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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铜雀台(上) 谢无涯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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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台的残垣在暴雨中浮凸如巨兽脊骨,青苔爬上汉白玉阶,每一道裂缝都渗出猩红黏液。沈砚展开手中名帖,泥金笺上字迹婉若游龙:“铜雀夜宴,丹青留影。”落款处朱砂小印形如雀眼,盯久了竟觉瞳仁在转。...
“鬼请人赴宴,倒比活人风雅。”周子晏斜倚断柱,玄衣下摆浸在血水中,腕间刺青随抛接铜钱的动作起伏,“沈兄这幅《百妖图》,怕是要添新魂了。”
沈砚望向高台,雨幕深处隐有笙箫声,琉璃瓦折射出诡谲彩光,恍如百年前未散的盛宴。他颈间残玉突然发烫,烫得眼前一花——
绯衣女子执团扇倚栏,翡翠眸流转间,铜雀春深的锁链声穿透时空:“谢郎,这局棋,你输定了。”
幻象破碎时,谢无涯的狐火已烧穿雨帘。
夜宴设在水榭。
百盏人皮宫灯悬于藻井,烛芯竟是蜷缩的婴灵,宾客皆着锦绣华服,白玉面具遮面,起舞时广袖翻卷如白蝶纷飞。主位上的女子翠眸生辉,金步摇坠着孔雀尾翎,指尖轻叩案上鎏金樽:“沈画师,饮了这杯,方有资格绘我铜雀盛景。”
酒液泛着孔雀蓝幽光,沈砚伸手欲接,寒光乍现——
谢无涯的狐火斩断金樽,毒酒泼在青砖上腾起紫烟。他缓缓走来,银发尽湿,黑袍紧贴脊背,腰间玉佩裂纹中渗出冰霜:“孔雀胆淬毒,饮之成俑,两百年的把戏,还没演够?”
沈砚忽觉扇面纹路眼熟,分明与《百妖图》残卷上的镇妖符同源!
曹璎轻笑,团扇掩住半张玉面:“谢郎,两百年前你我共饮时,可未这般无情。”她起身时环佩叮咚,孔雀翎扫过谢无涯下颌,“当年你说‘铜雀台锁不住人心’,如今呢?”
暴雨忽歇,月出云破。
沈砚头痛欲裂。破碎记忆如利刃刺入——
谢无涯执黑子落枰,对面绯衣女子叹息:“锁得住江山么?”铜雀台下万民哭嚎声隐隐传来,他指尖棋子化作齑粉:“曹璎,你曹家的债……”
“沈砚!”
林疏月的银针没入他后颈,金针封穴的刺痛逼退幻象。她素衣溅满泥点,药囊却散着艾草清香:“再看下去,你的脸也会消失。”
仿佛印证她的话,近处一名宾客面具突然脱落。白玉下空空如也,没有五官的脸孔泛着陶俑冷光,仍张着虚无的嘴狂笑起舞。
子时梆子响,笙箫转急。
曹璎广袖一挥,百具无面俑齐齐转向沈砚:“世人皆戴假面,沈画师何必独醒?”她团扇点向《百妖图》,残卷无风自动,缺失处赫然显出铜雀台全景——
台基竟以人骨垒砌!
谢无涯的狐火骤然暴涨,却在触及曹璎时倏地熄灭。她腕间金钏亮起梵文,与沈砚怀中骨笛的天师印如出一辙:“谢郎可知,铸雀台的最后一块砖……”
周子晏的折扇突然横在两人之间。
“哎呀,这面具倒是精致。”他指尖勾着宾客遗落的白玉面,内侧刻字在月光下泛青,“天师骨,铸雀台——沈兄,你家祖上真是热闹。”
暴雨复至。
曹璎的笑声混着雷声震荡瓦当:“今夜留不得诸位了。”雀翎扫过处,无面俑如潮水涌来。沈砚挥笔泼墨,朱砂混着雨水在《百妖图》上晕开,绘出的铜雀台竟开始吞噬俑群。
谢无涯突然攥住他执笔的手。
“你想重现当年的炼狱吗?”他掌心冰寒刺骨,妖丹裂纹已蔓延至眼尾,“走!”
林疏月的金针密如雨下,周子晏的铜钱在俑群中炸开血路,沈砚被拽着狂奔时回头,见曹璎独立高台,团扇化作雀羽剑,正一点点剖开《百妖图》中的铜雀幻影。
“我们还会再见的,沈郎。”唇语随夜风飘来,她翡翠眸中映出谢无涯的背影,“带着你的狐妖一起。”
破庙残烛下,沈砚展开湿透的《百妖图》。
铜雀台墨迹深处,隐约浮出一枚头骨,额间天师印与他的血脉共鸣。周子晏把玩着白玉面具哼小调,忽将面具扣在脸上:“你们说,戴上这个会不会……”
话音戛然而止。
面具内侧的刻字渗出血,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林疏月银针疾射,面具应声而裂,露出周子晏苍白的脸——
额间赫然烙着与刻字相同的青痕!
谢无涯的狐火照亮残破壁画,斑驳色彩间,两百年前的铜雀台上,绯衣女子正将天师骨填入台基,身旁站着个戴盘蛇刺青的少年。
雨声中,周子晏的笑比哭还涩:“这卦象……乱世如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