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月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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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侯府才是真静歇下来。
鸡栖于埘，天色花青。暮城长安，褪去肃穆羞涩热闹起来。
晚膳后，霍去病一直待在书房，宾客散去，府中下人忙于整理贺礼，至戌时三刻方腾空庭院悉数入库。已进初夏，至晚间，天空中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这雨渐行渐大，“扑簌簌”打到房顶，沿灰陶四方神兽瓦当云云而下！
“少郎？”赤灵备好角黍添了盏茶往书房来，屋里没有回应，见房门半掩，大胆探脚端进去。转过漆木雕花屏风，少郎坐在案前，右手持简，左手扶了额头，竟睡着了。烛台摇曳映出他侧颜棱角，红晕入眉，酒酣娴静，平日里少郎劲风利落，她断不敢如此细细端详。
“谁！”霍去病晌午饮酒不少，却警惕敏捷依旧，赤灵才近了书案一寸，他早已闪过书案绕到身后将她擒住，险些打翻茶盘！
“少郎，是我！”赤灵显是吓住了，少郎出手凌厉，尤快狠准，是她平日所不得见。
“赤灵？”待到看清来人，霍去病才放开手来，数月征战的昼警夕惕让他撇开长安府邸犹在塞外，“下次进书房要通报。”
府中书房，未经少郎应允，任何人皆不得入内。
“是，赤灵疏忽了。”赤灵抬手摸了摸少郎适才锁住的颈脖，余温尚存，这是自入府来少郎与她距离最近的一次。
“少郎，”赤灵从袖间取出五色长命缕，一条由青、赤、黄、白、黑极为讲究的五彩丝线合成的细索，“端午辟鬼邪迎祥瑞，您征战在外，饶是回来得晚些，算是补上。”
霍去病昏沉了些，倒也瞧得真切，那细索编织精巧，缠了赤金黄线，赤灵一向仔细，他何曾在意这些虚妄，伸手接过来：“且放下，你有心了。”
“少郎可要记得这彩缕须得佩戴至六月六方可剪下，丢进河里叫大水冲走。切不可……”
言语间，忽听得书房外一阵嘈杂，紧接着府兵来禀：“少侯，中尉赵禹将军来访，还带了两位姑娘并一个护从，说是舒家酒行的。”
“舒醴？！”霍去病心中一震，酒醒一半，已是宵禁，赵禹如何来访？还带着舒醴。
他顺手将那五彩缕掷到书案上，也听不得赤灵后头讲些什么，大步迈出书房：“人在何处？”语间透着少有的急切。
“前厅候着。”府兵回道。
“赵禹？”霍去病回头又确定一次，沿着抄手游廊疾步往前，心下暗道：这舒醴竟夜半出门撞见宵禁巡逻缇骑，定是遇见什么难事。念及此处，眉头深锁含紧薄唇，不由加快脚步，那府兵竟要一路小跑才能撵上。
“……切不可任意拆断丢弃……”赤灵看了一眼案上的五彩缕，抿抿嘴欲言又止，放下茶点跟了过去。
彼时前厅院中，立着缇骑一队，厅内站着一身甲胄的中尉赵禹将军，身后半隐舒醴，再后面是那个贴身丫鬟和一身傲骨不曾见过的护从。
“见过冠军侯！”赵禹抱拳禀道，“这姑娘宵禁出行撞见缇骑，说是舒家酒行的，有要事前往冠军侯府。事关侯府，属下不敢妄断，不得不深夜叨扰。若这女子有半句谎言，当按律重处。”禁卫军宵禁夜巡，便是皇亲国戚达官显贵，若无陛下亲令又或相关文牒，皆无特殊，统统重罚；若是细作，皆下天牢。
霍去病收回停在舒醴身上的视线，合拳回礼：“有劳赵将军！这舒家姑娘确是与我相识，余下的事本侯处理，就不耽误将军值夜了。”
“如此甚好，多谢冠军侯，告辞！”赵禹带着缇骑巡夜而去。
“山岚，取我披风来！”这雨确是不小，舒醴并未带伞，也舍了帷帽，发髻湿答答垂在一边，如梦令罗地芸黄信期绣齐腰襦裙早已湿透，一旁的小丫鬟泪珠扑簌簌一直在落，舒醴虽是镇定，但微红的眼眶更叫人生怜。
“少郎，披风。”山岚端来一件冥色靘织金锦信期云纹立领披风。
霍去病抬手拿过披风，甩开裹住舒醴，怜声问道：“夜闯宵禁也来寻我，所为何事？”不忘替她系紧领结，娴熟自然。
“顾翁病危，我虽托兄长寻了郎中却无法出城，”他离舒醴这样近，一抬头便迎上了他深邃的眼眸，“兄长和郎中此时正被扣在横门巡卫处，我实在……”舒醴话及此处已是如鲠在喉。
京城城门宵禁，若无陛下口谕，断不能开。文牒可通坊里，却是无法出城。
舒醴话未说完，只听见霍去病朗声下令：“毕城，备马！齐丰，带上牧野！”又回头安抚：“不急，你且留在府中，等我。”
“我与少侯同去！”舒醴拽住霍去病一边衣袖，语气坚定，不可置疑。
霍去病抬眼看了一眼天色，沉声答道：“好！丫头留下。”
未等舒醴回过神，却只觉身子一轻，这霍家少郎竟扶腰将她抱起，大步迈出前厅！
山岚见状，一时紧紧抓了托盘低眉回避，心中有数，少郎从未如此。
一旁箓竹收了哭腔，朱唇微启瞪圆了杏目扯了扯乌木的衣袖，乌木立在一旁不敢造次，他初次得见这个勇冠三军的冠军侯，鲜见的杀伐决断又缜密细腻，隐隐觉出冠军侯待自家小姐的与众不同。
毕城牵了乘风立于侯府台阶前，随行的还有齐丰和军医牧野。
这牧野乃齐地名医仓公之女淳于缇萦嫡传弟子，医术了得，善察人意，与霍去病熟识，虚长去病三岁，是霍去病随营军医。大雨滂沱，三人皆披了蓑衣。
“齐丰，”毕城递了眼神，“你看少郎。”
顺着大门望进去，齐丰错愕微启嘴角，少郎怀里竟抱了那舒家姑娘！
“这便是年初少郎赴约南斋坊的舒姑娘。”毕城回头对齐丰道。
“我就纳闷，少郎出宫后一路扬尘驭马，叫我好追，”齐丰补道，“原是如此。”
牧野瞥了一眼：“你家少郎何许人也？事急从权。”笑得玩味。
行至门外，霍去病将舒醴轻放上马背上，跃身上马，勒紧缰绳，舒醴像只羔羊般缩在霍去病怀里。
“别怕，乘风向来稳当。”霍去病紧了紧裹着舒醴的披风，将肩上蓑衣都盖住舒醴，藏不住的怜爱。
舒醴鼻间弥漫了他袖间若有似无如兰似麝的香气，这香气夹着雨雾与往日更似不同，舒醴绯红了脸颊，不等她回话，霍去病便一夹马腹跃进雨幕！
“驾！”五人四马劈开雨雾直奔横门而去。
雨点猛砸到舒醴头上，四散的水珠子溅得人睁不开眼，她虽懂些骑术，却并不会驭马，足下悬空侧过身来，马背滑如绸缎毫无着力点，人颠在皮革刺绣软鞍上，只得紧紧拽住霍去病腰间玉带，顺着他喉结分明的脖颈向上望去，双目如炬，水珠溅到眼里也不眨一下。霍去病遒劲左臂稳稳环住舒醴腰身，右手执缰紧夹马腹，策马奔驰在雨夜的横门大街上。
冠军侯府上良驹皆出战马，风驰电掣，不过片刻便到了横门。
川朗与郎中被横门戍卫扣留，远远见一行人雨中策马奔来，蹄声健硕有力，节奏分明，待到近了才看清来人：领头的少年衣襟裹雨飞扬，胯下骏马大不同寻常，乃是西域汗血宝马，风急雨促，锦衣华裘隐在夜幕，仔细看去，怀中披风下竟还裹着舒醴！
川朗心头一震！未及开口，一行人已疾驰近身。
领头少年勒马驻足大声喝道：“横门今夜何人当值？！”
好大口气！
川朗心中疑虑未解，却见城门戍卫竟纷纷单膝跪地行了军礼，领头的回话道：“回冠军侯，城门校尉都和，奉命值守！”殊不知，京城戍卫，无人不识这佩鎏金青铜透雕猛虎当卢的坐骑。
“冠军侯？！”借着城门楼灯，川朗彼时才看清马背上的人，心中起伏，暗道：“这风姿天成的少年，竟是赫赫有名的骠姚校尉冠军侯？”再迎头，少年腰间的虎头绣鞶囊紫绶赫然入目！川朗颔颈拱手，跟随见礼。
舒醴不便开口，只将脸深深藏进披风。
霍去病一探手，掌中的御赐赤金令牌灯下生辉，沉声下令：“开城门！”
守城戍卫见令，立刻起身开了厚重城门。霍去病转头扫向立在马车边的郎中，不等川朗搭话便一夹马腹策马而去，随行也跟着出了城。
留下川朗立在雨中，紧握缰绳，欲言又止，听得雨幕里远远传来一声：“郎君车马不便，且先回去！”彼时乌木疾步赶至城门，只见了一行人雾影重重。
“校尉，冠军侯怀中女子何人？”
“不是说冠军侯从不碰女人？”
“校尉，这冠军侯为何携了女子深夜出城？”
“哪来的舌根子？！”都和训斥道，旋即转身望向川朗，“适才赵禹将军已验明尔等身份，日后切不可再夜犯宵禁！回去吧！”说完摆摆手，示意二人离去。
这城门窃窃川朗听得尖锐，无奈携郎中谢过值守校尉，骑了马，让车夫驾车先送郎中回府，待天亮再行出城。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月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