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团》凰竹

1、帽子 江兰泽

　　江兰泽甫一下课，就被宣传处老师叫到了办公室，说是要摄影部给学校拍个宣传片。记好相应的要求后，江兰泽走出办公室。
　　回南天致使地板湿滑难行，江兰泽低着头慢慢地走，其间他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的肩膀，江兰泽吃痛地蹙了蹙眉，低声道歉。兴许是有要紧事，那人没看他，只匆匆丢下一句“没关系”。
　　声音挺好听，就是明显夹杂着困意，有点沙哑。

　　江兰泽回到教室没多久，上课铃响了。江兰泽坐下，随手拍醒了同桌。
　　李昭儒和他同桌近一年，两人关系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
　　李昭儒揉了揉眼，把手伸进江兰泽外套口袋里，果然摸出一个菠萝包。拆了包装，随手扔进嘴巴里，李昭儒才道：“这节什么课？”
　　“化学。”
　　老班是化学老师，叫唐添。
　　一听，李昭儒彻底瘫在桌上，生无可恋：“那完了，我们昨天晚上被宿管阿姨抓到说话，有人看到她发消息给班主任。”
　　江兰泽淡淡地笑了笑。

　　果不其然，唐添一进门就先批了他们一顿，脸色不虞。骂完后她又让他们拿出课本，笑容满面开始讲课。
　　意识到唐添讲的内容家教都说过一遍，江兰泽略感无趣地偏头，往窗外看。楼下架空层刚好走出四五成群的男生，很明显他们有“中心天体”。
　　他只能看得到那个人的后脑勺。
　　不过江兰泽还是能一眼就认出那个人是高三7班的，褚洵。

　　江兰泽能认得他，是因为他在三中实在是太出名了。人帅，成绩断层式的高，家境好，集合了所有buff于一身。而这些，都是江兰泽从唐添李昭儒等人嘴里得知的。

　　下了课，江兰泽拎着水瓶去走廊打水，片刻后李昭儒冒冒失失地冲出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道：“今天下午要不要一起去打台球啊？”
　　三中虽然是重点高中，制度却不如其他学校严苛，是不会压榨学生的周末的。允许学生自主留校自习，或是出校玩乐。

　　最近李昭儒很喜欢拉着江兰泽去打台球。一是李昭儒爱热闹，二是江兰泽球技很牛逼，而且脾气好，不会有玩急眼的情况。
　　江兰泽想了想，点头应好。

　　下午放学后，两人风风火火地杀进了台球馆，还点了个独立的包厢。
　　进来后，李昭儒嘱咐江兰泽坐着玩手机先，要等人齐才能开台。
　　江兰泽没有刷视频的习惯，最近他又上了荣耀王者，已然玩腻了游戏，这会儿无所事事起来。思来想去，把帽子往头上一罩，靠着沙发，沉沉入睡。

　　.
　　褚洵是被朋友硬拉来的。
　　初一进包厢，一眼就注意到角落里睡着的人。很难不发现，毕竟他的发小前段时间同他说，她看上了高二的一个学弟，唇红齿白，简直就是她的菜。
　　赵轮清兴奋地说完，还掏出手机，给褚洵展示了一下照片。

　　褚洵瞥了眼，思忖着，这个学弟……确实有让人一见钟情的资本。不过很快褚洵就收回眼神了，目色淡然，官方道：“很好看，和你很配。”
　　赵轮清忽略掉他人机的回复，一个劲地得意，一副势必要拿下学弟的表情。
　　褚洵没理她，继续专注笔下的画。
　　这是一幅青山抱湖图，以水墨熏染每一处山峦、浓雾，淡雅不俗。
　　和他这个人差不多。
　　比起水墨画，赵轮清更喜欢浓墨重彩的油画。所以一直觉得褚洵这个人太冷淡，一点意思都没有。

　　.
　　江兰泽是被欢呼声吵醒的，睁眼时，发现仅有的三个桌台此刻都围满了人。揉了两下山根，江兰泽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七点。再一抬头，李昭儒就在不远处朝他挥手。
　　江兰泽点点头，起身打算走过去，却惊觉自己的帽子不见了。他侧过头，正好和只隔了半米，坐在沙发上的男生对上视线。
　　褚洵。
　　这是江兰泽头一回近距离地看这个学校风云人物。

　　“你在找什么？”褚洵问。
　　“帽子。”
　　褚洵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江兰泽没能领会到其中的意思：“？”
　　褚洵也站了起来，唇角微挑：“帽子在你头上。”
　　江兰泽一摸头，登时想起他临睡前戴上帽子了。
　　“……”江兰泽面红耳赤地低下头。
　　褚洵收敛了表情，走过他，江兰泽微微倾身让路，面上的热意怎么也褪不下。

　　褚洵去了三号桌，江兰泽则是选择了李昭儒所在的一号桌。
　　见江兰泽眉间还充斥着倦意，李昭儒主动问道：“要不要回家休息？”
　　“不用。”江兰泽伸手拿下挂在墙壁上的球杆，倾身，瞄准白球，抓了个好角度，干脆利落地狠狠一击。不出所料，白球按照他预想的路线飞快滚动，撞上一颗红球。
　　红球最后落了网里。

　　这个年纪的男生都很慕强，看到这波操作直呼骚，要他再来一球。
　　江兰泽淡淡笑了声，依言又打了一杆。

　　褚洵的目光被这一台的热闹引了过来。
　　他身旁站着一个高挑的男生，看他注意力难得被分散，开玩笑道：“这么盯着人家做什么，看上人家了？”
　　褚洵瞟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萧祺顿时站直了身子，“你真看上他了？”

　　“有什么问题？”
　　“倒也没什么……”萧祺结巴道，“可他是男的啊！你喜欢男的？”
　　褚洵深深地望了眼他。
　　萧祺忙道：“没事，没事，我可以接受的——你就是喜欢一条狗，我都支持你，我是你永远的brother。”
　　褚洵点头道：“brother，帮我去要下联系方式？”
　　于是萧祺在好兄弟性取向居然随妈的震惊中，步伐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江兰泽面前。

　　江兰泽礼貌询问：“请问有事么？”
　　“小事，”萧祺清了清嗓子，逼自己挤出声音，努力想促成这段姻缘，“同学，可以给个联系方式吗？”
　　萧祺还以为这事估计很难成，不想江兰泽很干脆地写了张有电话号码的纸条，递给他。

　　“谢谢谢！”萧祺双手接过。
　　江兰泽淡笑：“学长，其实我见过你。”
　　“啊，真的么？在哪？”
　　“我替你拍过照。”
　　江兰泽提醒道：“去年的宣传片。”

　　你是说那个把我拍的脸大嘴大，像个吗喽喊高考励志口号的视频？萧祺有一瞬间的呆滞。学弟你做什么想不开干摄影。
　　江兰泽从他一言难尽的表情里读取出某个信号，又笑着补充：“不过后面发到官网的那个视频不是我拍的，我的那一版被pass掉了。”
　　萧祺一颗心又放了回去。

　　萧祺走回三号桌，发现褚洵手里空空，问：“你不打球了？”
　　褚洵淡道：“有点事，先走了。”
　　“哎别着急走这么快啊！这是你未来老婆……老公的手机号。”
　　褚洵接过纸条，说：“我替赵轮清谢谢你。”
　　萧祺立时愣住了，吊在他身后问个不停：“什么叫做替赵轮清谢谢你？赵轮清昨天不是还喜欢隔壁班那个理工男吗？你回来！给我说清楚！”

　　褚洵回到家，先是洗了个澡，出浴室时正好瞟到书桌上的纸条，走近，抽出兜里的手机，点开和赵轮清的聊天界面，流畅地输入了这串数字，发了过去。

　　赵轮清应该是守着手机，很快就回复他：洵哥！大恩大德永世难忘！看来我只能以身相许了！
　　过了一会：等等，这辈子不行。下辈子我再以身相许。
　　褚洵随手把这条消息转发给了萧祺。
　　什么话也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下辈子也轮不到你。

　　褚洵头发也不吹，就湿着头发落座桌前，随手从包里拿出套卷，安静地写了起来。约莫半小时后，手边的机屏一亮。
　　[芳草]请求加你为好友
　　验证信息：学长，我是江兰泽。老师让我和你对接一下宣传片的相关事宜。

　　与此同时，赵轮清发来语音。
　　“呜呜呜……江兰泽拒绝我拒绝得好干脆，但是好温柔，更喜欢了啊啊啊……”
　　褚洵又摁了下语音，截断了她此后长达一分钟的尖叫。
　　月轮：[图片]
　　褚洵点开，定睛看了看。

　　月轮：学弟，我喜欢你很久了，可以约你出来吃饭吗？
　　芳草：首先，谢谢学姐的喜欢。但是抱歉，我不能答应你。我很多缺点，只是你还没了解到。你是个很好的人，我不希望给你造成困扰。抱歉，真的。祝学姐学业进步，高考顺利。

　　褚洵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拒绝表白都能发一段小短文的。
　　月轮：他好好啊啊啊啊啊啊更喜欢他了
　　褚洵回得简短：该把心思放学习上了。
　　月轮：知道了。你爹味好重
　　洵：你把我当爹？
　　洵：也不是不行。
　　月轮：……
　　跟一个不懂网络词汇的人没什么好谈的。

　　另一边，江兰泽起身，想去倒杯水。
　　叮咚。
　　你已添加了洵，现在可以聊天了。

　　江兰泽犹豫了一下，艰难地找到一个比较正经的表情包，发了过去。
　　芳草：[你好]
　　褚洵显然没有要和他寒暄的意思，直截了当地问：明天什么时候拍？
　　芳草：下午第三节课下课后。
　　洵：知道了。

　　而后二人没再有任何的交谈。

　　江兰泽写完作业，爬上床，一时半会没有睡意，便靠在床头，捞到放在床头柜的相机。
　　眼睫低垂，看着照片里的人。
　　很多面孔都因为剧烈的情感起伏而变得通红，只有镜头里正中央，倾身打球的人一如既往的平静从容。
　　江兰泽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当时他拍下了这一幕，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在被这个人注视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紧张。睡前他想通了，大概是因为，褚洵的眼睛太漂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