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小妹》红太郎

3、第三章 子瞻同学（小修）

　　我爹赶至眉城，是在爷爷去世的第七日，便是头七。
　　进得堂中，自是痛哭一番，少歇，又问爷爷走时可曾说些什么，得知爷爷是半夜悄然离去，未曾留得只字半语，不免又是一阵神伤。
　　当日，便匆匆将爷爷入殓。头七，亦作还魂夜，按照当地的说法，死者魂魄会于“头七”返家，若是回来的时候见着自己，亦或见着家人，会令他记挂，影响其投胎再世为人。
　　按照当地的习俗，程夫人早已命人准备好了爷爷生前喜爱的饭菜，爷爷嗜酒如命，酒量极好，尤喜花雕，便是多准备了些，到了夜间，一一摆放在贡桌之上，鸡鸭鱼肉、酒水茶点，一应俱全，又命人将早已备好多日的“天梯”取来，亦置于一旁。到了子时，我爹便命人将“天梯”焚于院中，以便爷爷的魂魄能顺着“天梯”上天。众人啼哭一番，便入屋回避。
　　躲入被中，不消片刻，九娘十娘便睡熟了，我亦感有些困意，慢慢便感昏昏欲睡，置于被中，总觉有些气闷，便将头伸出被外，模模糊糊中，似是看见窗外一道人影掠过，便一下惊醒。我的睡眠本就浅，这一下，却是再睡不着了，心下总是想着那个人影，反反复复。约莫到了四更天，实在躺不住了，于是轻身下床，披了件外套，便开了门。
　　外间有些微凉，我不自觉地缩了缩脚，眼角却是看向右侧的窗台，刚才那个人影就是从此处跑过，看方向，应是往南边去了，南边……便是只有南轩……那不正是苏子瞻同学和苏子由同学读书的地方么？我犹豫了一下，终还是朝那个方向行去。
　　……
　　南轩，便是在纱縠行南侧，八娘曾同我说过，这个地方原本是用来堆放布匹杂物的，后来程夫人见此处环境较为幽静，光线又甚佳，便命人清了那些杂物，拾掇干净了，用作两兄弟的书斋，往日爷爷在时，便是时常过来，或是看看两兄弟读书写字，或是跟他们讲些做人的道理，有时心血来潮，亦会来上几句，与这俩小子“切磋”一番，祖孙感情甚笃，当时我心中便想……不知苏不欺儿时，是否也是如此呢？
　　凭着日间的记忆，没多大会儿，我已行至南轩楼下。驻足抬眼，只见那楼黑漆漆的，竟像极了《山海经》中描述的凤巢，隐隐有百鸟朝凤之势，心下不禁微微愣了一下，日间来此时，并未觉着此楼有甚气势，便只是寻常的书斋罢了，到了夜间再看，竟生出那许多威严的感觉，却是连那阁楼，也似是凭空高了数截，添了几许庄重而深沉的气息……所以说人的心理作用有多强大了。
　　深呼吸，走进了，却见那门是虚掩着的，只轻轻一推，便开了。我略一停顿，便悄然闪身入内，摸索着往里走了几步，果然，就被我见到了苏子瞻同学。
　　苏子瞻同学原本是背对着我的，正站在那里兀自出神，竟是没有察觉到我靠近，直到我质问他躲在这里作甚，他才惊了一下，回过身来……许是我有些大声，吓到他了。又或许是……人吓人，吓死人。
　　待他看清是我，似是松了口气，却又像是有些失望，“怎么是你？”
　　我不免有些好奇，“那你以为应是谁？莫不是以为是爷爷还魂来瞧你罢？”
　　他便不语。看他的神情，竟是被我猜中了。
　　我想了想，便又问，“你真是在等爷爷？”
　　见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却是并未作答，起身便欲离去。
　　我忙喊住他，“喂，怎么不等了？天还未亮，或许再等等，爷爷的魂魄便真的会来呢？”
　　他忽然站住身子，有些激动地说，“你胡说！爷爷他不会回来了，他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什么头七还魂，都是骗人的！”说到此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茫然地道，“爷爷平素，就是不信鬼神的……”
　　我微微一怔，没想到苏序，竟还是无神论者……我轻轻叹息道，“你既觉得爷爷不会回来，又为何要来此处等他呢？”
　　他怔了怔，眼神有些虚无缥缈，却道，“你也觉得爷爷不会回来吗？”
　　我想要答他“是”，却见他怅然若失的双眼中，似是还含着一丝期盼，心下不禁有些不忍……我果然还是心地善良的……尚或他矛盾的心中，还是希望爷爷的魂魄能够回来的，我看向他，语气中不免多了几分宛然，“子瞻，人总是要死的。”
　　他的眼神黯淡下来，有些茫然地道，“既然人都是要死的，死了便什么也没有了，那活着的时候争名夺利，又有什么意义？”
　　我心下不禁有些吃惊，虽早已知晓这个时代的孩子，都有些早熟，却是不曾料想，他小小年纪，竟会有此出世的想法。
　　我望着他，心下不免有些感慨，想了想，却说，“有时候人活着争名夺利，不单单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别人。若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活着时心中自有自己，死了，便是什么也没有了；倘若你心中有亲人，活着时兼济亲人，使得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死后，亲人便会悼念你；倘若你心中有一方百姓，活着时乐善好施，造福乡邻，死后，乡邻们也是不会忘却你的；倘若你心中装着天下，活着时为天下苍生谋福利，死后，全天下的黎民百姓都会记得你的，便是千载之后，亦还是会有人缅怀你的。爷爷生前便是阔达之人，为人慷慨，做过许多善事，便是现在去了，大家亦不会忘记他的，你想想，爷爷是不是还活在你心里？”
　　他怔怔地望着我，良久，若有所思地点头道，“你说得有理，这几日，我总觉着爷爷他没有离我而去……爷爷他，永远都会活在我心里的。”
　　一阵凉风吹过，门外似乎有个影子晃了晃。
　　难道真是爷爷的鬼魂？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虽觉着没什么好怕的，不过真的见到，还是有些……
　　“小妹，子瞻。”
　　门外传来一声颇俱威严的叫唤……哪里是爷爷，分明是我爹！

　　便说我爹，众人回避之时，他虽也一同入屋了，却如何睡得着？想那日他正处理公务，忽然得报父丧，便是连奏折都来不及合上，忙匆匆赶回，一路奔波，总算赶在头七，见得爷爷最后一面，想到日间赶着吉时，匆忙将爷爷收棺入殓，却是连老父的遗容都未及看清……想及此，不禁恸哭流涕。三更过后，约莫爷爷的魂魄应是顺着那“天梯”上天了，他便又到灵堂，扶着爷爷的灵柩，又痛哭了一番。正及伤心之处，却见程夫人急匆匆地进来，说是子瞻不见了，与人去寻，却并不在院中，我爹便又同程夫人分头寻找。
　　我爹寻至南轩，正好听到苏子瞻同学说甚么争名夺利没有意义，亦是心中一惊，一时之间，感触良多，竟有些失神，不料想，却又听得我说出那一番言语，这下，他算是惊呆了，竟站在门口久久不能言语，直至听到苏子瞻同学说，爷爷永远都活在心里，这才终于回过神来，出声叫唤。
　　我定了定神，便叫了一声“爹”。苏子瞻同学稍迟疑了一下，便也跟着叫了一声“二伯父”，只是那语气，却带着明显的生涩。这也难怪，此次爷爷丧礼，他还是初次见到我爹，也只是在日间匆匆一见，又不曾说得几句话，此刻夜色朦胧，能认出我爹，已是不易。
　　我心中琢磨着我爹究竟听到了多少……便只立于一旁，不再作声，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
　　我爹走了过来，伸手在苏子瞻同学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回头看我的目光，却似是有些不认得我的模样，然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慈父的神情，轻轻摸了摸我的头，温和地道，“怎跑到这里来了？大家都寻你们呢。”
　　那晚，我爹并未同我说些什么、亦或问些什么，但是自此之后，他对我的态度，却慢慢和九娘十娘不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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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七还魂夜，爷爷的魂魄终还是没有回来和大家相聚，又或者他已是回来过了，却只是不想让大家见着，所以大家才都没有见着，又或是他真的顺着那“天梯”，上天去了。
　　七七过后，我便和九娘十娘、以及一干兄嫂，随同我娘先回家了，我爹又在眉城留了些时日，还是不见三叔回来，便同程夫人商量，将爷爷的灵柩暂时寄存在眉城西三里开外的金山寺中，便也先行返家了，只留下两名家丁在眉城等消息，这其中一个，便是芳姨的儿子，沈子楚，子楚这个名字，还是他进到我家后，芳姨央我爹给改的，之前他有个小名，叫小四，虽然沈子楚这个大名又响亮又文雅，但是大家还是习惯叫他小四。
　　关于小四，还是容后再说罢。

　　转眼已是仲秋。
　　那日午后，闲来无事，我便躺在那馨凉舒适的青藤椅上，随意翻看那卷《博物志》，时不时抬头观望一番，但见门口那两棵杨树已是绿得深沉，耳际蝉鸣不断，日子虽过得无聊，却也算是悠然自得。看了半日，有些乏了，便将书覆在脸上，阖上眼假寐片刻，似梦非醒间，忽听得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似是正向我靠近。

作者有话说

芳姨的儿子，小四，后面还有他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