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标本》季秋钰

6、南北外的扬镳 高

　　高考后的校园，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季秋钰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看着沈石星整理书包，他的白衬衫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勾勒出简洁的线条。蝉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为这个夏天的结束奏响挽歌。

　　“这次的分别，是永远吗？”季秋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沈石星转过身，眼神里有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不是分别，是新的开始。”一、现实的重压季秋钰看着沈石星手中的录取通知书，那鲜红的印章像是命运的宣判。沈石星考上了北方的医学院，而季秋钰的志愿却填了南方的师范。两个人的世界，从此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向了不同的方向。

　　“为什么不一开始选和我一样的学校？”季秋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质问。沈石星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因为我知道，你有你的梦想，我也有我的追求。我们不能因为彼此而放弃自己的未来。”季秋钰的心里宛如被针贯穿成的海胆。他何尝不知道，沈石星为了这个医学院的名额付出了多少努力。而他自己，也逐步为成为伟大的小说家而靠拢。季秋钰看着沈石星，这个曾经在雨中为他撑伞，为他擦去泪水的人。如今，他却要离开自己，去追逐自己的梦想。他的心中充斥着当天的怨念......却也明白，这是他们必须面对的现实。

　　“假如...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为我而感到悲伤吗？”季秋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沈石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然后他点了点头：“会...不会的，你不会死的.....”季秋钰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伸手抱住了沈石星。这个拥抱里，百感交集，无数的话无法用语言来呈现。顿时，双方好似被大雨倾盆，纷纷泪流如注，仿佛从胸口处涌出。

　　在分别的前一夜，季秋钰和沈石星来到了他们第一次相遇的便利店。雨还在下，却不如之前那般猛烈。季秋钰看着沈石星。“不许在我死前，和另一个女人同床共枕......”季秋钰的声音里带着颤栗地坚定。沈石星点了点头，他的眼神里，那一丝未被点燃的星火，正在发出耀眼的光芒着：“嗯，也许吧.....”分别的那天，季秋钰没有去送沈石星。

　　凌晨三点的实验室，离心机嗡鸣声与骨骼标本投下的阴影重叠。沈石星扯下橡胶手套，解剖刀尖残留的福尔马林气息缠绕着电脑提示音——特别关注的QQ邮箱提示。

　　邮件标题是《第六百三十一银杏》。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一早醒来赖在床上。想着，你是否彻底改变了...不知你锐利温柔的目光是否依旧。你的家人要是知道我们在一起，日子肯定会异常“艰辛”吧。我站在十字路口里，雨滴打湿我布满头发的额头，我那时决定了：要到北方的城市去，体验你的生活，顺便来找你。还记得我学生时代见到她时，就似乎与某人定了终身，也许她帮我走出阴霾，但这做法不免有些过分。我们像默许的那样，两个人头也不回地分别...蓦然回首地看你离去的背影——我忐忑的心踹踹着不安与悲愤。我在南方的森林里找了个工作，稀里糊涂的干了一阵子，但我压根没放一点心思。结果毫不意外地被解雇。接着我游荡在杭州，又碰巧找到了工作，上了一艘“捕鱼船”。运营在东海与南海的交界处。即便如此，我依然孤身一人。过去的种种挥之不去，一路以来艳遇并不少...但只有你始终无法离去——哎，我也只是偶尔心生忧郁罢了。有一次我去往一个酒吧，我点了杯啤酒坐下，碰巧看到一个与你相似的医生，就这样我默默地凝视他的侧脸——在光晕中轮廓竟如此清晰...夜渐渐深了人群也逐渐稀疏.我也想着要离开，不知那个医生何时已然在我椅子后，开口道：“我们之间认识吗？”。我却嘟嘟囔囔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尽管沧桑写在他的脸上，不像你，依然拥有活力...这时他认出了我（小说家），并且给我看我之前写的诗集，“你看起来像是话不多的人”，他说，我看着过去的诗集——字字珠玑如火炭般闪亮，放射出真理的光芒，从头到尾翻了个痛快....像是以我的灵魂为笔，一笔一划地割着我的皮肉.....之后，我唯一清楚的是，我又要向奔命的猫儿继续流浪，可我这漂泊的心又在为过去而纠结着...现在我决定重新来过，我得回到你的身边。那些曾出现在我们世界的人们，对我来说也只是幻梦一场，我无法得知其他人对待生活的方式。但这不重要，我依然踏步于路途之中，启程去赴向另一场生命的交汇.....我们常常有相同的感觉，只是依着不同的角度看待......】

　　邮件的最后附件是段音频。你把自己锁在琴房录了整夜，直到玉坠在《月光》第三乐章的最高潮迸裂。碎玉碴刺进掌纹时，你终于对着麦克风呢喃：“你当年问我为什么总藏起伤口...”

　　标本室的冷光淋在屏幕上。沈石星点开音频文件时，窗外正掠过救护车的猩红光影。三十七秒的空白后，传来玉器碎裂的脆响与急剧的喘息声，接着是近乎呜咽的告白：“...因为要等你来拆绷带啊。”

　　他忽然起身撞翻解剖台，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心脏标本在月光下微微发亮。那是他亲手制作的第九号标本，标签写着“C3H6O”——丙酮，季秋钰哮喘喷雾的主要成分。

　　凌晨五点的储物柜最深处，藏着缠成结的银链与褪色创可贴。沈石星将耳机塞进贴着手术疤痕的左耳，循环播放那段夹杂杂音的告白。当第十三次听到玉碎声时，他在实验室日志上画下双螺旋结构，两条链分别是银杏叶脉与心电图波纹。

　　晨雾漫进窗户时，有人发现医学院顶楼亮着诡异的红光。那盏用来观察血管模型的红外灯下，沈石星正往培养皿移植银杏叶的叶肉细胞。标签栏赫然写着：“共生体培育实验——宿主：季秋钰编号：20220923（初遇日）。

　　而在三百公里外的心理咨询室，你腕间的监测仪突然发出尖啸。心理医生惊恐地看着你飙升的肾上腺素数值，你却盯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微笑。

　　第六百三十一片叶子背面，用显微针尖刻着新留言：“标本已苏醒。”