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离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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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里日头起得晚，卯时见不得一点曙色。
今日要送枸酱进卫长公主府，舒醴起得格外早些，因是头回谒见卫长公主，舒醴吩咐了熟稔长安闾巷的小厮沉木领路。车队出了闾里沿杜门大道一路南去到了尚冠前街。
“小姐，前头不远便是卫长公主府了。”沉木回禀。
“好，叫车夫绕行谒门。”舒醴谨守诸侯王女府第规制。
卫长公主府踞于尚冠前街正南，是处朱阙巍然的五进重院。车队沿赭墙缓行，青铜毂辋碾过压纹砖道，经三折方至东北谒门，公主府院深庭阔，足足走了半炷香时间才绕到谒门，朱门皆有府兵把守，舒醴下了马车，递过名谒命沉木前去叫门。
“舒氏酒行奉命前来公主府呈送枸酱。”沉木禀明来由，双手奉上名谒。
那府兵接过去，仔细端看一番，回道：“等着。”便一脚迈进后院，去寻主事之人。不多会儿，府兵引来位精干练达的深衣曲裾男子，这男子不过三十出头，腰间铜印墨绶，满面春风：“在下卫长公主府家令，不想贵行这么早就送酒过来，有失远迎。”说着把舒醴等人往里迎，家令身后跟着两队黄门，帮着车队卸运酒坛。
素闻卫长公主乃今上掌珠，今日得见其府，飞阁连廊竟与未央殿群规制相仿，金阶玉砌，藻井朱楹皆施青琐；丹楹刻桷，纁罽地衣铺尽暖冬，可见传言非虚。舒醴随家令绕过三重庑廊方至太仓廒。
“舒姑娘，长公主有令，请单独移步前厅叙话。”家令递来沉甸甸的鹿皮钱囊，“此系酒肆酬金。”
舒醴敛衽接过定钱，行礼谢过，触手却觉出袋中皆是浑圆厚重的金饼而非惯用铢钱，深觉不妥双手奉回：“家令，此定金远超常例，小女子实不敢受。”
“姑娘且安心收下，去前厅等候。”家令袖手不接，转身命宫娥引路。
舒醴不敢造次，只得将钱囊紧握，回头嘱咐箓竹与沉木去后角门等着，她去去就回，便跟着宫人往前厅去，心中盘算正好将这袋金饼亲自还与公主。
一路行来，府中异香浮动，各色珍奇花木点缀其间。舒醴约莫觉出这是处五进七跨的府第，怕是设有偏院十余，若非宫娥引路，恐要迷失在连甍接栋的深庭。待绕过最后一处栽着西域奇花的月洞门，终于得见四阿顶主院。宫女将舒醴引入偏厅，便退了下去。
偏厅中空无一人，厅内椒泥涂壁，地上四鼎三足彩凤衔芝鎏金青铜火炉烘得满室生春。舒醴褪去沾雪的绣花锦履候在偏厅中，未敢兀自就坐，足下三尺见长的金砖映出她身影孑立。地面窗影修长，已是藤黄辰时，长安深冬日头来得晚，明晃亮堂，却吝于施舍半分暖意，只将鎏金地砖照得愈发冷冽生辉。
见日头正午，小姐还未出来，箓竹捻帕蹙眉有些着急：“卫长公主这是请了小姐作何还未出来？”
“想是小姐与公主相谈甚欢，咱且候着。”沉木回头朝酒行伙计摆摆手，“你们先回酒肆忙去，留小姐车驾在此，我与箓竹姑娘等着。”说罢，将青骢车驾移至槐荫之下让出道来，叫送酒的车队先行回去。
“箓竹姑娘，你且先上车坐坐。”一直站在日头下，沉木轻叩车厢劝道。
“无妨，外头等着小姐。”箓竹紧攥刺绣荷囊，绢鞋碾过青石，痕印深深。
云母屏后，舒醴轻揉酸麻膝头，已过两个时辰，受伤的足踝虽是大好，也抵不过这般苦站。领她过来的宫人带了一队宫娥端了食盒酒盏过来，想是午膳时刻，小宫娥将菜肴摆上席间又施施然退了下去。“舒姑娘请慢用。”领头的宫人行礼请道。舒醴颇为疑惑又不敢擅自离开。
日沉花青，已是酉正时刻，箓竹腹中饥肠辘辘，拭了脸颊微汗，如此站了一天委实难受，她方才暗递银钱与门前府兵，却连半句口风也探不得。
“沉木，我心中总是觉着不踏实。”箓竹看向沉木，一筹莫展。
沉木也有些坐不住，抬脚欲闯朱门，两柄画戟铿然相交，寒光映得他额间汗珠分明。
“沉木，你且回去告诉顾翁，让他想想办法，我在这里等小姐。”箓竹声若游丝，如此等下去不是办法。
“是！”沉木策马而去，蹄声惊碎暮色。
窗下日头已没了踪影，厅内烛影幢幢愈发冷清，舒醴略略挪动发麻的双膝，正待揉捏经络，忽听得外间珠玉清越，宫人拖长声调：“长公主凤驾——”叫人清醒了几分。
舒醴立时行了跪拜大礼，伏首问安：“民女舒醴，拜见长公主！长公主千岁金安！”
卫长公主目不斜视走过舒醴旁边，蹙金云纹袍裾掠过金砖，身后湘叶、缙云低头捧着鎏金手炉随侍在侧，后头的宫娥手持孔雀翎羽障扇次第排开，列入偏厅两侧。观澜斜倚嵌螺钿紫檀凭几向南而坐：“起来吧，倒教舒姑娘久候，原是本公主的不是。”威严凝重，不曾赐座。
舒醴强撑发木的双腿端立如竹，不失礼仪：“得沐天家恩泽，民女惶恐。”
“今岁新贡的驼蹄羹可还入味？”卫长公主令道，“抬起头回话。”
舒醴应声抬首低眉恭顺回话：“御膳珍馐，齿颊留香，谢长公主恩赐！”
“素闻舒氏枸酱美誉，年年进贡少府，定是醇酿。”观澜接过来缙云奉的茶，细眉微挑睨一眼舒醴：好个指若柔荑，肤比凝脂，领如蝤蛴的蜀南女子！罗裙下空谷幽兰，风骨隐隐，言语间张弛有度，远山罥烟眉下秋水涟漪，纵是女子怕也要折腰护她左右！便是她大汉长公主也难免心中一震，天下怎有如此女子？捻着佛珠冷笑一句：“怨不得……”
“公主抬爱，是舒氏酒坊福气。”舒醴哪里得知这“怨不得”其中深意。
“罢了，”观澜拂袖定神，“既如此，我公主府供酒你舒氏酒行也一并应承了如何？”
“蒙长公主青眼，酒坊定如期送货！”舒醴不形于色行礼拜谢。
“不过，”观澜开口，“每批货都需舒小姐亲自送来。”
许是公主不喜生人入府，舒醴虽浅有疑惑却一口应承：“谨遵钧命。”于酒行而言，无疑是笔大单。
“舒小姐来京多久了？”卫长公主放了茶盏，漫不经心寒暄一句。
“不及一载。”舒醴立在下头如实回答，照礼一直未曾抬眼直视。
“本公主听闻，你舒氏酒坊营生颇广，京中官员大半供酒皆有舒氏枸酱，便是那专供柳家烧春的骠姚侯府也换了你家琼酿，如此看来，竟是本公主孤陋寡闻了。”卫长公主话锋一转，轻笑如碎冰坠玉盘，舒醴隐隐觉出其中不善。
“圣天子垂拱而治，方有万民乐业之景；长公主体恤民下再添福泽，民女替酒行先行谢过恩典！”舒醴避其锋芒，奔着黎民百姓而去，“只不过……”
“好个伶牙俐齿！”这女子倒是聪明得紧，观澜不好继续发难，接下舒醴话头：“不过如何？”
“公主体恤民下，不敢再叫公主破费，这金饼实是承受不住！民女斗胆，还请公主收回金饼，按市廛常例采买，反能保买卖长久。现下公主府便是酒行常客，照旧一应都有折扣。”满室宫娥倒抽冷气，舒醴挺若青竹，终是将话头引到自己的方向。
“如此说来，你便是不承这恩典？”观澜诘问。
“民女不敢，只是……”舒醴再要说下去，却被湘叶厉喝止住：“放肆！长公主赏赐，不得无礼！”舒醴伏地再拜换了话锋：“长公主抬爱，诚惶诚恐，若蒙不弃，日后长公主府上一应酒水皆由舒氏酒坊常例供奉。”
“本宫岂会贪工贾之利？只要你舒氏酒坊将冠军侯府那份一并送来即可，自有人替你送去。”卫长公主终于道出缘由。
兜转一圈，舒醴心中顿悟，大概猜出所以。既是如此，倒也省了一趟路程，舒醴面上仍作懵懂行礼谢过：“谢长公主体恤！”
“本宫乏了，下去吧。”观澜倦倚凭几下了逐客令。
“民女告退。”舒醴跪拜叩首退出偏厅，跟着先前领她过来的宫女出了主院。
待舒醴出了偏厅，湘叶觑着帘外渐远的霞姿柳色，嗤道：“不过是少郎一时兴起，侯府纳妾尚要验明三代清白，这般工贾之女如何进得了侯府，公主今日原也不必召见……”
“愚见！如今连年战事，父皇对工贾重视得紧。那舒氏酒坊原也不是一般工贾，自我朝高祖皇帝便有根基。她舒家产业，本宫也是略有耳闻，自蜀南遍布各地，西出西域各国，与那盐商茶贩也是关系丝缕，今日非见不可。”观澜素来孤傲，虽有公主之尊，却也清醒得紧，秦氏庄园外霍家表兄待这舒家姑娘着实不一般，今日一见，心中不免紧实。
“不过是生得一副好皮囊，以色侍人，终不长久。”缙云这句，倒是深得观澜之意。
“小姐，”酉末时刻，箓竹终是见了舒醴从谒门出来，鬓边碎发被冷汗浸透，“小姐如何待了一整日？我都差人寻顾翁去了。”
“不碍事，不过品鉴新醅。”舒醴面有倦容，脚下发软，绣鞋险些勾住车辕踩滑，毕竟脚伤才好又站了一整日，“公主也是爱酒之人，只是同我多聊了些时候。”却对为难之事只字不提。
箓竹忙托住她肘弯，触手却是冰凉，分明是久跪血脉不通。眼前情形箓竹又哪里看不出？正要分说却被舒醴止住：“快些回府吧，你如此差人回去，莫叫伯父忧心。”
那倒也是，毕竟这是公主府第，把话拆穿又如何？便是长公主拿人下狱也未见得可以分说，何况小小为难？倒不如留得自己体面。车内，舒醴已阖目假寐，箓竹只得吩咐车夫往回去，待到回了舒宅，舒醴也只同顾翁提卫长公主府日后供酒一事，全无他话。
月白亥时，一渠袅娜心事冰下沉睡，屋内壁炉明晃，舒醴足下却是冰凉透骨。她素来畏寒，长安冬日更是彻夜难熬。箓竹宿在外间，这丫头向来心细，除了壁炉暖帐，还为舒醴铺了老爷留下来的西域兽皮。
舒醴紧了紧裘被，脑中尽是霍去病的青烟沉静和卫长公主的麦芒针尖。初入长安，长平侯府平阳公主大婚之夜同卫长公主一门之隔的初遇，她待霍家少郎的情意便是显山露水，尽在舒醴眼中，原以为是同自己毫不相干按部就班的公主列侯，却不想后来诸多种种，烟瘴迷眼，叫她舒醴真假难辨，这传言不染脂粉的冠军少侯豢养美婢处处留情，频频招惹，她舒醴，不识好歹竟还真动了蠢笨念头，实在可笑！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离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