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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舅舅的忙碌与家庭的温度 舅舅辛苦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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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边启明星仍散发着微弱光芒,整个世界还笼罩在朦胧夜色中,舅舅已在黑暗里悄悄起身。老旧木床发出轻微“吱呀”声,在寂静屋子里格外清晰。他光着脚,小心翼翼绕过堂屋,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生怕发出声响惊醒熟睡的家人。
门后挂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它已陪伴舅舅多年,见证无数忙碌日子。袖口处凝结的机油,在熹微晨光中闪烁金属般光泽,那是他辛勤劳作的勋章。舅舅轻轻拿起工装,慢慢套在身上,动作很轻,却惊扰了在窗台上打盹的麻雀。麻雀“扑棱棱”扇动翅膀,飞向远处高耸的工厂烟囱,很快消失在逐渐亮起的天空中。
舅舅工作的五金厂,车间像个巨大铁笼。他站在冲床前,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震得人耳膜发颤。厂房里弥漫着机油味和铁锈味,混合在一起,让人有些喘不过气。舅舅脸上满是专注神情,豆大的汗珠顺着脖颈不断滚落,流进衣领,在胸前洇出一片深色水渍。他双手布满老茧,粗糙得像砂纸,即便如此,还是常被铁屑划出道道血痕。
好不容易到午休时间,舅舅独自蹲在车间角落。他从破旧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搪瓷缸,里面装着早上从家里带来的凉水,又拿出两个干硬的馒头,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啃着。他目光时不时望向厂区小学方向,那里有孟荞的教室。他在心里默默想着,孟荞有没有好好吃饭,学习辛不辛苦。
暮色四合,天边被染成一片橙红色,舅舅拖着像灌了铅似的双腿,疲惫地往家走。昏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身上那件工作服,沾满油污,在昏黄灯光下泛着青黑颜色。路过供销社时,舅舅总会不自觉停下脚步,盯着橱窗里新到的“永久”牌自行车发呆。车把上系着的红绸带,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极了孟荞扎头发的蝴蝶结。他在心里盘算着,要是能攒够钱买下这辆自行车,孟荞以后上学就能轻松些了。
舅妈的态度,就像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孟荞常常看见她抱着表弟在堂屋踱步,可那目光,却总是有意无意掠过自己。孟荞心里有些忐忑,总觉得自己像个外人。直到有一天放学回家,孟荞发现自己破了洞的校服被补得十分妥帖,针脚细密如同蛛网,用的还是拆自舅妈旧旗袍的里衬布。夜里,孟荞躺在床上,听见缝纫机“哒哒”的声响。她轻轻起身,透过门缝看见舅妈弓着背,坐在台灯下,认真地穿针引线。昏黄灯光洒在舅妈头上,她鬓角的白发在光晕中泛着银光,孟荞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家里,外婆是孟荞最温暖的港湾。午后阳光透过斑驳树叶,洒在院子里,外婆总爱坐在那张旧藤椅上,用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孟荞的发顶。她的故事匣子里,仿佛装着无数珍宝。她会讲孟母三迁的典故,告诉孟荞要好好学习,要有出息;会讲牛郎织女的传说,让孟荞对爱情充满美好向往;还会讲孟荞母亲儿时的趣事,让孟荞知道自己的母亲曾经也是个活泼可爱的姑娘。讲到动情处,外婆会从樟木箱底摸出一块水果糖,那是她特意为孟荞留的。她剥开糖纸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拆一封珍贵家书,然后把糖递给孟荞,看着她开心地吃下去。
深秋的一个清晨,孟荞像往常一样帮舅舅整理工装,突然在口袋里发现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荞荞的学费还差38块7毛。”那些数字被反复涂改,看得出舅舅内心的焦虑和无奈,最后定格在一个被圆珠笔戳破的数值。孟荞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知道舅舅为了自己的学费,一直在默默努力。那天傍晚,她看见舅舅蹲在门槛边修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里面装的是他利用休息时间捡来的废铁。
到了腊月,北方寒风呼呼刮着,天气格外寒冷。舅妈破天荒地给孟荞织了一条围巾。那深灰色的毛线是从旧毛衣上拆下来的,可舅妈却织出崭新的花样。围巾末端还绣着一朵小雏菊,针法细腻,那是舅妈少女时代最得意的双面绣绝活。孟荞接过围巾,把脸埋进柔软的织物里,嗅到淡淡的樟脑香,那是舅妈嫁妆箱的味道。她知道,这条围巾里藏着舅妈的心意。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温暖灯光照亮每个人的脸庞。外婆从她的百宝箱里摸出一块红绸布,展开后,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相纸边缘有着锯齿痕,那是当年连夜剪出来的。照片里,孟荞的父母穿着蓝布工装,并肩站在厂门口的光荣榜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舅舅看着照片,忽然哼起《年轻的朋友来相会》,他五音不全的调子一下子惊醒了摇篮里的表弟。一家人手忙脚乱地哄着表弟,笑声、哄劝声混着灶糖的焦香,在梁柱间悠悠回荡。
惊蛰的雷声在天边隐隐响起,惊醒睡梦中的孟荞。她正对着衣柜镜试穿改小的毛衣,镜中的自己,轮廓不再单薄如纸,眼神也多了几分坚定。她的身后,倒映在玻璃上的是舅妈抱着熟睡表弟轻轻摇晃的背影。窗外,舅舅的自行车铃铛在雨声中叮咚作响,车把上晃荡的铝饭盒反着冷光,里面装着外婆特意留的酒酿圆子。
谷雨时分,温暖晚风裹挟着槐花香,轻轻涌入窗棂。孟荞坐在窗前,忽然发现,这个曾经让她感到有些局促的家,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织就一张温暖的网。这张网,网住一家人的喜怒哀乐,网眼里漏下的,不是冰冷的月光,而是细碎的温情,像春雨般,悄无声息地滋润着她干涸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