得知了她的身份,第二天全国便该沸沸扬扬传了晏虞的传记。
“就叫《长昭公主传》如何?”
温修裕本意是开个玩笑活络晏虞的心思,不想遭她冷洌的气息罩下,心中暗道不好。
“我不是公主。”
晏虞刚从坟土中爬出来时,确实真心实意地感怀了一阵自己的上辈子。作为可被写进话本的凡人,她一步一步跨过的那二十年可谓精彩纷呈,跌宕起伏。
出身皇室,虽享无尽的荣华富贵,可这不是一个只有凡人的世界。纵然贵为人皇一脉,在身怀术法的仙魔眼里,不过是短命的蝼蚁,世间人人,皆是如此。
曾经不是,现在也不是。
“长昭?”
柳烟上首的女子疑惑道,“哪个公主?”
女子身着墨色长袍,暗红的游蛟暗纹栩栩如生滚过袍边,抬眸时眉宇疏朗,目若寒星。大刀阔斧地跨坐在最高位的交椅上,手上轻巧把玩着一把短匕首,半身微微向前倾侧。
感受到如炬的目光灼灼地望向她,柳烟被逼得不得不低下头。
细长的桃花眼若放在绣花楼中便是勾人心魄的杀器,幸而这人用不到,长在她身上的东西都添上了几分凌厉,其面庞棱角分明如斧凿。她曾一人一马执剑立于天地晦暗,长江孤岸边向天下宣称:她可凭这手中无匹,执守东南。
美人面中却横切着一条细长的疤痕,骇人见闻,熟悉武器的人一看便知,是经年陈旧的剑伤。
衬得人面目狰狞,五官也无端地染上煞气,少有人敢直视她那双凉薄的眼睛。
——此人就是汉兴王。
十年之前,中原出了一位善使双剑的剑术奇才,两股剑锋所向披靡,九日之内刺退两大高手,斩遍秋山上占山为王的无耻匪徒。此人无名,天下人只知道她的姓氏:崔。
从此,江湖名号崔九。
她初出茅庐,处处行侠仗义,一路东向,竟已跟了一群从众。她在路上见惯饿殍遍野,自己也摸索出一套处世之道。她带着一众私兵,定守江东,插营扎寨,自称为匪首。
这是一帮为民之义匪。
世道不太平,为匪之徒义不容辞,护一方太平。
人们却称她为崔将军。
有时万民众生的期望落在一人身上,会比天龙的圣旨还要重,比仙人的福泽还要厚。
柳烟低眉顺目,声音不卑不亢:“是前朝最后那一位。”
崔九皱起剑眉,半晌,才幽幽地开口:“她想见我?”
“嗯,忘了告诉你了。”
温修裕闻言,心感不妙地假笑了一下。
晏虞真诚地望着他:“我去找过崔将军了。”
听到这句话,温某人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深觉自己此行不易,是捡回了个祸害。百般的苦楚卡在心口,逼得他咳嗽不止。
对面那人却不理解地瞥着他的动作,并不见悔意。
按理说,晏虞作为两百年前的作古之人,不应认识崔九……
然而这二人又岂能以常理忖度。
温修裕咽下一口浊气,将疑惑问出了口:“你如何认识崔将……汉兴王的?”
晏虞却不直言回答。
“她是怎么当上汉兴王的?”
此事至今仍是崔九故事里最传奇的一笔。
十年前正是动荡不安的时期,前朝刚覆灭,各路势力打得火热,南北对峙。崔九的私兵逐渐扩大,将军之名被人喊得响亮,她便是不想也不得不参与这场乱斗。
现在想来,不知她有几分的身不由己。
她用兵如神,在平滩以五千步甲敌一万骑兵,她审时度势,只身入敌营斩下叛将人头,献给彼时的瑞王以表忠心。
庆幸的是她站对了队伍,如今南朝统一天下,她也被视为开国功臣。
封为汉兴王。
“这怎么能算好事呢。”晏虞暗忖道,“从见不得光的‘匪将军’,到真将军。”
于曾经那个江湖游侠而言,权势是困夺命运的枷锁,绝非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